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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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乘一輛日産雙排越野車,在夜色的掩護下,像一個陰謀一樣悄然潛入幽靜的裘莊,穿過前院,來到後院,最後消失在久無人迹的西樓裡,令這棟鬧過血光之災的空樓變得更加陰險可怖,像一把殺過人的刀落入一隻殺過人的手裡。

     陰謀似乎是陰謀中的陰謀,包括陰謀者本人,也不知道陰謀的形狀和内容。

    他們在來之前都已經上床睡覺,突然白秘書首先被張司令的電話從床上拉起來,然後白秘書又遵命将金生火、李甯玉、顧小夢和吳志國四人從睡夢中叫起來。

    五個人被緊急邀集在一起後,即上了車,然後像夢遊似的來到這裡。

    至于來幹什麼,誰也不知道,包括白秘書。

    帶他們來的是特務處處長王田香,他将諸位安排妥當後,臨别時多多少少向他們吐露了一點内情:天将降大任于斯。

     王田香說:張司令要我轉告大家,你們将有一項非常特殊的任務,以後的幾天可能都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抓緊時間,好好睡一覺,司令将在明天的第一時間來看望大家。

     看得出,這個夜晚對王田香來說是興奮的,也是忙碌的,将諸位安頓在此隻是相關的一系列工作的一個小小部分,還有諸多成龍配套的事宜需要他去張羅完成。

    所以,言畢,他即匆匆告辭,其形其狀,令人激奮,又令人迷惑。

     顧小夢看王田香神秘又急煞的樣子,心頭很不以為然,于是玲珑玉鼻輕慢地往上一翹,嘴裡漏出了不屑的聲音: 哼,這個王八蛋,我看他現在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聲音不大,但性質嚴重,吓得同伴都縮了頭。

     因為王田香身居要位:特務處長,大家對他是不敢輕慢的,惹不起。

    甚至張司令,對他也是另眼相看。

    特務處是個特别的處,像個怪胎,有明暗兩頭,身心分離,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意思。

    身子是明的,當受張司令管轄,但在暗地裡,張司令又要受它的明察暗查。

    每個月,王田香都要向日本特高課駐上海總部遞交一份工作報告,列數包括司令在内的本區各要官的各式活動、言論。

    在這種情況下,他有些志得意滿,有些不知曉姓什麼,便是在所難免的啦。

     對這種人,誰敢妄加評說?當面是萬萬不敢的,背後小議也要小心,可别被第三隻耳聽見了,告了狀,吃啞巴虧。

    所以,顧小夢這麼放肆亂言,聞者無一響應。

    人都當沒聽見,各自散開了。

     散了又攏了。

     都攏到吳志國的房間,互相問詢:司令把大家半夜三更拉出來,到底是為哪般? 總以為其中會有人知道,但互相問遍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隻有猜:可能是這,可能是那,也可能是東,也可能是西可能性很多,很雜,最後堆在一起,平均每個人都占兩個以上。

    多其實是少,是無。

    總之,猜來猜去,衆說紛纭,就是得不出一個具體結果。

    但似乎又都不死心,情願不停地猜下去。

    唯有吳志國,他白天在下面部隊視察,晚上吃了筵,酒飽人困,想早點睡了。

     睡了,睡了。

    他提議大夥兒散了,有什麼好說的。

    除非你們是司令肚皮裡的蛔蟲,否則說什麼都是白說,沒用的。

    話鋒一轉,又莫名地問大夥兒,你們知道嗎,我現在住的是什麼地方?錢虎翼生前的卧室!他就死在這張床上! 顧小夢本來是坐在床沿上的,聽了不由得哎喲一聲,抽身跳開。

     吳部長笑,你怕什麼,小夢,照你這樣害怕,我晚上怎麼睡覺呢?我照睡不誤!鬼是怕人的,你怕什麼怕?他要活着你才該怕,都說他比較好色。

     顧小夢嗔怪(又是撇嘴翹鼻):部長,你說什麼呢? 金處長插嘴:部長是誇你呢,說你長得漂亮。

     部長看小夢想接嘴,對她擺擺手:你知道嗎,有關錢司令為什麼被殺的說法很多,有的說是冤家報仇,有的說是謀财害命,有的說是他的二太太變了心,引狼入室,是情殺等等,反正說法很多呢。

     這大家都是聽說過的。

     吳志國立起身,哈哈笑:如果你們這樣瞎猜能猜出什麼結果,就說明你們也能猜到錢虎翼的死因。

    呵呵,睡覺吧,都什麼時候了,還猜什麼猜,明天司令來了就知道了。

     就散夥了。

    此時已經淩晨一點多鐘。

     三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籠罩在西湖水面上的霧煙尚未消散,張司令的黑色小車已經孤獨又招搖地颠簸在西湖岸邊。

     張司令的家鄉在安徽歙縣,黃山腳下。

    他自幼聰慧過人,十八歲參加鄉試,考了個全省第一。

    年少得志,秀才呢。

    這使他的志向變得宏大而高遠。

    但橫空而來的辛亥革命打亂了他接通夢想的步伐,多年來一直不得志,不如意。

    心懷鴻鹄之志,卻一直混迹在燕雀之列,令他過多地感到人世的蒼涼、命運的多舛。

    直到日本佬把汪精衛當寶貝似的接進了南京城,他都已經年過半百、兩鬓白花花時,前途才開始明朗起來,做了錢虎翼的二把手:副司令。

    可這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前途啊,一年前他回家鄉為母親送葬,被鄉人當衆潑了一瓢糞,氣惱之餘,他從勤務兵手上奪過槍,朝鄉人開了一槍。

    鄉人沒打死,隻是腿上擦破了點肉皮,而自己的心卻死了。

    他知道,以後自己再不會回鄉,從而也更加堅定了一條路走到底的決心。

    所以,在前任錢虎翼慘遭滅門暗災、四起的風言把諸多同僚吓得都不敢繼任的情形下,他凜然赴任,表現出了令人吃驚的勇氣和膽識。

    快一年了,他對自己的選擇沒有後悔,因為他已經别無選擇。

    現在,想着昨天夜裡發生的一切,和在裘莊即将發生的一切,他同樣有一種别無選擇的感覺。

     黑色小車沿湖而行,順道而駛。

    幾聲喇叭鳴響後,車子已停在牆高門寬、哨兵持槍對立的裘莊大門外。

    哨兵開門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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