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有女初長成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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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沒出過太陽,天一直陰得汪水。

    而他始終感到一束陽光跳躍在她略帶焦黃的麥芒似的頭發上。

    他對她那樣瞠目時她恰好直起腰,不期地看他一眼,笑了一笑。

    她在講解如何漚那些豆子,豆子長毛長到何等程度為最理想。

    她有副麻利也厲害的口舌,可以想象她不饒人時那口舌會多幫忙。

    小回子也朝她一笑,知道自己不中用,臉又紅到了腳後跟。

    因此他隻得趕緊轉身走掉,如同不善争執的人冒出一句極冒犯的話,不敢等對方回擊就立刻離開。

    他真的像冒犯了她那樣端着飯盆回到宿舍。

    不知鹹淡地吃着吃着,拾起桌上的筆,在一張寫廢的“關于增設檢修汽車設備”的報告上塗畫起來。

    他小心描下那圓得極完美的面頰,再突兀地出來一個下巴兒,就是小潘兒了。

    小回子認為她已美過了任何電視劇的女主角,眼那麼明淨,腮那麼無疵,鼻子像豬娃那樣翻翹出圓圓的兩隻鼻孔。

    還有那一簾劉海兒,兩穗鬓發,那狠狠的、果斷的、靈巧之極的一雙小手,上面笑一般漾動着一串小渦漩;那最先導引他探測她美麗的會笑的嬌憨無比的手。

    小回子覺得她可愛到了罪過的程度。

    罪過的可愛使小回子心裡和身體裡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膨脹。

    他不願此時和任何人在一起,他隻要孤獨。

    他甚至不需再見到小潘兒,看見她隻能是受罪。

    而他卻總是去找罪受,四處去搜她不知從哪裡發出的笑聲或話音。

    他不知覺地順着搜到的聲音去了,遠遠地看見她,幫誰在乒乓桌上縫被子,或同誰在扯些不關緊的閑話。

    小回子絕不湊近去,小回子從他讀的那些小說裡學會享受這樣的受罪。

    第三天他接到金鑒的命令,讓他把公路修通後第一個車隊到達兵站的時間寫到黑闆上,并要用彩色筆畫一幅“歡迎”或“慰問”之類的玩意兒貼到大門口。

    金站長在這方面還很學生腔的。

    不像前面的站長從來不掩飾兵站和汽車部隊的主雇關系,也就是對立關系,也就免去所有客套、取悅的姿态。

    金鑒卻認為“歡迎”“慰問”之類的攻心術能改變兵站和汽車兵們幾十年沖突的傳統。

    年輕的站長想把這個荒野地方的兵站變成軍校校園的一隅,使它文明,并建樹一種不實際的精神環境。

    連小回子都認為站長以這些來滿足自己壯志未酬的年輕野心,頗為書生意氣。

    但他非常尊重金鑒。

    除了他的中學班主任,他從來沒真正服氣過誰。

    小回子卻很服氣溫文爾雅、又冷峻莊重的金站長。

    他同情這年輕的指揮官被荒謬地安置在如此一個位置上。

    因此無論站長有任何不切實際、甚至荒謬的命令,小回子都一句反駁也沒有地執行。

    至少年輕的站長在他的意圖被服從、執行和實現時,得到刹那壯志已酬的滿足。

    因此每當劉合歡和站長作對,以他在兵站九年的經驗和資格來暗暗取笑站長的一腔學生式熱忱,一些學生情調的工作設想,小回子便仇恨劉合歡。

    如今小回子更添了對劉司務長憎恨的道理,那便是他以他的厚顔以及當官的身份公開展示他接近小潘兒的優勢。

    他可以把小潘兒一夜間變成他的戀人,小回子和其他兵們也隻有幹瞪眼的份。

    小回子認為劉合歡正抓緊時間在幹這事。

    在兩個有資格做小潘兒戀人的軍官裡,小回子甯願金站長占據那位置。

    小回子甚至為金鑒暗中祝願,他能在清苦中得到一番浪漫,得到如小潘兒這樣充滿生命的可愛女性。

    他希望站長快些下手,把劉合歡那種素來談女人談得滿嘴油葷的濁物取而代之。

     小回子在乒乓桌上寫和畫着。

    窗外院子裡有幾隻喜鵲在晾豆的竹匾邊沿蹦跳,時而飛快地從匾中啄起一粒豆,再到一邊去伸頭縮頸地吃。

    野桃樹的花在雨季裡落完了,快到挂果的時節了。

    這是個星期天,大部分人在籃球場上打發時間,一些人在電視室打牌。

    這時他突然看見小潘兒從鍋爐房裡出來,兩手端個臉盆,頭發閃爍着肥皂泡沫。

    她的臉給頭發遮住,隻見一截圓潤粉白的脖子。

    她用一個軍用茶缸舀了盆裡的水,再從頭頂澆下去。

    澆得頗吃力,有時也澆得不準,水顯然進到了她的衣領裡,她便是一哆嗦。

    她捋起頭發,似乎想找個人幫忙。

    大家卻在遠處又竄又蹦地賣弄無論高明還是低劣的球藝給她看。

    她一扭頭,見是玻璃窗内大瞪着眼的紅臉蛋大個子男孩。

    她歪着的臉朝他冒出一個笑,叫:小回子,幫一下嘛!小回子跟喝了燒酒似的,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她旁邊。

    他心裡好酸楚,她竟知道他的綽号。

    她看他便咯咯咯地笑起來,說看你那雙手,花爪子一樣,去洗洗嘛。

    她把一塊粉紅橢圓的香皂遞給他,指尖在他手心輕輕一刮。

    柔軟粉紅的指甲在小回子心裡癢癢痛痛地一刮。

    她弓着身等他洗淨手上五顔六色的水彩。

    他不敢看她佝着的身子更加曲線、女性,腰和圓圓的臀出現那樣大的跌宕落差。

    但他又覺得它已被畫在了他知覺裡。

    他巨大的孩子氣的手伸過去。

    他看着自己虎頭虎腦的大手翹起小指捏着茶缸把子。

    她便和他攀談起來,問他是不是陝西人。

    他說,是。

    她說聽劉司務長說你是這兵站的大藝術家。

    小回子沒言聲,她臉便繞向他,笑着問他是不是又能寫又能畫?小回子笑笑。

    他笑時嘴唇往裡一窩,羞極了。

    她說你們這個兵站的人個個都那麼好。

    小回子仍不響,心想,或許你來了把他們變好了。

    不然平常這樣的星期天,人們多半會閑得相互找茬子鬥嘴,開肮髒的玩笑。

    汽車兵從内地捎來很無恥的流行色情笑話到這裡,起初小回子聽不懂,還要追問,劉司務長便會比手劃腳地給他啟蒙。

    這是這兒的男人們惟一的欲望發散方式。

    他想對她說,這是個被愛情徹底遺忘的角落,而你的來到使這個星期日異常的美好。

    小回子當然什麼也沒說。

    她說等路修通她就要搭車離開了,這輩子她不會忘記一座山窩裡有這麼些待她好的兵。

    小回子問:你去哪裡?她似乎沒準備他這提問,頓了半晌才說:回内地。

    小回子用茶缸舀起水,水勻細、溫柔地沖在她頭頂,又順她頭發流回盆裡。

    她的襯衫領子翻向裡側,使她整個脖子和小半塊脊梁都露了出來。

    那脊背上有着柔嫩的淺色汗毛,毛桃似的;汗毛下是年輕的皮膚和一層勻淨的脂肪。

    小回子看着這些心裡受罪極了。

    不必去觸摸,他完全能想象手掌觸上去的感覺。

    小潘兒一手握了把鮮綠的塑料梳子,一手将頭發理着,以那梳子去梳。

    她仍同小回子談天,談她多想去看看深圳,她的一個兒時朋友在深圳做流水線上的女工。

    她說,看看那地方,死也閉眼了。

    她問小回子,你去過深圳嗎?小回子說,沒有。

    然後他忽然補一句:那有啥可去的。

    小潘兒擰了兩把頭發,手靈巧而狠地在額前一挽,面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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