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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老,也比他老,說不定比他父親還老。

    蘇鳴忽然後悔當年捅穿父親肚子之前沒問問它的來曆,也後悔這些年沒教過兒子怎麼用它。

     “又是野種對雜種,啊?”他笑了,臉上的粗糙皴裂更深了,掂了掂刀,兩手展開跋扈的起勢,奪罕後退一步撤開刀鋒,同樣起手。

     面對面,步伐繞出完滿的圓,一舉一動遙相呼應,猶如彼此的鏡中之影。

    奪罕一直是個好徒弟,步點、開阖、柔韌、力度,乃至呼吸節律,全都盡得他的真傳。

    他們都在抱寰守勢,耐心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的瞬間,乘機一擊破局。

     他想,就是年輕時的他自己,也不會比這小雜種做得更好了。

    可笑極了……此生唯一的得意門徒,竟用他教授的方式與他對峙。

     女人含混不清的哀鳴讓蘇鳴一瞬間走了神。

     奪罕那面目醜陋的随從又出現了,他捂住蘇鳴老婆的嘴,企圖拖着她往前走,女人卻激烈掙紮,又踢又打,給他添了不少麻煩,直到他拔出彎刀,攔在女人喉間為止。

    她的圓臉上全是亮晶晶的淚痕,凍得更紅了,像是個剔透的熟柿子。

     奪罕卻沒有利用這個絕好的時機。

    “諾紮畢爾,别傷着她。

    ”他改用蠻族語說。

     随從聳了聳肩,将女人推開,還刀入鞘。

    女人要朝蘇鳴撲過來,又被随從拽住。

     “走!”蘇鳴嘶聲用蠻族語命令,“快走!”老婆忽然不掙紮了,隻是瞪着他,眼巴巴地瞪着,仿佛他是個鬼。

    這怪不得她,十多年了,在她眼前他就是個啞巴,連夢話也沒有說過一句。

     “走啊!騎上馬,别再回來!”蘇鳴下唇有點打戰。

    左菩敦部的轉場大隊就在一日路程之外,找到大隊就可保安全無虞,若走得快些,也許還能趕上兒子。

     女人如夢初醒,掉頭就往外跑,随從卻大步追上去,輕輕巧巧把女人掼上肩頭,扛着就走。

    蘇鳴紅了眼,邁步要追,奪罕閃身擋住去路,用刀尖輕擊他的刀身,清脆聲響令人膽寒。

     “她不能走,她會把我的行蹤帶給奪洛。

    我保證絕不傷害她,明年一開春就讓她走。

    ”蘇鳴轉回眼看他,良久,終于嗤聲一笑:“你就知道你能活到明年開春?”奪罕卻沒有笑。

    “反正能比你活得長。

    ”他猛力發刀,铿锵一聲打在蘇鳴的刃根,勁道精準,讓蘇鳴的手歪向一邊。

     老了啊。

    蘇鳴脊梁上豎起一列寒毛。

    奪罕一連串進攻結實流暢,逼迫他退後,邁進冰冷的河水,鍋子當啷啷滾到遠處。

    水真冷,浸在裡頭的腿腳像是被剝了皮,讓他想起老霍修淹死的那個水泡子。

     刀光如疾風驟雨,令人喘不過氣,換了從前,蘇鳴一定要誇獎幾句。

    可是眼下他已沒有那個閑力氣了。

     左肋上一涼,又一熱,小雜種抽開刀,刃口上滿是黏稠的血。

    蘇鳴把手覆到傷口上,血還是從五指縫裡滲出,好像一股暖熱的泉水。

    他知道這一刻會來的,卻料不到這麼快。

     他向前走了一步,踉跄倒下。

    刀尖從後背紮進身體,一下,又一下。

     蘇鳴擡起頭,粗聲喘着,血漸漸湧上喉頭,噎住氣息。

    誰拿走了他的刀,耳邊有人在說話,聽不清了。

    血泊在水面鋪開,視野一片猩紅。

     那是燈籠的猩紅。

     天享元年,帝旭将都城由霜還遷回天啟,蘇鳴随駕入城。

     父親蘇靖非常去的那家青樓竟還在,豔幟高張,門口挂的宮樣燈籠紅得如同有毒。

    父親癡迷的那個歌姬也還在,和他同歲,二十七。

    記得當年她原是隻賣藝的,想要一親芳澤,隻有為她贖身,而那價錢簡直足夠買下半座天啟城。

    那天蘇鳴點了她的名,問價,鸨兒卻絕不肯收他的錢。

    他蘇鳴是帝旭身邊的六翼将之一,位極人臣,權焰熏天,傳說很快就要授大營主帥的虎符,若是分派了京畿營,豈不就把他們的青樓捏在手心嗎。

     天啟城經過八年亂世,各路軍爺來去多次,歌姬當然不再保有處子之身,歌聲卻仍婉妙絕倫。

    那天夜裡,蘇鳴兩手握住她纖細動人的腰肢,俯首端詳她的容貌。

    他臉上豆大的汗珠往下砸,落進歌姬碧清的大眼裡,她卻不敢眨上一眨,她怕他。

     蘇鳴把頭埋在她白皙瘦弱的肩上,悶聲發笑。

    歌姬不知他在笑什麼,禁不住顫抖起來。

     父親變賣了所有姬妾和私生子,搭上全副家财,仍買不到一夜春宵,買不到美人展顔一笑。

    倘非母親已死,蘇鳴逃走,恐怕也在被賣之列。

    改變了蘇鳴一生的這個女人,如今卻在他身下發抖,寸縷不着。

    如此冰冷的擁抱,卻令他覺得前所未有地銷魂。

     蘇鳴喉嚨裡嗆出一串帶血的笑聲,北陸初冬的寒冷河水擁抱着他,将軀體浮起,他逐漸不再感覺到肉身的重量。

    他臉朝下,淹死在自己的血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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