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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雙眼,看見他布滿斑點的右太陽穴上多出一段箭翎。

     一支,又一支,箭零零落落,胡亂墜下,似乎全然沒有目的,也不分什麼敵友。

    染海手腳并用,爬到灰馬的屍體後躲藏。

    射手發箭并不流暢,像個結巴急着要說話,舌頭卻總是打結。

    她沒有别的選擇,隻能緊閉雙眼,默數那尖銳的嘯聲。

    十七箭之後,一切歸于平靜。

     靜得令人恐懼。

     沒有人聲,沒有馬蹄,隻有曠遠草海飒飒作響。

     染海睜開雙眼打量周圍。

    到處都是落空的長箭,在地面與人馬屍體上亂七八糟地插着,一箭命中茂烏,三箭紮進匹安背後,蘇蘇仰面倒在匹安身下,無聲無息。

     “蘇蘇……蘇蘇。

    ”染海顧不得疼痛,死命支起身子向紅發的女孩挪去。

     唰。

    哪裡的草叢被撥開了。

    染海的動作驟然凝固。

    不是幻覺。

     聽不見腳步,卻聽得見一路荒草倒伏,窸窸窣窣,如旱蛇在貼地爬行,越發逼近。

    忽然一陣噼啪作響,大片粗壯幹枯的草根折斷,來人像是跌倒了,又詛咒着爬了起來。

     染海認得那聲音。

     一定是錯了。

    怎麼會是這個膽小鬼呢?他連馬也騎不好。

     但那個聲音開始呼喚她們的名字,愈漸清晰。

     朔勒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染海面前,手上提着一張舊弓,剛要開口,卻又露出驚恐神色,直瞪着染海身後。

    染海警覺地攥緊匕首回頭,見匹安的肩聳了起來,屍體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翻身滾開,蘇蘇随之坐起,驚魂未定地喘息,撫摸右頰上一道深深的新傷。

     染海松了口氣,轉頭對朔勒急促說道:“快走,剛才有一個逃了,很快就會喊來救兵的。

    你的馬呢?”朔勒驚慌失措地搖頭,好一會兒呼吸平複,才指着東面說:“逃走的那人,我殺了。

    馬吓、吓跑了。

    ”染海這才發覺金發少年的後衣襟在往下淌血,不禁蹙眉:“轉過來。

    ”猙獰刀傷幾乎橫貫他纖瘦的後腰,垂至大腿的金色發辮染了半截血,硬結得像一條赭紅的粗糙草繩。

     “你殺了他?剛才是你放的箭?”染海難以置信。

    這家夥殺了去報信的坦森,還在漆黑夜色中一箭命中茂烏的太陽穴?朔勒局促點頭:“我剛才正準備回去報信,迎面跟那人遇上……”“你不是跟着奪罕嗎?”朔勒把眼光尴尬地轉向一旁:“奪罕爾薩帶着諾紮畢爾出去了……他讓我留下來聽遊哨隊調遣。

    ”“你放的箭?”蘇蘇盯了他好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是你放的箭?”“……啊。

    ”朔勒畏縮地回答,卻被蘇蘇跳起來用刀柄狠勁照肚子給了一下。

     “都怪你!”少年疼得彎下腰直抽涼氣,卻又扯着了背後的傷,碧綠的眼裡滿是淚花,“怎、怎麼了你……”蘇蘇指着臉上的血痕,聲音裡拖着哭腔:“被你破了相啦!嫁不掉啦!”染海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腿疼得厲害,站立不住,天像是急速地黑了下去,世界在眼前一寸寸陷入空無的深淵。

     可是,天本來就是黑的呀,她想。

     她在輕微的颠簸中醒來,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搖晃的東西不過是一張蔑子骨的牛皮車篷。

     周身都疼,但還能忍受,腿上的傷已被幹淨的布條紮裹起來,上過藥膏。

     柔暖的淺金日光穿透車簾子,撫在臉上,牧人叱喝羊群的聲音被風一程程吹送而來。

    是黃昏還是清晨呢?染海想翻個身,撩開簾子看看外頭,卻動彈不得。

    愕然低頭,是米夏在睡夢中緊緊摟住她的手臂,如同摟着心愛的玩偶,圓臉蛋依偎在她腰側。

     染海屈指彈了彈弟弟的鼻尖,眼看小人兒煩惱地發出咕哝聲,扭動身體,她禁不住輕笑出聲。

     這笑聲似乎驚動了什麼,有道人影猛地從車廂角落蹿到她眼前,不由分說撲了上來。

    太快了,染海看不見那人的臉,卻認得那股從小就熟悉的香氣,羊乳與蜂蜜,摻雜一抹槐花芬芳。

     “好啦,别哭了,我沒事兒。

    ”染海輕聲說。

     娜斐還是死死地抱住染海脖頸,不顧米夏被擠在中間,一個勁地抽泣。

     “蘇蘇和朔勒還好嗎?”染海擡起自由的那隻手,撫摸妹妹的銀發。

     娜斐悶在染海的頸窩裡點頭,淚水蹭了她一脖子:“蘇蘇拿了火油,說是要給朔勒洗後背上的傷,差點把他衣服給脫了,硬是叫阿拉穆斯和妲因從營帳裡轟出來了。

    ”說着,自己也撲哧笑了。

     米夏終于憋醒了,使勁從她倆之間鑽出來,揉着蒙眬的睡眼嚷道:“姐姐,你打仗不帶我去!下次不準這樣!”娜斐蹙眉輕擰他的耳朵:“你這麼喜歡打仗?”“大英雄都喜歡打仗。

    巴藍王喜歡打,東陸皇帝喜歡打,父汗和奪罕哥哥也喜歡。

    ”四歲的男孩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說。

    “什麼時候才能打下一場?”他抓住染海的手,使勁搖晃。

     染海怔了怔,許久沒有開聲,隻是伸手揉亂弟弟的銀發。

     “别急……就快了。

    ”終于,她歎息似的低語。

    天毫無預兆地冷了下來,碧綠草海一夜之間化為蒼黃,像是給野火燎過。

     遷移的隊伍分開草海,緩慢前行。

     很難找到比這更混亂的景象了。

    整個斡爾朵拔了營,拆成無數車騎,流動起來,附近的牧民也逐漸加入,行列每天都在膨脹,走得卻越來越慢。

    數十萬牲畜在黃塵中擠擠挨挨,大部分是肥胖遲鈍的長絨羊,一路進食、排洩、互相絆跌,全然無視牧犬在兩旁來回奔跑,龇出獠牙低聲咆哮。

    牛馬和篷車如同水面上的零星浮冰,被挾裹在一片熱烘烘油膩膩的羊臊氣中,身不由己地向前蠕動。

     隊伍所過之處狼藉不堪,車轍溝子、炭灰、牛羊糞、食物殘渣、破帽子,種種棄物形成一道可靠的路标,朝西南方蜿蜒而去。

    新碾出的寬達數裡的大路旁,未經踐踏的知風草聳立着,幹枯葉片直指向天,猶如刀叢。

     染海催促她的坐騎從隊尾往前趕。

    出發前兩天,朔勒把這匹馬牽到她的帳前,告訴她這是奪罕的禮物。

    娜斐也得到了禮物,是鑲嵌月長石與翠榴石的流蘇腰帶,遠比馬匹貴重得多。

    當時染海用冷淡的口吻讓朔勒轉達謝意,朔勒一走遠,她就立刻把馬牽到河邊,親手為它洗刷。

    白母馬的模樣與她在乳河河灣失去的那匹一樣漂亮,性格卻更加溫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掩飾住自己有多喜歡它。

     妲因又在大聲呵斥庫爾拜恩的兒子,那小子再次爬到羊背上揮舞木棍,企圖向她家的牧犬布圖發起沖鋒。

    朔勒成了奪罕的侍衛,阿拉穆斯受命與其他精壯青年一同在隊伍外圍警戒遊獵,妲因的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幫忙,她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有人在羊群中央向染海打了聲響亮的呼哨,是個男裝打扮的女孩,高高站在馬镫上,頭發像是一道火焰的瀑布在身後飄揚。

    那是泰拉蘇蘇,勇士吉格的女兒,和娜斐同歲,人們都叫她蘇蘇。

    小時候阿拉穆斯常說,蘇蘇會像她的父親一樣在結婚之前就變成秃頭,泰拉蘇蘇對此報以大笑和長槍突刺,到阿拉穆斯十四歲身材開始竄高之前,她都勝多敗少。

     染海放慢速度,隔着擁擠的羊群與泰拉蘇蘇并行。

     “老頭不讓我去參加你的婚禮。

    ”紅發女孩喊道。

     “為什麼?”染海喊回去。

     “他說沒人照看羊,羊草也沒曬完。

    ”泰拉蘇蘇揮舞長鞭,把幾隻偏離方向的羊轟了回來。

    “他還說婚禮上歌行者太多,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家夥,隻想往姑娘的裙子底下鑽……可是我又不穿裙子。

    ”泰拉蘇蘇的母親早逝,吉格把這個獨女看得比眼珠還珍貴,來求親的小夥子沒有不吃足了苦頭、無功而返的。

    染海忍不住笑了。

    吉格在羊群前頭趕着五六輛牛車,車上全都垛滿草料,頂上鋪了桐油布防雨雪,又用繩索密密捆住,在車闆底下打結,以求裝填緊實。

     “曬了這麼多?”染海不禁詫異,“都夠吃到明年夏天的。

    ”蘇蘇撇嘴:“老頭叫曬的,以備萬一。

    不是都說南邊那些家夥想搶咱們的白石冬場嗎,要是真的讓他們先占了去,今年冬天可就指着這些幹草了。

    ”南邊的家夥……冰冷的苦澀浮上染海心頭。

    她明白,蘇蘇指的不是更遙遠的黃泉關以南的華族,而是緊鄰右菩敦部南側邊界的左菩敦人,奪洛的子民。

     草原的春秋短暫,與其說是四季輪替,不如說是冬半年,夏半年。

    每當夏季終結,牧民們就自涼爽的高山草甸向低處遷徙,回到春秋牧場短暫休整,而後趕往溫暖避風的冬場過冬。

    倘若稍有遲誤,第一場凍雨在半途降下,便會殺死大半羊群,此後初雪接踵而來,很快牛和馬将在無遮無攔的荒野中紛紛倒斃。

     即便及早趕到了冬場,也未必能夠安枕無憂。

    去年十二月裡,雪暴掩埋了左菩敦部的一處冬場,人死了好幾千,牲畜損失近十萬,此後他們便對白石冬場顯示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白石冬場位于右菩敦部的領地西南,硝河源頭,是整個瀚北最好、最大的冬場,足以容納鹄庫四部中的任意一部在此過冬。

    巡視草場的牧民們常常在附近發現左菩敦探哨的蹤迹,每次都将那些鬼鬼祟祟的家夥攆出二三十裡地去。

     可是,眼下已将近十月,左菩敦部也未曾發兵進占白石冬場。

    或許他們不來了……染海心存僥幸地想,另一個陰暗的預感卻頑強地在她耳邊悄聲低語——也許他們正在來的路上,帶着他們所有的賭注,傾巢而來。

     她不想在戰場上見到那雙藍眼。

    對他抱有的一切幻想早已潰滅,但這不代表她能夠平心靜氣地割斷他的喉嚨。

     她沉默得太久,蘇蘇困惑地呼喚:“染海?”染海攥緊缰繩,隻吐出半句話:“如果他們來了……”蘇蘇沒有覺察她的不安。

    紅發女孩心不在焉地撫摸着綁在鞍側的長槍:“如果他們來了,我就叫他們哪兒來的哪兒滾回去,你放心。

    ”染海隻能報以酸楚的微笑。

     她離開蘇蘇家的牧群,繼續策馬向前,不斷在長蛇般的隊伍中發現熟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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