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有女初長成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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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不敢設想,中國鄉村的人口有一半是半文盲,十分之一是文盲,咋了得!你也辍學了?嗯。

    上到初中?上到小學五年級。

    五年級?!嗯。

    和我一樣的女孩那陣都不上學了。

    不上學你們年紀輕輕做什麼?有時晚上跟着大人上山,幫着砍樹。

    砍樹?嗯,砍了樹打大衣櫥、五鬥櫃,送到縣城去賣。

    那就是偷伐森林是吧?不是啊,大家都去。

    林子都承包給個人了。

    那也是偷!國家是不準私人亂伐森林的!全國的很多山區森林都遭到破壞,破壞面積快到整個森林覆蓋率的百分之四十了!一些原始森林正在消失!知不知道森林被伐的惡果是什麼?是土地沙化,土質流失,洪水,氣候惡變!生态環境惡變!你們不想想你們的下一代?!九億農民在斷自己子孫的活路! 她看着這個高中生一樣的年輕軍官一點文弱都沒有了,激烈地站在她對面,削瘦的臉上有了種仇視和輕蔑。

    他的一隻手在空中劃上劃下,她沒想到自己會把他惹成這樣,把一個溫文爾雅的人惹得這樣暴戾。

    他手停在了離她面孔兩尺的地方:這也是惡性循環,跟自然生态的惡性循環差不多——你們先是拒絕受教育,選擇無知,無知使你們損害自己的長遠利益,長遠的利益中包括你們受教育的權益,包括你們進步、文明的物質條件,你們把這些權益和條件毀掉了,走向進一步的無知愚昧——越是愚昧越是無法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而越是沒有教育越是會做出偷伐山林這樣無知愚蠢的行為!他形狀标緻的唇間噴射出晶亮的唾沫星子。

    她畏縮起來,不知怎樣才能替自己挽回一個已在他眼中變得愚昧的形象。

    她覺得他随便講講就比報紙上的文章還有水平,她第一次碰到如此認真地把什麼“生态平衡”之類的事作為日常思考,作為個人憂慮的人。

    他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譴責使她頓時感到:不行了,她對他五體投地了。

     他見她蠢裡蠢氣地瞪着他,似懂非懂是肯定的。

    她隻是把一張臉端出個很好的角度,輕輕點着頭。

    他一下子沒勁了,她是個沒什麼腦子的可愛女孩,他對她吼什麼?他把她吼得那樣懼怕,把她貶低得那樣徹底,她都輕輕點着頭:對愚昧無知點頭,對半文盲也點頭,她全盤接受他指責的罪過。

    他有點不忍起來,拎起暖瓶替她杯子裡添了些開水。

    她卻放下杯子,說不打攪了,站長。

    金鑒突然想到那撞進他視覺的粉粉一條****。

    更是一層愧意上來。

    嘴一張,出來一句:以後還會來這裡放蜂嗎?他惱自己在這時還去戳穿她的謊言做什麼。

    從兵那裡聽來她的全然不同的來頭:有說她去青海找工做的,有說是相對象的。

    她扭過臉,身子和臉成了個很好看的矛盾。

    後來金鑒對這個不尋常的女子的淺淡記憶中,她的這個身姿是惟一清晰的記憶符号。

    她突然說:我扯了謊,我不是來放蜂的。

    她一個肩斜抵門框,有種柔弱無助的感覺出來了。

    金鑒說,我知道。

    她一狠心說:你知道啥子?知道我是給人拐賣出來,拐賣給一個牲口一樣的男人。

    金鑒把目光移到她臉上,恰看見兩顆淚珠骨碌碌從她澄清澄清的眼裡滾出。

    他鎮定地看着她兩顆淚變成了四顆、六顆……她咬了會兒下唇,下唇發着青白抖顫起來:不是一個牲口,是,是兩個牲口。

    兩個牲口樣的男人。

    金鑒看着這豐圓的小女人,社會的堕落和黑暗滋養了她愚蠢的美麗;她這份美麗和愚蠢完美的結合是專門供奉給那堕落和黑暗的,她已是滿面淚水:我是虎口逃生的。

    金鑒不再看得下去,回身從臉盆架上取了他自己的洗臉毛巾,遞給她。

    除此,他沒有别的安慰可以提供了,她也不懂自己怎麼會對這陌生的年輕軍官傾吐。

    或許剛才他的激昂、他的憤世嫉俗、救度天下的書呆子式的胸懷,那大而化之的悲天憫人情緒,使她瓦解了。

    亦或她心裡那太非分的愛慕隻是種純粹的折磨,不如對他講出實情,讓她自己根絕完全無望的對他的戀想。

    現在他知道了,她是被糟踐得所剩無幾的一條很賤的性命,他可以有的隻能是充滿嫌惡的憐憫。

    這樣,他們之間的距離便更大地拉開,足夠大的距離讓她的心死得踏踏實實。

    好了,看你還敢癡心妄想。

    她不知她淚汪汪的樣子如何地楚楚動人。

    金鑒冷若冰霜的臉柔和下來。

    低聲說: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還拿眼睛追究着她,要她細細講出始末。

    她用毛巾捂着面孔,緩緩搖着頭。

    無從說起了,什麼都太晚了。

    金鑒又以更撫慰、更不平的語調說,報上偶爾讀到拐賣婦女兒童的消息,今天才知道真會有這麼惡劣的事。

    她還是沉默地搖着頭。

    他又說:你該早些告訴我,我們軍人有責任保護你這樣的受害者。

    學生腔來了,她卻給這孩子氣的正義弄得心裡更是一陣溫熱,更是一陣暴雨般的淚。

    她卻一直緩緩搖着頭。

    他深吐一口氣,高一個音調說:假如你覺得,和我們這些兵待在一起,能……能有些安慰、起碼養養傷散散心;你要願意的話,就在這裡多住幾天。

    我了解過,大家都很歡迎你。

    他正義的化身似的,不帶明顯感情這樣說了。

    她不再搖頭了,從他的毛巾上抽出紅紅的一張臉。

    在最沒希望的時候和地位,升起愛的希望,這有多麼悲慘。

     兩人都沒防備,一個人已到了跟前。

    劉合歡急煞住腳步,疑惑地看看淚人兒和據說不近女色的站長。

    他誇張地做了個給他倆造成極大不方便的抱歉臉色,又做出立刻要知趣撤退的姿态。

    小潘兒卻飛快地轉身走去,手裡拿着金鑒的毛巾都沒來得及丢手。

     劉合歡的笑鬼裡鬼氣,他盯着金鑒,意思是你也不那麼君子嘛。

    金鑒壓抑住反感,劉合歡那副“正撞上好戲看”的表情很讓他讨厭。

    兵們說劉司務長是賣油郎獨占花魁,要給兵站娶個司務長太太。

    他此番表情自然是把金鑒作對手的,他怎能會去做他的對手,除了飲食男女,這人還有什麼心胸?就是飲食男女,他也從來玩不出高品位來。

    金鑒這樣想着,微皺了眉問劉合歡明天的夥食可安排好了,堵在兩頭的汽車部隊已積壓下很大的人數,免不了要開十來餐飯的。

    劉合歡仍是笑眯眯的,心想站長你别往正事上打岔,剛剛那出戲你對我還沒個說法呢!他掏了根香煙,萬寶路,金光閃閃的打火機清脆地一彈,噴出一火舌來。

    他從香煙的煙霧後看着小鬼頭站長,要他明白我劉某來琢磨你這麼個小鬼頭,可太不難了。

    他嘴裡應付着金鑒的每一項提問和指示,說你放心站長,别說十頓飯,我一天三十頓飯也開過。

    忽然轉了話鋒說:小姑娘跟你掏肺腑之言呐?你可得小心——女人在男人面前笑,沒大事的;女人要在一個男人面前掉淚,事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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