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原微笑着點點頭。

     問題在這裡。

    張司令說,他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包前進牌香煙,遞給肥原,你看,這是王處長從一個共黨手上繳獲的,裡面可是大有内容啊。

     煙盒裡尚有十多根香煙。

    肥原把香煙都倒出來,最後滾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

    肥原拾起這根皺巴巴的香煙,隻瞅了一眼,便如已深悉内中的機密一般,用指尖輕輕一彈,一揪,揪出一根卷成小棍的紙條。

     原來,這根香煙已是被人掏空了煙絲,再把紙條裝進去的。

     肥原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道:果然是大有内容呢。

    他剝開紙條,朗朗有聲地念讀起來,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蹤敗露,取消群英會!老鬼。

    即日。

    念畢,肥原擡頭望着張司令,這又是一份密電嘛。

     張司令得意地說:這份密電我能破。

    所謂老虎,就是共黨在杭州城裡的宋江,賊老大的意思。

    這兩個月我們一直在搜捕他,但他很狡猾,幾次都逃脫了。

     能不逃脫嗎!肥原道,老鬼就在你身邊,笨蛋也逃得脫啊。

     是。

    張司令誠懇地點點頭,繼續說道,所謂201嘛,指的就是周恩來。

    這是延安的密碼,對共黨的幾個頭腦都編了号的。

    群英會嘛,就是鳳凰山上的那個會議。

    嘿嘿,幾個小毛賊聚會,自稱群英會,不知天高地厚。

     肥原笑笑,感歎道:好一個老鬼啊。

    擡起頭,假模假式地露出一臉慈善,對吳金李顧四人好言相問,你們誰是老鬼呢?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聲音軟軟的,綿綿的,像一口濃痰。

     六 戲半真半假地演到這裡,大家方如夢初醒。

    這個夢是個噩夢,與魔鬼在一起,又不知誰是魔鬼,弄不好自己将成為魔鬼的替死鬼。

    因為謹慎,開始誰都沒有開腔,大家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從對方臉上看出個究竟。

     張司令可不喜歡沉默,他要他們開口說話:要麼自首,要麼揭發。

    他時而誘導,時而威脅,好話壞話說了一大堆,卻不見誰自首,也沒有誰揭發。

     其實,有人是想揭發的,比如吳志國,事後他一口咬定李甯玉就是老鬼。

    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噩夢初醒,謎底是那麼令人驚愕,人都驚傻了,呆了,一時難以回過神來,話給噎住了。

     等一等吧,總要給人家一點壓壓驚的時間。

     結果有人不合時宜地來了,匆匆的腳步聲急行急近,一聽就是有急事相報的架勢。

     來人是張胖參謀,他跟張司令耳語一句,後者坐不住了,猛拍一記桌子,喝道:不想說是吧,你們!好,什麼時候想說了找肥原長說,我才沒有時間陪你們。

    說罷起了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有一點我告訴你們,我相信老鬼就在你們幾個人中間,在你們不供出老鬼之前,你們誰都别想走出這個院子。

    要走,先告訴我誰是老鬼! 肥原也站了起來,但沒有拔腿走,而是修養很好地、笑容可掬地說:我相信張司令說的,另外我還相信一點,就是你們不可能都是老鬼。

    你們當中有無辜者,大多數是無辜的。

    誰無辜,誰有辜,誰知道?我們不知道,隻有你們自己知道。

    所以啊,解鈴還須系鈴人。

    現在我們隻有這樣,把你們集中起來,看起來,管起來,你們覺得冤枉也好,受辱也罷,暫時隻有認了,沒辦法的。

    我想你們也明白,這種時候我們甯願錯怪你們,也無法同情你們。

    為什麼?因為同情錯了,是要鑄成大錯的,我擔待不起。

    當然,你們要出去也很容易,隻要把老鬼交出來,檢舉也好,自首也罷,交出來就了事。

     張司令剛才一直立在門口聽肥原說,這會兒又回來,走到桌前,敲着桌子警告大家:都記住了,二十九日之前!這之前都是機會,之後等着你們的都是後悔! 肥原說:對,一定要記住,是二十九日之前,之後你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自己命運了,你們的命運在哪裡?他拿出一隻封口的信封,拍拍它,在這兒。

    這是我來之前松井将軍交給我的,裡面說了什麼,實話說我現在也不知道。

    笑了笑,又說,各位,這也是一份密電哦,它有可能被我燒掉,裡面的内容将成為永遠的秘密,也可能被我閱讀,裡面的内容就是你們的命運。

    我是燒掉還是閱讀,權力其實就在你們自己手上,但一旦你們給了我閱讀的權力,你們也就沒有權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就是張司令和我肥原長都無法改變了。

    所以,你們可千萬不要跟它開玩笑,跟它開玩笑就是拿自己的命運開玩笑。

     說這些話時,肥原的情緒控制得很好,聲音溫和,節奏緩慢,顯得親善親切,有點語重心長的感覺。

    最後他甚至還繞到每一個人的背後走了一圈,說了幾句閑言碎語才離去。

    但即使這樣面帶笑容、心平氣和地離去,吳金李顧四人依然強烈地感到一種類同時空轟然坍倒的震撼驚惶眼睛發黑雙腿發軟後腦勺空洞洞的,像被切掉了一片半圓的腦花,心裡則滿當當的,有一種盲目無邊的畏懼。

    
0.0564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