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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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晉沒回答,隻是盯着那人。

     這時,鄰桌過來一個既和我們認識也和那夥人熟識的小個兒,滿臉堆笑對高晉和那人說:“怎麼,你們還不認識嗎?和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沒你事。

    ”那人不客氣地說,揮揮手,像轟一隻蒼蠅。

     小個兒沒再多說一句,回到自己坐的那桌,喝着啤酒憤憤地看着這邊。

    “沒事,就是問問。

    ”那人把嘴上燃着的煙拿下來,一手去端酒杯說。

    “沒事我們就走了。

    ”“噢,再見呵。

    ”那人擡起夾着煙的手緻意,他和同桌人繼續剛才聊的話題。

    他始終沒看我們其他人一眼。

     餐廳裡又恢複了熱鬧、嘈雜氣氛。

     我們臉紅樸樸地走出餐廳轉門,米蘭正站在台階上出神,轉身神情冷漠地看了我們一眼。

     十幾年後,也就是我寫完這部小說後不久,我在一次朋友請客宴席上又見到這人。

    他如今已是一家什麼都幹的大國營公司的副總裁,人胖了三圈,西服筆挺,還戴了近視眼鏡。

    整個吃飯的過程中數他話多嘻嘻哈哈、俨然活寶,跟服務小姐也開玩笑。

    他對我提起前這段往昔小插曲完全不記得了,說這種事經得太多了。

    我又問米蘭,他避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

     “多有名,傳得越厲害的人我都不憷,再猖我也敢鏟他。

    就怕那十六,七的生瓜蛋子!” “你丫夠肥的。

    ”我打量着身穿泳衣的米蘭說。

     “是不是腰特顯粗?”她剛從女更衣室出來,除了腳丫沾了消毒液濕淋淋的,周身皮膚都很幹燥,站在幽暗的遊泳館内仍白得晃眼,像頭刮得幹幹淨淨的大白豬。

    遊泳池邊已經有些人在跳水,身體淺入滿水在高大的館内發出響亮、空跳的回音。

    “何止是腰,你瞧你那肚子,您那膀子。

    ”我伸手在她後背處狠心地捏起厚厚一把,“再瞧您這背——夠出不的了。

    ” 她躲開我,笑着說:“肉是多了點——你說我穿這遊泳衣好看麼?是不是太暴露了?” 她拽拽遊泳衣的肩帶,低頭看看自己,兩腳并攏筆直站着笑吟吟地望着我等待評價。

    她穿了件那時罕見的紅色古龍遊泳衣,曲線畢露,應該說很動人,可我說: “傻波依似的。

    ”“你就不會說句好話?”她笑着白我一眼,撇下我,迎向正嘩嘩趟着凸池中的消毒水從男更衣室出來的高晉。

     他們倆說說笑笑向遊泳池走去,從後面看,他們倆高矮相當,一個寬肩窄臀,一體體态豐腴,像廣告中的情侶一樣搬配。

    許遜、方方等人也趟着水陸續從更衣室裡出來。

    許遜問我:“你怎麼不下水遊?”“你瞧米蘭。

    ”我用惡毒的目光盯着娉娉婷婷的往前走,在一池碧水的遊泳滿白瓷磚邊沿站住的米蘭,不知是遊泳衣就那麼設計的還是她體形的關系,她像剛經過翻騰動作的體操運動員緊緊夾着的那塊三角布,兩側各垂下沉甸甸的嬰兒臉蛋般的一坨。

    高晉已經坐下,手撐着池邊兩腿伸進水裡劃動,仰頭和米蘭說話。

    “體形真難看,跟生過孩子似的。

    ” 大家笑,紛紛往遊泳池走去。

     心不依不饒兀自恨恨地說:“一脫了衣服就現了。

    ” 高晉“豁喇”入水,擺動兩臂在清澈透明的水中像條魚似的搖頭擺尾輕快地向對岸遊去。

    他在什刹海少年體校遊泳班訓練過,遊泳姿态無懈可擊,在整個遊泳館裡正在遊的人中也是出衆的。

    我從另一側扶梯慢慢下到水中,那時我剛學會遊泳,隻會一種姿勢;蛙泳。

    而且極不标準,不會入水換氣,隻能像鵝那樣仰着脖子遊。

    我想起自己對米蘭的吹噓,隻好盡可能在遊時避開她的視線。

    遊泳池裡來回橫渡的人很多,我常常要踩着水等面前的人遊過去再繼續笨拙地前進。

     米蘭坐在池邊兩支手支撐聳着雙肩專注地看池中來回遊動的人,高晉踩着水抹着臉上的水揮手叫她下來,她笑着搖頭拒絕。

    高晉遊到池邊拽着她一隻手把她拉進水中,淺起一片水花兒。

    我在遠處緩緩遊動着都聽到一聲清脆的尖叫。

     當我吃力地溯水遊轉回來的時候,看到米蘭在水中摟着高晉的脖子,笑叫着讨饒,高晉帶着她向深處遊走,兩手劃着水,身子一聳一聳的。

    他解開環繞着他脖子的米蘭的胳膊,米蘭沉入水中。

    我手扒着馬賽克池槽,泡在一群小女孩中間喘息着向對岸望去。

     米蘭渾身濕淋淋的,撅着屁股往岸上爬,浸了水的遊泳衣格外鮮豔。

    高晉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才在池邊轉身坐定,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頭上,大口喘着氣笑。

     她在放聲笑,嘴巴像個瓦數的揚聲器。

     他們都聚在那一帶池中玩,打水仗,互相灌來灌去,站在岸邊倒載蔥式的跳水。

    高洋和方方到池的頂端跳水台上燕式入水,比賽自由泳,激起一路水花。

    米蘭等人真誠地為他們鼓掌喝彩。

     我為他們沒注意到我的缺席深感痛心。

     我離岸向他們遊去,坐在池邊的一排人正笑着一起扭頭看許遜和方方在水中的打鬧,他們擊起的水花淺到我臉上。

     “我遊了差不多十圈。

    ”我對汪若海說。

     “是麼。

    ”他眼睛不離糾纏在一起的許遜、方方笑說。

     “你遊得挺好的,我看見了。

    ”米蘭彎腰對我說。

     我沒理他,貼着池邊遊到中間的扶梯上岸,光着腳“啪嗒啪嗒”地向他們身後走過去。

     高晉附着米蘭耳朵說什麼,米蘭邊聽邊點頭。

    一束許遜擊起的水柱射到坐在池邊的人身上,她向高晉肩頭躲了一下。

     我走到她身後,一腳把她踹進水裡,站在那兒哈哈大笑。

     她猝不及防,紮挲着手跌入池中,筆直地滅頂消失在水下,長長的頭發水草般地在水面飄浮四散。

     她閉着眼,大張着嘴吐着水下鑽出來,頭發迅速熨貼光滑地順頸披下,一手抹着臉上的水,一手抓住高晉伸出的手。

     高晉一傾身把她拉上岸。

     她喘過氣來便站在岸上大笑,對我說:“你真壞。

    ” 我厭惡地看了眼她那副濕淋淋,皺巴巴的嘴臉,帶着一臉冷笑走到一邊坐在汪若海身邊。

     正在微笑的高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感到現在要如實描述我當時的真情實感十分困難,因為我現在和那時是那麼不同的兩個人。

    記憶中的事實很清楚。

    毋須置疑。

    但如今支配我行為的價值觀使我對這記憶産生深刻的抵觸。

    強烈感到這記憶中的行為不合理、荒謬,因而似乎并不真實。

    我習慣于從邏輯上貶斥與我所奉準則不同的人,藐視一切非我族笑都的蹊跷存在,總認為他們是不健全、堕入乖戾的人。

    如此這般,當我面對我自己原先那個貌合神離的形象運筆時,我感到一種強制性的性扭曲,需要付出極大令人不快的毅力才能保持住真實,就像騎着一匹劣馬踩着鐵道線上的枕木行走。

     我對米蘭說話的措辭愈來愈尖刻,常常搞得她很難堪。

    她在我眼裡再也沒有當砌那種光彩照人的風姿。

    我發現了她臉上斑點、皺紋、痣疣和一些濃重的汗毛。

    她的颞側有一個甘草片大小的凸坑,唇角有一道小疤痕;她的額頭很窄凹凸不平地鼓出像一個猩猩的額頭,這窄額頭與她厚的下巴恰成對比,使她看上去臉像貓一樣短。

    她的鼻子正面看很直,很挺撥,但從側面看則被過于飽滿的臉頰遮住多半,加上前翹的下巴和突出的額頭整個是個月牙臉。

    另外她的腰身過粗,若不是胸部高聳如同懷了三個月孩子的肚子便要和胸部一樣高了。

    與她沉的上身身她的兩腿像賽馬一樣細,卻又沒那麼長而矯健。

    這使她徐步而行時給人一種不勝負擔之感,像發胖的中年婦女一樣臃腫、遲緩。

    再有就是她的笑的,微笑時尚屬可人,一旦放聲大笑,那噪音就有一利尖厲、沙啞和說不出的矯揉造作,浪聲浪氣,像那種抽煙嗜酒的賣笑婦人的抖騷,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的眼睛也很不老實,雖然從外觀上無可非議,但裡面活躍跳動無一不是嬌媚,甚至對桌椅闆凳也不放過。

    一言以蔽之;純粹一副賤相! 我知道我可能有點感情用事,我也曾試圖客觀地看待她,但我愈仔細端詳她,這些缺陷和瑕疵便愈觸目驚人。

     我甚至能聞到她腌髒的嘴中呼出的熱烘烘的口臭和身上汗酸味兒。

    有一陣,我還懷疑她有狐臭,這個懷疑由于太任空無據和不久也放棄了。

    但我有确鑿的證據認定她有腳氣,她夏天赤腳穿涼鞋,腳趾間和足後跟布滿鱗狀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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