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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刀在他的手裡跳舞,就像死亡的獠牙滴着毒汁。

    奪洛咬牙支撐着,援軍已近,他不願讓同族看他的笑話。

     援軍的人影仍辨認不出,隻見自西而東,一簇逐漸鮮明的光暈沿着鐵河北岸奔馳而來,甚至在此岸厮殺着的人群中投下稀薄的陰影。

    風莫名地鼓蕩起來,砰砰地敲擊人們的耳鼓,而那股亮光前進的速度簡直比這陣風還快。

     對手的攻擊越發兇險,逼迫奪洛全神貫注。

    遠處投來的微光剪出黑影,他的敵手是個身條窄長的男人,削肩,微駝,手中的彎刀卻長過半人,異常巨大。

    奪洛被他那股蠻力推擠着,身不由己轉了半個圈,也就在那一霎,對岸的火光驟然明亮,奪洛看清了他的臉。

     他見過一次——這張沒有眉毛的、醜陋的臉。

     “吾王,良久不見。

    ”諾紮畢爾戲谑地一笑,微微俯首施禮,手上的刀卻未停,直取奪洛下腹。

     奪洛敲開他的彎刀:“上次的酬勞仍是你的,不論奪罕給了你什麼,我再加一倍。

    ”馬賊反手再攻,神色促狹:“是嗎?您能給我兩條命?”奪洛一時語塞,仍是咬牙硬擋下這刀,眉頭緊擰:“不錯,我能。

    ”“您要是有多餘的命,還是自個兒留着吧,這會兒正用得上。

    ”諾紮畢爾揚起下巴,指指奪洛身後,“看那兒。

    ”奪洛冷笑。

    性命相搏的緊要關頭,誰會相信這種孩子打架的伎倆?他緊盯着馬賊的臉,手上的勁兒卻漸漸僵住了。

     諾紮畢爾濁灰的瞳孔裡,卻真的倒映着光。

    風越發大了,大得邪門,簡直要從背後推着人往前走。

    眼前一張張模糊的臉在火光中逐漸清晰,不管是敵人的,自己人的,臉上的每一顆汗珠都奇異地灼亮,像熔化的赤鐵。

    不顧他和諾紮畢爾的刀還絞在一處,奪洛僵硬地回頭望去。

     不再是亮點,也不再是虹暈,言語已無法描摹那一股光明。

     是猩紅熾盛的火,順着對面河岸飛速延燒過來,仿如潮頭奔湧而至。

    那根本不是什麼援軍,沒有人能在那樣的火焰中活下來,他不能,法特沃木也不能。

    烈焰飒飒招展,一路向東,轉瞬在眼前立起熊熊的火牆。

    相隔一河,猛烈的氣流和強光令人睜不開眼,炙人的火舌向着水面彎墜,猶如一行燃燒的垂柳。

     厮殺隻靜止了一瞬,騎兵們旋即開始瘋狂地進攻,撕咬着占了上風的右菩敦人。

    援兵受阻,若不能打垮眼前的敵手,他們就要葬身于此。

     冰霰化成了急雨,拍打着血紅的鐵河河面,火勢卻不見稍小。

     “聽說,有修行的大合薩能在水中燃起火苗。

    ”馬賊眯着雙眼,話語慢條斯理,動作卻輕靈,“不過我看,一個大合薩還頂不上一桶火油哩。

    ”“你們的火牆再長,總有個頭。

    就算法特沃木跑不過火頭,沒法搶先過河,他也會掉頭繞路來與我會合。

    ”奪洛的語調毫不動搖。

     諾紮畢爾龇出黃黑的牙:“是啊,可你們已經進不了大營啦,一個也進不去。

    ”“你是個左菩敦人,你還記得嗎?”奪洛用盾牌格開攻擊,欺身貼近諾紮畢爾,“為什麼要和你的同族作戰?”馬賊扭肩避過,靈活得如鳝魚一般:“我隻是個仆人,服侍汗王是我的本分。

    ”“奪罕不是汗王,我才是。

    ”奪洛彎刀掃斷了馬賊的缰繩,“而你,除了金铢之外,什麼時候認過别的主子?”諾紮畢爾笑了:“不錯,為着自己能過得好些,從别人身上剝衣,嘴裡奪食,從母親懷裡搶去閨女,老子什麼事兒沒幹過。

    分錢分女人的時候,連自己的夥計都殺,不手軟。

    老子是馬賊,馬賊就這樣,斷别人活路,殺自己兄弟。

    您身為汗王,要是幹的勾當和馬賊沒有不同,那馬賊不都能當汗王了?那天下得有多少汗王啊?”奪洛的臉猛然熱了起來,什麼也不說,彎刀走得飛快,如同遊龍般襲向諾紮畢爾。

     正在此時,西邊有獵号遙遙吹響,聲調清亮,騎兵們聞聲一陣歡騰。

     “我說過,我的援軍會來的。

    ”奪洛說。

     “汗王!”法特沃木帶着幾名精幹騎兵跑在前頭,須臾之間已突入人群,來到奪洛身邊。

    騎兵頭領的身軀高大,膂力驚人,一下子便将諾紮畢爾擋在數尺之外,與奪洛隔開了距離。

     諾紮畢爾斜咧開一口醜陋的黑牙,笑了:“但願他們幫得上你。

    ”他撥轉馬頭,消失在一片混亂中。

     在下屬的拱衛中,奪洛得到了喘息的機會,扯下衣襟包裹流血的虎口,一面環顧四周。

    右菩敦人的兵力如今稍稍落了下風,可他們的大營近在咫尺,奪洛和他的騎兵們就像是一群螞蟻,在大象腳邊起舞,假如他夠聰明,就該盡快尋機脫身。

     撤退是簡單的事,隻要他下令就行,但撤退就意味着突襲徹底失敗。

    為了這次突襲,他們已經耗費了異常寶貴的兩個晝夜。

    今夜之後,對右菩敦人的襲擊隻會越來越難。

    照現在的速度走下去,若八天之内不能阻止右菩敦人,一切就都完了。

     這是一場恐怖的豪賭,勝者全盤通吃,敗者荒野埋骨。

    無論如何,明年開春之時,左右菩敦兩部必将隻餘其一。

    眼圈發熱,奪洛緊緊閉上了眼,是他将十七萬子民領上了這條路,他不願輸,也不能輸。

     他逼迫自己睜開雙目,再一次環視戰場。

    雨停了,東方天際滲出微白,晨曦漸露,大營隔岸的火牆已被漂去了鮮烈的紅色,熱焰陣陣撲來。

    鏖戰一夜,右菩敦部大營仍在兩裡開外,連個邊也沒摸上。

    一面是大火,三面是圍籬,這座營盤難道真的無懈可擊?忽然,奪洛屏住呼吸。

     為了不讓北岸的火勢殃及大營本身,攔馬籬壘至鐵河岸邊便不再延伸,河床上并未設障。

    鐵河這一段平緩清淺,若逆着水流前進,也許能把三五百人送進大營……把騷亂和死亡也帶進去。

    那麼,哪怕今天同來的五千餘騎都折損在此,哪怕他自己也死在這兒,都值得了。

     奪洛從掌号的騎兵手裡奪過獵号,吹響短促的三聲,稍作停頓,又是同樣三聲。

    那是召喚整隊沖鋒的信号。

     他重又握緊開裂的盾牌,右手高高揚起彎刀,縱馬突破人群,向河中躍去。

    騎兵們艱難地企圖掙脫敵手,追随他一同沖鋒,右菩敦人卻緊追不舍,數千人的戰團被緩緩拖離原地,如同沉重而笨拙的巨獸,一腳涉入了鐵河。

     火舌的熱焰烤得奪洛額頭一層薄汗,飛濺的水霧卻一直将他打濕至腰。

    手臂與鋼刀在眼前揮舞,猶如怪異的藤蔓,骨肉為枝,白刃為葉,一沾身便是一道血淋淋的傷。

    鐵河裡充塞了喧鬧踩踏的人馬,局面混亂不堪,那短短一裡多路的水道,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奪洛拖着疲憊的身體踏水前行,盾不知何時丢了,左一半大約是卡在了什麼人的刀刃上,右一半仿佛敲斷了某個右菩敦人的肋骨。

    馬兒的步履也不輕快了,身上蒸蒸冒着汗氣,幾步一滑。

    人叢的縫隙裡鑽進了新鮮的風,絲絲縷縷,令他精神振奮。

    甩開最後一個糾纏不休的敵人,奪洛鑽出戰圈,終于再度看見了那處缺口,竟沒有一個人把守,就無遮無攔地敞在那兒。

     那豁口通往勝利,他夢寐以求的勝利。

    這一刻他簡直可以跪在水裡,親吻腳下的河床污泥。

     豁口裡,響起馬蹄翻攪波浪的清亮水聲。

     奪洛惕然望去,不由得攥緊了握缰的手。

     攔馬籬後一騎緩緩繞行而來,中間還隔着五六十步,已覺得馬背上的人臉色蒼白異常。

    來人一身男裝,右腿上緊紮着厚厚的白布巾,像是新近受了傷。

    那人踏出缺口之外,又走了幾步,才挽住辔頭。

     有個十六七歲的小騎兵搶到奪洛身前,弓箭瞄準了來人的心口。

     火焰像旗幟般抽打着空氣,獵獵作響。

    那人身影伶仃,獨自面對龐大的戰團,久久沉默,不發一語,恍如一尊無生命的石像,隻有滿頭銀發在寒冽的晨風中飛舞。

     “染海?”奪洛脫口喚出她的名字。

     “你回去吧。

    ”她的聲音裡有一線難以覺察的顫抖。

     “我不能。

    ”染海抽刀指向他,“我不會讓你進去,你走吧。

    ”“染海,别攔着我。

    ”他朝她伸出一隻手,如同在等待她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跟我走,做我的阏氏,隻要……隻要你還願意。

    ”“這麼說,你答應我父汗的條件,讓我做你的正帳阏氏了?”女孩銀紫的瞳子冷冷凝視着他。

     奪洛輕輕搖頭:“那隻是個無用的頭銜,沒有任何意義。

    我發誓,你是我此生最後一個阏氏,查爾達什是我此生最後一個兒子,左菩敦的世子,将來會繼承我的汗位。

    這還不夠嗎?”女孩垂首想了片刻,臉上浮現了隐約的笑影:“行,不過,我也有條件。

    ”“當然。

    ”奪洛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一切都随你的意思。

    ”“真慷慨。

    ”染海的銀紫眼睛裡,閃過苦澀的嘲谑神情。

    她擡起手裡的刀,指向攔馬籬下推擠着的右菩敦人,“我的十五萬部衆,就是我的嫁妝。

    他們都得跟我一起去白石。

    ”“白石能容多少人紮營,你我心裡都有數,你明知道這不可能。

    ”“我是右菩敦的爾賽依,不論我到哪兒,右菩敦人都與我一起,哪怕一個也不能落下。

    ”她神色沉靜,一字字緩緩道來,竟是不留絲毫餘地。

     奪洛咬了咬牙:“如果你非要擋着我的話,我……”“你要把我怎麼樣?殺了?剮了?”銀發的少女終于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笑聲,擡手拭去眼角的一點濕潤,“你快走吧,回你自己的大營去,說不定還能和你弟弟見上一面。

    ”奪洛尚未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一刹那間手腳卻已本能地冰冷了,眼前一陣發黑。

     他撥轉馬頭,跳上河岸,瘋狂地打馬朝東南方向奔去。

    蒼涼綿長的獵号聲一路尾随,召喚着左菩敦人全體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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