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貝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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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

    女孩小小地站在那裡,眼睛對着阿鵬的眼睛。

    阿鵬從記事起,就沒有一雙眼敢這樣正正地對準他這對多情、缱绻、他自認為毫無殺機的眼睛。

    阿鵬的耳朵在聽其他女仔唱時受的罪,從黃毛小女孩這兒補償回來了。

    阿鵬簡直暈眩,等她唱完六六三十六句,他才慢慢起身,走過去,朝那小人兒蹲下他土地菩薩般的龐大身軀。

    他的臉色嚴重,幾乎猙獰。

    而小女孩看着他,把他看得自認為慈祥極了。

    阿鵬從記事以來,第一次發現有個人看對了他。

    再次證實,世上竟有這麼個小靈物不怕他。

    她的“不怕”叫阿鵬感動的心也碎了。

     轉瞬阿鵬已把小女孩抱在了懷裡。

    她真的是個乖乖。

     阿鵬頭次發現自己心的深處原來有塊誰也不知、連他自己都無知覺的柔弱。

    若沒有這個小不點兒女孩,若他與這小女孩錯過了彼此他至死不會發現好鬥嗜血的阿鵬原是有痛處的。

    小女孩便是他的痛處。

    她出奇的弱小讓他感到這種痛痛的憐愛。

    54歲的阿鵬沒做過父親,他認為做父親的感受不過如此:就這樣躺着,由兩隻細小的拳頭在你腿上輕輕捶打;一頓大煙抽飽,有口剛偎稠的茶等在嘴邊,吮了茶之後擡起無力的手,在那黃毛茸茸的腦瓜上撫摸幾下,或在那黃焦焦的小臉上拍兩把。

    還有,偶爾到洋人地盤上買幾塊金銀箔紙包的、泥蛋似的、叫巧克力的荒唐東西,放在小女孩那永遠也洗不幹淨,還沒長大就皺巴巴的小手心上。

    做父親的甜甜的痛楚,或痛痛的甜頭,在殺人不眨眼的阿鵬看來,不過如此了。

     阿鵬閉了眼,享受那細小拳頭捶在他做父親的痛處、癢處、舒服處、緻命處。

    他想,他一定好好栽培這小人兒,她将是個莺歌燕舞的、傾國傾城的、男女老少所有人的著名乖乖。

     海藍死掉的那天晚上,阿鵬感到輕微的不适。

    他從未因死掉誰而不适過。

    他由這不适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小女孩,他心裡發誓,他将來絕不逼她那麼緊。

     海藍是一袋銀洋扔進海裡了。

    買她阿鵬花了三千塊,才做了不到十個客人,就開始玩逃跑的把戲。

    捉回來打跛了一陣子,才不跛又跑。

    這就不能再舍不得那三千塊了。

     阿鵬把海藍的屍首停在那兒,兩天不裝殓,告訴所有女仔,跑到番鬼那裡,就要像海藍這樣給番鬼拿去做試驗。

     番鬼一般拿小白老鼠開腸剖肚做試驗,偶然逮住個不會講番鬼話的中國佬,就是隻大白老鼠。

     黃毛女孩在海藍身邊一聲不響站了許久。

    臉側到左邊,又側到右邊,打量海藍一點點敗色的面孔。

    她眼裡,這具變成淡淡銀灰色的女體仍舊美麗無比,讓她想起被父親頭一個賣出去的美麗的大姊。

    其他女仔走過地下室過道時,都調開臉,屏緊呼吸,盡量不看不嗅給番鬼做了試驗的苗條秀麗的大白老鼠。

    黃毛女孩卻一得閑就站到海藍身邊,橫看豎看。

    她看見那細嫩頸子上有條淺槽—一根繩索留下的緻命傷痕随時間流逝變得深了。

    到人們來搬走海藍那天,繩索留的槽呈出一種暗紫色。

    它便是小女孩長大成人後永不褪去的一條暗紫色記憶。

     小女孩輕輕啃噬着手指甲。

    阿南阿北快樂地詛咒着,一面搬弄海藍先是僵直後又柔軟如泥的身體。

    阿北說:丢老母的阿鵬,勒死她之前也不舍得賞她給我玩玩。

    阿南說:丢你老母,你豬八戒也不尿泡尿照照,阿鵬賞也是賞給我。

    阿北揪起海藍的頭發,小女孩認為那樣揪海藍疼得要活轉來了。

    兩人終于把海藍折折疊疊地塞進了裝幹蝦的麻袋,再拎起來往下跄了跄。

    海藍便成了一袋甘薯給跄瓷實了。

    阿北拎起麻袋的一個角,阿南拎起另一個角。

    阿北說:丢,死的怎麼重過活的那麼多?阿南說:你豬八戒好像抱過活的!阿南又說:丢他老母,阿鵬掐死她快過掐隻臭蟲,垃圾倒要我們來倒。

    小女孩看看海藍一對大眼活生生睜看,就進人了麻袋的黑暗。

    它們便成了小女孩長大成人後的記憶中兩束永遠不泯的目光。

     半年後,海青病得差不多了,死好過活的時辰。

    阿鵬吆喝人來擡走海青。

    他一手牽着黃毛女孩的手,另一隻手用塊手帕捂住自己鼻子和嘴,對阿北阿南盼咐:擡快些,這屋的空氣都是她的病味!阿鵬現在常常牽着小女孩的手,到這裡到那裡,關照揍這個罰那個。

    奇怪就奇怪在這裡,他有好一陣不親手拿那折扇揍人了。

    扇骨子的溫度冷卻下去,那層紅潤光澤在鈍下去。

    似乎是女孩總占着他的手,動文動武都不方便。

    亦似乎小女孩同他手牽手的搭檔給了他一副大緻的慈父心情,他要好好體味這心情。

    教導這群女仔十分傷神,往往阿鵬喝幹一壺茶她們還學不下一句唱。

    對阿鵬來說,愚笨倒不是最要他命的,要命的是她們看他時那副神色,像是阿鵬這裡分分秒秒都有一頓飽揍要請她們吃。

    見不到阿鵬人影時,也聽她們東一句西一句地唱,偶然來個二三句也還有鹽有油滋味不壞,偶爾冒出一段笑聲也浪聲浪氣沒廉沒恥,正經派她們用場,要她們上席面去露給客人時,她們就金枝玉葉了。

     阿鵬對黃毛女孩就心愛在這裡。

    她從不讓他費事,剛剛想她唱兩句,她馬上讀着你的心思就唱起來,眼睛對着你眼睛,唱得那麼善解人意。

    那眼睛珠兒也帶點黃色,阿鵬認為那是隻小野貓的眼睛,但是隻喂服帖的小野貓。

    一隻極通人性、或說完全接受了教化的野貓崽子。

    就這樣一雙眼睛毫不躲閃地看着阿鵬土地菩薩的惺松睡眼。

    阿鵬一再感到七歲半的小女孩把他看成慈愛和祥的一個長輩。

    小女孩眼中,他看到的阿鵬是令他滿意的,是個有父親威風也有父親溫愛的阿鵬。

    而所有其他人的眼睛裡的阿鵬都讓他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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