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進夾邊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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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說吧。

     批鬥持續了三四個月,他的身心都受到了傷害,已經招架不住了,沒有精力反駁和辯論了,每次開會就一言不發。

    他在心裡說,你們說吧,你們想把我說成右派就右派吧。

    左派、右派就一字之差,你們就是把我說成右派又能怎麼樣?這是意識形态問題,毛主席講了,意識形态的問題,要用意識形态的辦法去解決。

    你們還能違反毛主席的教導嗎? 盡管他的心裡是這樣想的,可是進入1958年的1月之後,他感覺到形勢更加嚴峻了,批鬥會升級了:連着開了兩次全縣鄉以上的幹部和文教系統職工參加的批鬥會,就是在陸為公題了字的寶水堂。

     第二次大型批判會結束後的這天,晚上回到家中,他對妻子說,情況嚴重了,這幾天的大字報都是給我定性的,要求縣委把我定為右派。

    有的大字報說我是反革命分子。

    看來要處理右派了這是領導上的意圖。

    沒有領導的意圖,不會有人寫這樣的大字報的。

    我得有思想準備。

     祁鑰泉有個美好的家庭。

    他是1955年結婚的,那年他二十二歲。

    妻子是1954年支援大西北來到金塔縣的天津市姑娘,這年二十歲,漂亮,能幹,賢惠。

    妻子是金塔縣城關鎮政府的秘書。

    他們的孩子一歲了。

    由于夫妻上班,沒人照顧孩子,他們請了一位老太太做保姆。

     妻子問他,怎麼做準備? 他回答,看這樣子,我真要定為右派了。

    右派是敵我矛盾,處理會很嚴重的可能當不成幹部了我想了,為了你和孩子不受連累,我們離婚吧。

     妻子激烈地說他,你怎麼想到這個問題上去了!會怎麼處理你!下放當農民?判刑勞改?勞改咱們就一起勞改去!種地咱們就一起種地去! 事情的發展還真被妻子不幸而言中了。

    就在第二天的上午,他又被叫到了寶水堂。

    他以為又要開批鬥會,不料會議主持人是縣委的一位姓趙的副書記,他說,下邊由公安局副局長趙正方宣布逮捕令。

     趙正方是農民中提拔起來的幹部,土改時湧現出來的積極分子,當過村長,當過雙城鄉的公安特派員,在省公安學校學習半年回來後升為公安局副局長。

    公安局沒有正局長,他主持工作。

    此刻他威嚴地一個一個叫名字。

    每叫一個名字,就喊一聲出來,往前走!那個右派就往前走兩步。

    接着趙正方宣布逮捕令,再喊一聲捆起來,就由兩個公安中隊的戰士五花大綁捆起來。

    後來趙正方喊,右派分子祁鑰泉站出來! 從第一個右派被捆起來,祁鑰泉就明白了,他也是要被捆起來的,所以他不等趙正方喊往前走,就走到前邊去了,而且走到離主席台隻有兩步的地方。

    趙正方讀完逮捕令喊了一聲捆起來,兩個公安戰士拿麻繩走了過來,伸手要抓祁鑰泉的胳膊,但祁鑰泉大喊了一聲:後站! 那兩個戰士驚了一下,站住。

    祁鑰泉大聲說,趙書記,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今天你們逮捕我,我要問一句,我犯什麼法了? 趙書記說,你還沒有犯法嗎? 共産黨叫提意見,我提意見了,提意見犯法嗎?那縣黨委号召我們提意見犯法不犯法? 趙書記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他既無回答這種問題的思想準備,又缺乏靈活應對的智慧。

     會場沉寂了約一分鐘之久,有幾個積極分子喊捆起來,捆起來,太嚣張了! 那兩個戰士抓住了他的胳膊,五花大綁捆了起來。

    他沒有反抗。

    他知道,他可以推開這兩個戰士,但那是無意義的,會有四個八個戰士來捆他的。

    但是,他不斷地喊,提意見犯法嗎?提意見犯法嗎? 趙正方繼續宣布逮捕令。

    這天總共逮捕了二十六個右派。

    全抓起來之後就把他們押到了公安局的看守所。

     從捆起來到走進拘留所的監室,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警察解開繩子,他的胳膊就已經僵硬,骨頭、肩胛縫都痛。

    手和胳膊都腫起來了。

    但他沒有呻吟,沒有喊叫。

    他讀過長篇小說《牛虻》,很喜歡主人公亞瑟的堅強。

    這時他在心裡說,我就是亞瑟。

     監室裡有個犯人很有經驗,說尿能消腫,叫他把手杵在尿桶裡。

    他很聽話地杵了進去,忍受着令人惡心的騷味。

     傍晚,食堂的大師傅送來了飯,喊,吃飯了。

    他沒打飯,他不想吃飯。

    他在心裡說,我抗議。

     開過飯之後,來了個鐵匠,給他匝上了腳鐐。

    十八斤重的鐵匠打造的腳鐐。

     第二天早晨他仍然沒吃飯。

    他連着三天沒吃飯。

    但是第四天的早晨,他開始吃飯了。

    他餓極了,身體開始衰弱。

    他想,三天絕食也沒人理會,是不是想着叫我餓死?他想,我不能死,死了就沒法講理了,公安局打個報告說祁鑰泉自絕于革命不就交待了嗎! 也就是這天上午,吃過了早飯,他被帶到了公安局的預審室,一個叫萬盛祥的預審股長審訊他,這話你說過沒有,那話你說過沒有? 審訊進行了八天。

    第八天黃昏的時候,萬盛祥問他:你有啥話要說嗎? 他回答:你的審問結束了嗎?那我提幾個問題。

    我問你,人民日報發表的社論代表不代表黨中央? 萬盛祥說代表黨中央。

     他又接着問,你說代表黨中央,那好,那我問你,人民日報的文章裡說得清清楚楚,對于右派不采取極端的政策。

    你們為什麼逮捕我?你們的行為是不是反黨? 萬盛祥不說話。

     他又說:人民日報還說,對一個人定不定右派,要分析三個根源,曆史根源,階級根源和社會根源我十六歲參加革命,我的家庭是五輩子的貧下中農,這三個根源我占了哪個根源,你們把我定成右派? 萬盛祥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隻是氣哼哼地說,你說吧,你想咋說你就咋說吧。

    帶下去!旁邊站着的一個公安戰士就把他拉了出去,送回監室。

     第二天早晨,監所的房門打開了,進來兩個拿手铐的警察,把他的胳膊往後一窩,來了個背铐。

    也是鐵匠打造的土铐子。

     祁鑰泉一直戴着腳鐐的。

    腳鐐雖重但能睡覺,能吃飯。

    一戴上背铐,啥都幹不成了:沒法吃飯,沒法解手。

    隻能由一起進來的右派幫忙了。

    他們給他喂飯,喂水;解手時為他解皮帶系皮帶。

    最别扭的是睡覺:戴着背铐躺着睡不行側着睡也不行,隻能倚着牆坐着,坐到天亮,再坐到天黑。

     四天後,同監号的右派看他精神不好,喊來看守報告;那看守去向領導彙報,才來人把铐子摘了。

     金塔縣的氣溫很低,人們冬季穿氈靴。

    但是在拘留所不能穿氈靴,因為戴着腳鐐,阻擋了氈靴。

    好在看守是個崇拜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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