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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朔勒困惑地皺起眉頭,他認出那是諾紮畢爾的聲音。

     鞭柄從草棵子底下伸了過來,戳戳朔勒的腿,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驚跳閃開,草叢好一陣響動。

     “你自己出來呢,還是老子拖你出來啊?”鞭柄在地面敲打,顯然就要失去耐心。

     朔勒用袖子擦幹淚濕的臉頰,不甘願地從草窠子裡爬了出去。

    馬賊正蹲在外頭,用一根草梗剔牙。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朔勒警惕地問。

     馬賊嗤的一聲笑出來:“老子十五歲入夥當馬賊,要是野地裡有一個大活人在哭哭啼啼我都聽不出,恐怕連十六歲都活不到喲。

    ”“我沒哭。

    ”朔勒低聲說,一面慶幸夜色可以掩蓋他的臉紅。

    手掌上的傷還沒結口,疼得厲害,他找了塊平坦地坐下,在馬褲上擦掉新滲出的血水。

     馬賊雙手交握,頂着自己的下巴,饒有興緻地盯着朔勒,“随便啦,就當你是受了風寒鼻子不通吧。

    我是來知會你一聲,你跟着我,進阻擊隊,你哥哥在奪罕爾薩的突襲隊裡,不跟在你屁股後頭了。

    ”“取笑我很好玩是吧?”朔勒嘀咕道,“沒發過戰誓的人根本不算個男子漢,根本不會有人願意帶我去打仗。

    何況我現在背上還有傷。

    ”“不啊,我帶你去,真的。

    你不能砍人,還能射箭啊。

    ”馬賊吱吱有聲地吮吸牙縫,朔勒誠惶誠恐地等着他的下一句。

    半晌,馬賊噗的一聲在黑暗中吐出什麼,才又開始說話,“你為什麼沒行過成人禮?”“……我十歲的時候,妲因帶我去找大合薩行成人禮。

    他們讓我殺羊取血,可是、可是我不敢殺,妲因打了我一巴掌,我還是不敢……我怕血。

    最後這事就算了,頭發也沒讓我剃,一直留着。

    ”“妲因是誰?”馬賊發問。

     “……是阿拉穆斯的阿媽。

    ”“你哥哥的阿媽,不就是你阿媽?”馬賊撓頭,“你這小子,怎麼能張嘴就喊爹媽的名字,啊?如果你是我兒子,瞧我不揍得你眼珠子往外爆。

    ”“我以前喊過阿爸阿媽的,可他們不讓我喊。

    我又不是他們親生的……”朔勒靜了一會兒,又說,“小時候我不懂事,跟着阿拉穆斯管妲因叫阿媽,叫一次就挨一次打……打多了就記住了。

    ”“嗯?那你小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諾紮畢爾把草梗折去尖端,又伸進耳朵裡扒搔。

     朔勒怔了怔:“我也不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克爾索說,有一天夜裡,嗯,是冬天夜裡……他聽見外頭有東西嗤嗤地扒營帳的門氈子。

    出去一看,外面的雪積得一尺多深了,有個黑頭發的女人趴在雪裡,用指甲抓門氈子。

    她流了好多血,都凍上了,凍成一道長長的黑痕迹,從遠處一直拖到門口。

    他們把那女人翻過來,看見她好大的肚子,要生了。

    他們把她弄回營帳,她生下我就死了。

    ”他沉默片刻,見馬賊似乎沒有不耐煩,又說:“阿拉穆斯那時候已經四歲了,妲因沒有奶,我是吃母狗布圖的奶長大的。

    我親阿媽年紀很小,黑頭發,像是西邊的赫賽爾人。

    黑頭發的蠻族人都不喜歡我們,大概她是懷了金頭發的鹄庫男人的孩子,怕被族人打死,從家裡逃出來的。

    都說赫賽爾人腦子笨,妲因說我一定像赫賽爾人多一些。

    ”“你是挺笨的。

    不過呢,聰明人能打仗,笨蛋也能。

    你前些天不是殺了好幾個人?”馬賊說。

     朔勒點頭。

     “那時候你害怕嗎?”諾紮畢爾問。

     朔勒腼腆地搖頭:“遠遠地用弓箭射人,我不害怕,不過……最早的那人中了箭以後,一下子沒死,還沖過來砍了我一刀,這時候我就怕了。

    ”馬賊丢開草梗,盯着朔勒:“小子,你給我聽好。

    隻要你保證辦到兩件事,你就能去打仗,還能活着回來。

    ”“什麼?”朔勒來了精神。

     “第一,千萬别從馬背上掉下來。

    第二,把眼睛睜大了,不管有多怕,哪怕尿在褲子裡,也不準閉眼。

    聽懂了嗎?”朔勒的心像是生出一對小小的翅膀,要從嗓子眼裡飛出來。

    他拼命地點頭。

    “嗯,但願你的腦子能比你胳膊上的肉塊兒大些……站到隊伍裡去。

    下一個。

    ”諾紮畢爾蹲在一個比人還高的酒桶頂上,嚼着草葉,面前排起一條長龍。

    右菩敦王額爾濟有一支兩千人的衛隊和一萬五千名受過訓練的騎兵,對于兩部決戰而言顯然不夠。

    所有年紀在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的男人都被集中起來,由馬賊和吉格挑出适于參戰的人選。

    朔勒站在一旁記錄,不僅背上的傷在疼,諾紮畢爾每說一句話,他的腦袋也會疼得更厲害些。

     “這瞎子是誰叫來的?喲,對不住,那是眼睛嗎?我以為是兩顆雀斑。

    行,你也過去。

    下一個。

    ”馬賊皺起光秃的眉棱打量來人,邪惡地笑了,“如果夜裡要找樂子,我會記得去找你,現在咱們是要打仗,懂嗎?靠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是迷不死人的。

    ”金色眼瞳的年輕人雙頰騰起憤怒的紅暈,眼看就要蹦出一句髒話,朔勒急忙上去按住他的肩,說:“他叫雷铎修格,是個射手。

    ”諾紮畢爾露出黑黃的牙:“是嗎?我以為他背後那玩意是背着好看的。

    射個什麼玩意兒給我瞧瞧?比如……”他捧住自己凹陷的下巴,狀似正在思考,“一片天?一條河?一個沒腿的老太婆?”雷铎修格一言不發搭箭張弓,姿态端整有力,镞尖正指諾紮畢爾眼珠,不過一寸之遙。

     諾紮畢爾慌忙阻止:“等等!”他伸手撐大自己的眼眶,“這樣能不能容易點?”雷铎修格眉頭驟緊,那瞬間朔勒簡直以為他就要脫手放箭。

    不,他是放了箭,隻是執弓的手在最後一刻揚起,羽箭擦過馬賊的頭頂,沒入雲天。

    朔勒仰頭呆呆看着。

     離弦的箭是最自由的東西,他喜歡看人射箭。

    不管它們有多快多遠,他一擡眼就能找到,好像有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拴着那些箭,另一頭拴在他的睫毛上。

     “哪兒去了?你還看得見?”身後的人擠上來,胳膊肘捅捅朔勒。

     箭矢越飛越高,已像是一個凝滞不動的小點,被長空吸了進去。

    但朔勒知道,它跑得比人快,比狼快,比所有四條腿的牲畜都快。

    他喃喃地說:“仔細看就能看見……就在那兒。

    ”“中了。

    ”雷铎修格如此宣布的同時,朔勒不禁喃喃脫口而出:“是紅雲雀。

    ”一隻巴掌大的鳥兒從空中旋轉着墜下,早有好事者跑去拾了來,果然是紅雲雀。

     諾紮畢爾看了朔勒一眼,那眼神讓他心裡發毛。

    馬賊抓着箭杆,把雲雀像撥浪鼓似的轉了幾圈,歪頭向合格者的隊伍一點:“行,過去吧。

    下一個。

    ”雷铎修格仍站在原地瞪視馬賊,朔勒隻好拽着手臂把他拉走,隻聽得諾紮畢爾還在身後殷勤地對誰說:“很好,正是我們要找的勇士,我有一隻神駿的白兔子,日行千裡,高矮正适合您來騎乘。

    ”自打從秋季牧場出發起,這件倒黴的差使一直斷斷續續地進行着,為着不耽誤趕路,都安排在黃昏進行。

    男孩們使勁磨蹭着往吉格的隊伍裡鑽,卻又被強行轟回諾紮畢爾負責的隊伍裡。

    最終他們隻能盡量往後挪,希望輪到自己時馬賊會口幹舌燥,說不出那麼多挖苦話。

    可當他們站到隊伍最前端,依然不得不面對一個蹲在酒桶上唾沫橫飛的馬賊,他手裡甚至還拿着個攪乳酪的長柄木勺,随時舀酒潤喉。

     今天的局面最為混亂,斡爾朵的空場上還有最後幾百個人等着給吉格和諾紮畢爾過目,前陣子被挑出來的家夥們也都應召聚集到這兒,列隊等候。

    人語吵鬧,如同一巢稠密的馬蜂在空中低低盤旋。

     說實在的,這班人看起來大多不是打仗的材料,至少與朔勒從小在故事中聽過的那些黑發蠻族精銳鐵騎戰士不是一回事,高矮各異,穿着算不上體面,也沒有像樣的武器,更别提指揮重铠戰馬在校場上踏出舞步。

    諾紮畢爾評論說,他們列出來的隊伍讓蜈蚣順着走一遍,也會閃壞了腰。

    然而汗王站在大帳前眺望他新征募的軍隊,似乎感到頗為滿意。

     吉格把他揀出的最後幾個人打發到隊伍裡,而後撈起腳下的趕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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