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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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又轉了,這次轉得更凄涼了,若明妃之出塞,大漠風寒,念君王兮何方,又若虞姬之圍于垓下,楚歌四起,帳中杯酒,頃刻之間兮永别,更若馬嵬之玉環,白绫加頸,君王掩面救不得,問蒼天兮無語。

     凄凄慘慘悲悲切切,端的叫人肝腸寸斷。

     舟中,陳一鳴瞅然無語。

     上官雲彬老眉微皺。

     了性大師凜然不動。

     陳金城搖頭太息。

     慧珠姑娘熱淚盈眶,靠着爹爹的眉頭。

     隻有書生擊節欣賞,神情怡悅泰然,忽而铮然一聲,恍如石破天驚,原來諸葛晦已彈起他的單弦琴。

     這琴昔又自不同,驚濤拍岸,卷起千堆浪花如雪,海闊天空,任憑鳥飛魚躍,激起人的萬丈豪情。

     湖上普遍的傳起一陣籲聲,彷佛人們剛從頹廢中振作起來的歎息。

     崔珏嫣然一笑,随也把笛晉轉向高亢,正是嶽武穆的滿江紅調子“……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笛晉中充滿了金戈鐵馬,大家頓時覺得自己義憤填膺,舉杯高祝,指望即時可以直搗黃龍。

     一曲終了,笛聲悠悠又起,還是那阙滿江紅,不過詞意變了“……兵安在,膏鋒锷,民安在,填溝壑……” 果然是兵燹之後,滿目蒼痍,人心厭戰,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笛聲再變,這次竟是李後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 曲畢,餘吾袅袅,猶自缭蕩在湖上,大家都感懷國事,觸動身世,湖上滿是一片飲泣之聲。

     諸葛晦本來已停手不彈,這時似乎也被笛聲感動,正待凄然淚下,忽而一驚,暗自警惕自己是在比試,如何能意為境奪,猛又拂弦,竟彈起易水送别之辭:“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重新激動人們的豪情,可是他自己剛才心念已為笛音所動,此刻雖發奮振作,手法已稍見不穩。

     末一句剛完,繃然一響,弦斷了,他心中一愕,蓦而笛聲又起了。

     這次卻是一種靡靡之音,彷佛是令人置身在天台仙境,桃花遍地,桃林中有無數美娃,逐花飛舞,羅襦半解,脂香四溢,端是無邊春色。

     諸葛晦生性恬遠,對這些事恍若未睹,一任那些美女投懷送抱,他依然是正襟危坐。

     崔珏看得微微點頭,遂再更改笛聲。

     這次她摸對了諸葛晦的脾胃,吹起蘇東波的水調歌韻:“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這回諸葛晦的确意動了,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到台邊,彷佛真想振羽淩空而去。

     俄而笛音一收,扣見崔珏笑吟吟地持笛而立,星眸中卻閃着一種異樣的光輝,面上一紅,長揖道:“姑娘六賊妙音,的确不同凡響,諸葛晦耳鼻口目意情,莫不受役,實見高明。

    ” 崔珏也回了他一福道:“諸葛大俠志在高山流水,恬遠淡泊,雖為所動,胸襟仍是令小女子欽佩不已,今日會後,仍望時予賜教切磋,倘蒙撥冗移玉點蒼山上,定焚香掃軒以待,彼時不為争雄,無存敵意,翡翠玉笛,當奏迎賓之曲。

    ” 說完雙目凝注,态度十分誠懇。

     諸葛晦心中卻不由一蕩,不過他馬上發覺自己失态,端容再作禮道:“辱承謬贊,不勝汗顔,諸葛晦得閑,定當過訪,再聆妙音,容圖後會。

    ” 說完雙腳一點,飛回這邊船上。

     崔珏呆呆地留在台上,滿是惜别之容。

     布衣秀士腳剛到船邊,就被上官雲彬一把抓住,哇哇地嚷道:“謝大媒,謝大媒,老頭子一掌,你這窮酸就撈個媳婦,早知道有這種好事,老頭子自己去了。

    ” 諸葛晦被他說得啼笑皆非,臉上飛紅,開口不得。

     陳一鳴忠厚,忙過來解圍道:“上官大俠,别開玩笑了,快請入坐喝酒吧!” 上官雲彬一看諸葛晦真有點急了,遂也順風收蓬,哈哈一笑落坐,忽而又跳起來道: “這小子那兒去了!” 原來眨眼之間,船上已不見書生蹤影,滿船俱是高手,連人家怎麼離開的都不知道,心中明曉得他含有絕技,卻又不禁愕然。

     妙手玉魔持笛在台上揚聲道:“還有那位高人,願意上來賜教。

    ” 四周一片寂然,當然人群中固不乏身懷異能之士,可是大家都看過她表演的一手掌上送人絕技,也被她的一枝笛子勾引得喜怒哀樂,七情遍曆,誰也沒膽子上去碰一下釘子了。

     可是奇事發生了,大家都嘩然一驚。

     慧珠姑娘的那顆心,幾乎要從胸腔中跳出來。

     原來湖中的水面上,輕飄飄地站定一位少年公子,正是那個姓歐陽的書生,但見他緩搖着手中折扇,一步一步地,把如鏡的水面,當作了陽關大道,慢慢地向台上踱去,口中還依俄地吟着:“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婵娟。

    ” 詞句吟完,人也走到台邊,邁步跨上去,朝崔珏施了一禮道:“适才一聆雅奏,頓覺此曲隻應天上有,仙子霜女素娥,小谪人寰,小生歐陽子陵,深感仙凡路遙,錯過今宵,隻怕無緣識荊,故而不惴冒昧,願再聆仙曲,同時願以手中金環,預作引玉之磚。

    ” 崔珏本來已為他絕世的輕功所惑,武功輕身法練至絕頂,當然可以登萍渡水,踏雪無痕,不過那全丈一個快字。

     即使所謂一葦渡江,腳下亦需有借力之物,從沒有能在水面上慢騰騰走的,再看他除了前兩步,氈上略有水迹之外,以後竟是幹幹的,這種功夫可說是到了令人駭異的程度。

     她自己的父親赤龍子崔萍自幼即得異人洗毛伐髓,再窮數十年苦練之功,恐怕也比不上他幹淨俐落。

     面前這青年公子,最多隻有二十二三歲,真不知道怎麼練成的,而且歐陽子陵這個名字,就從來沒在江湖上聽說過。

     可是人家對着自己這樣彬彬有禮,倒不能盡呆想着不開口,遂也趕緊回身施禮道:“歐陽公子功力舉世無雙,崔珏今日眼見,方信天外有天,藝無止境之說,-不知公子師承門戶能見告否?” 歐陽子陵微微一笑說:“家師宇内散人,名号連小生也不知道,望乞仙子諒解,至于小生不情之請,仙子是否吝于賜教?” 崔珏見他說得很誠實,而且知道有許多高人,的确不願意留下名号,遂也不便多問!便道:“公子既也不知令師名号,想必自是一位絕世高人,公子一身所學,恐已功參造化,崔珏螢火之光,責難與浩月争輝,雕蟲小技,亦有辱尊聽,既是公子欲以金環賜教,崔珏敬洗耳以待。

    ” 這一番話說得謙虛之至,歐陽子陵聽得微微點頭,覺得此女實為阆宛仙葩,側身三魔之列,至為可惜,遂道:“崔仙子謙虛乃耳,歐陽子陵晚學末進,實為感愧,既是必欲在下先行出手,隻好冒犯了!” 說完在手上褪下一枚金環,狀如手镯,隻是光彩耀目,似乎連天上的明月,也黯然失輝。

     崔珏行至台角,凝神端坐,神情十分莊嚴。

     歐陽子陵持環屏息,忽而将環向天空擲去,-見一輪金光,映月生輝,沖霄而上。

     到得半空之際,歐陽子陵忽而身形平空升起,直線而上,手中招扇已然合攏,輕點環身。

     但聞叮然一聲,彌久不絕,那聲音就像一種有形的物質,鑽入人的耳鼓,直達到心頭,震蕩不已。

     頃刻就化為無數的聲音,因人而異,湖上不知有多少人,可是各人心中耳中所聽到竟無一人絕對相同。

     離家的遊子耳畔是慈母溫柔的叮咛,久曠的征夫扣隻聽見愛妻如珠的笑語,或是愛兒嬌稚的呼喚,莫不悚然動容,有人涕泣漣漣,有人笑意盎然。

     隻有了性大師,合十盤坐,耳聆真如,心現蓮台,那臉上木然全無一絲表情,無形中功力又進了一層。

     崔珏本來心如止水,可是今天遇見諸葛晦後,平靜的心湖中已泛起漣漪,叮聲入耳,倏而化為那清越的琴晉,彈的是鳳求凰,司馬相如就是以此一曲,深獲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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