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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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我撒謊的錯。

    ” 林雨峰沉默了,伸手拿起茶幾上的煙點上一支,目光凝視着丁元英的眼睛。

    他一口一口地抽煙,一團一團的煙霧從他口中吐出,在房間裡升騰、飄散,随着煙霧的升騰、飄散,房間裡的氣氛也在發生着微妙的變化,似乎緩和了,似乎離血案更近了。

     此時此刻,面對這樣一個一臉憔悴的男人,林雨峰從心裡再一次感歎殺富濟貧設計的精緻,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時間與空間的協調、看似平庸而大智若愚的招數……就這麼在不知不覺裡融為一個期望的結果,這需要多麼嚴謹的思維和對繁雜事物的精确判斷。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确實棋差一着,那是一種隻有雄性文化底蘊的人才能體驗到的刺痛。

     林雨峰輕蔑地問:“殺富濟貧,真能救了貧嗎?” 丁元英說:“不能。

    ” 林雨峰追問道:“說說,怎麼個不能?” 丁元英平靜而淡漠地說:“殺富富不去,救貧貧不離。

    救主的文化唯救主可說,救主不是人,是道,得救不是破了戒的狼吞虎咽,是覺悟。

    格律詩的扶貧是不治之治,說扶說救都是虛妄,賴着痞性胡說,充其量也是個現代版的灰姑娘,跟你們樂聖化點緣而已。

    ” 林雨峰鄙夷地道:“這就是你最不地道的地方,什麼都知道,還什麼都幹了。

    你污辱法律、奴役農戶、敗壞市場風氣,你毀掉了一個響當當的民族音響品牌,從你身上哪兒還能找到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應有的社會責任和道義,你又算得了什麼英雄好漢!” 丁元英無言以對,隻能沉默不語。

     林雨峰拿起手槍,從槍裡退出兩顆子彈放到茶幾上,居高臨下地說:“我來古城,是要見識一下你是何許人。

    這兩顆子彈本來是給你的,你留着。

    你死不死對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讓你太自以為是了,我要讓你知道我看不起你。

    你慢慢忏悔去吧,别指望我在你設計的屈服條約上簽字,向你這種人屈服我感到羞恥。

    ” 說完,林雨峰把槍收進黑色公文包裡,起身而去。

    他已經達到了來古城的目的,不但見識了丁元英是何許人,也貶損了丁元英的精神,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

    臨出門的時候,他轉身向起來送客的丁元英扔下一句話: “你記着,我埋到土裡也比你多一口氣。

    ” 4 古城之行,林雨峰了卻了一樁心事。

     那輛黑色尼桑風度轎車該加油了,他自己也是一天沒吃東西,此時也餓了。

    出了嘉禾園小區,他找到一家加油站把油箱加滿,在街邊的一個小吃大排檔吃了一碗既不算京味也不算陝味的手工撈面,然後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他沒有回北京,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駛。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多鐘了,他一邊抽着煙一邊駕駛,清涼、自然的晚風吹進車窗,既沒有夏日的炎熱也沒有空調冷風的呆悶,悠然自在。

     抽完那支煙,這時候他打開了手機,信息欄上顯示出一串趙青的電話号碼。

    他正要給趙青打過去,手機鈴響了,又是趙青的電話,于是他趕緊接聽:“趙青嗎?我是雨峰。

    ” 趙青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天!你怎麼回事?” 林雨峰笑笑說:“我正出古城,剛會過咱那位丁先生。

    ” 趙青松了一口氣,說:“我想你也是去古城了。

    怎麼樣?何許人哪?” 林雨峰說:“小子還可以,算個人物。

    ” 趙青說:“這邊當庭宣判了,樂聖敗訴。

    ” 林雨峰哈哈一笑說:“這麼慘?連個擇日宣判都沒混上?行啊,也踏實了。

    ” 趙青問:“你怎麼把客房退了?” 林雨峰說:“我不回北京了,(又鳥)公山是有名的避暑勝地,我到山上溜達溜達。

    你先把閻所長他們打發回去,然後和司機一塊兒飛武漢,順便視察一下武漢公司的工作,咱們在武漢會合,讓司機從武漢把車開回去。

    ” 趙青一聽就急了,說:“(又鳥)公山離古城七八百公裡,你一個人開車不行。

    這樣,要麼你立即調頭回北京,我帶兩個司機出北京一路迎你。

    要麼你把車開到鄭州住下,我和司機最遲明天中午趕到鄭州,我陪你去(又鳥)公山,閻所長他們交給志偉打點。

    ” 林雨峰泰然而家常地說:“嗨嗨,我怎麼聽你話裡有話,想哪兒去啦?我就是有點心情不好,失眠睡不着覺,咱是人哪,還沒成仙嘛。

    你讓我折騰折騰,散散心,折騰累了痛痛快快睡上一覺就過來了。

    說好了,武漢會合,我挂了。

    ” 趙青急忙說:“别挂,别……” 林雨峰挂斷通話,關掉了手機。

     這輛黑色尼桑一路高速行駛,見車就超。

    右車道路面常常比左車道有較大損壞,行駛在上面很颠簸,一些大貨車就占着左車道行駛,任你怎麼閃燈鳴喇叭就是不往空着的右車道上避讓,林雨峰就頻頻從緊急停車帶超車,如果是平時他的司機開車,這種違章超車他絕對不會允許。

    就這樣急駛了5個小時,他在夜裡兩點多到達鄭州黃河大橋。

     8月的黃河正值汛期,河面寬闊,水流湍急。

    林雨峰把車靠邊停在黃河大橋中段的緊急停車帶,下車走到護欄旁,将那支史密斯-韋森CS45手槍扔進黃河。

    為了把這支槍從深圳帶到北京,他事先把槍藏到工具箱裡,硬是派兩名司機輪換開車行程2700公裡到北京,而面見過丁元英之後,既然不宜打死他,這支槍也就沒用了。

     處理掉手槍,林雨峰駛出黃河大橋。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又鳥)公山還有300多公裡,于是過了黃河橋收費站又加了一次油,繼續沿107國道南行。

     時而走高速公路,時而走國道,兩側隻有劃一的護欄、防眩闆和各種标志,極易導緻視覺和心理疲勞,人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駕駛,也極易發生暫時性的大腦空白。

    林雨峰本來就沒有長途駕車的經驗,完全是憑借一種特定的心态支撐着大腦的興奮。

    他開啊開啊,終于在早上7點多的時候駛入大别山,從駛離北京開始算起,他已經連續行駛了1000公裡。

    (又鳥)公山越來越近了,而他給自己設計的生命終點也越來越近了。

     他知道訴訟之後等待着他的都是什麼,股東、債主、公司幹部……方方面面的人都來跟他做工作,然後是樂聖去與格律詩接洽,然後是談判、妥協、簽字畫押,無論你是扭扭捏捏還是半推半就,其結果都早已經被人注定了。

     他是樂聖公司的董事長、大股東,他無法躲避,但是他實在不願去面對這些了。

    他也不想讓人看出來他是自殺,他所設定的死,隻是由于疲勞駕駛所導緻的一次意外事故。

     (又鳥)公山是大别山西端的一個支脈,因形狀酷似雄(又鳥)挺立而得名,是中國著名的四大避暑勝地之一,自古就有“三伏炎蒸人欲死,清涼到此頓疑仙”的美譽。

    這裡層巒疊嶂、溪泉流湧,猶如一幅令人陶醉的畫卷诠釋着人間仙境的真義。

     大别山的盤山公路像一條帶子似的纏着山體蜿蜒而上,公路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懸崖。

    那輛黑色轎車由于長途跋涉幾乎看不到原來的本色了,已經完全被灰塵覆蓋。

    這時候的林雨峰實在太困了,困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為什麼,他腦海裡恍恍惚惚浮現出小時候常聽的一首歌:天上布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産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

    他在心裡蒼涼地感歎:人,原來是可以被憋死的。

     林雨峰看了看腳下的山崖,心裡說:就這樣吧。

    方向盤一偏沖下山崖,接着是汽車翻滾跌撞的響聲,接着是谷底閃起一團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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