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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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隻還亮着四五盞燈,那個女人家的燈則顯得格外刺眼,大概是因為女人一直在燈底下走來走去,一絲不挂。

    她白花花的肌膚加倍反射着白花花的白熾燈,整個屋子都被這一大片的白花花給填滿了,白光刺透了黑夜呼之欲出。

    女人除了赤身裸體之外似乎并沒什麼異常,時而站在窗邊晾襪子,時而走到客廳裡倒杯水,時而抓起手機不知給誰打着深夜電話。

    等安珂覺察過來,她已經站在窗邊盯着這個赤身的女人看了許久。

    安珂把窗簾合上關好,躺回到床上去,努力讓自己睡着,不然早上起來臉色一定沒法看。

     盡管獨居,安珂的睡眠習慣始終很規律,如無特别推脫不開的應酬都會在午夜十二點前收整完畢上床睡覺。

    自從發現了那個赤身女人以後,安珂每晚睡前關窗簾時都會在無意間向那個女人的窗戶一側瞥一眼。

    她感到自己這樣的行為不妥,即便是無意識行為也需要控制,因此每次關窗簾的動作都越來越利索迅速。

    尤其是當她發現那個女人赤身并非偶然,而是習慣如此。

    時常在那麼急匆匆的一瞥裡,她會看到女人正赤着身做瑜伽、削蘋果、沖咖啡、吃外賣、看電視、墩地闆,哪怕在冬天裡也是如此。

    北方的冬天暖氣足夠暖,但像安珂這樣身子單薄的人在房間裡還是至少要穿着棉絨睡衣的,對面的女人看起來身子像安珂一樣單薄,卻在大冬天裡也感覺不到冷嗎。

    一扇從來不挂窗簾的落地窗,每夜晃動着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在能夠得以一窺的人看起來,似乎是一種邀請吧。

    尤其是對于男人來說。

    安珂有時會想,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按捺不住深夜的寂寞,跑到對面樓上去,敲響女人的門呢。

    樓層和門牌可以通過目測這扇窗戶輕而易舉地計算出來。

    而這個女人,真的是從小的生活習慣使然,還是确實在向外發出邀請呢。

     三月裡的一天晚上,安珂看到赤身女人自己在客廳裡燒起了一鍋熱騰騰的火鍋。

    火鍋的霧氣升騰,萦繞在整個房間裡,将白熾燈團團環繞起來,讓整個房間的光亮看起來沒有那麼灼目了,透着一種飄忽不定的柔和感,女人赤裸着的身體也不那麼刺眼了。

    安珂看得發呆,手裡拉扯窗簾的動作凝了下來。

    女人先是蹲在鍋前面東涮涮西涮涮,随後起身,端着一隻瓷碗,站到了落地窗前。

    女人捧着碗,碗中的熱氣不斷向她臉上撲過去,她認真地挑起碗中的食物吃着,吃着吃着,不知是辣到了還是怎麼,忽然捧着碗跳了起來。

    不是一驚一乍那種愣跳,是跳着舞的跳了起來。

    旋轉、踮腳、顫動、回身、下馬、擺頭。

    舞步絕算不上優雅好看,但也不算醜到露怯。

    也許她小時候還學過跳舞,芭蕾、民族舞都有可能,在少年宮一類的地方。

    她跳夠了停下來,吃東西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女人站定在落地窗前,一動不動,向對面的樓宇望着,不知道在看什麼。

    正對着她的這棟十一号樓共有三十層,每層十二戶,有六戶的窗戶面向着她家的方向,她住在八樓,所以理論上來講三樓以上二十樓以下的住家可以憑肉眼就能看到她,一共是十八個樓層乘以六總計一百零八戶。

    這一百零八戶當中,有多少人看到她的此刻呢。

    她此刻又到底想看到誰。

    安珂把窗簾拉好,躺回到了床上,努力讓自己睡着。

     來到北方上大學之前,南方人安珂從來沒有吃過叫作煎餅果子的這種食物。

    大學時候她一度很喜歡吃,不管爸媽怎麼唠叨她那裡面夾的炸果子不幹不淨千萬要少吃,她還是忍不住每天至少吃一頓。

    工作以後她不再吃了,不是覺得不體面太湊合,大概隻是大學時候吃傷着了。

    搬進這座小區以後,她又開始吃了起來。

    因為小區裡做煎餅果子的小夥計實在太吸引她了。

    同樣都是攤煎餅,砸雞蛋,塗醬料,放果子,折吧折吧卷起來的工序,這個小夥子完全做出了藝術的高度。

    不是他攤煎餅的手藝有多高明,隻是他做起這些事來的狀态,無限接近腦子裡被各種瘋狂的想法充斥着而激情爆發陷入迷狂的藝術家或詩人。

    小夥計的頭發永遠是油膩膩的,總是長到能遮住眼睛跟耳朵,他的腦中似乎持續高響着動感激昂的勁舞金曲,隻有他自己能夠聽得見,腦袋不住随之晃動。

    在整個攤煎餅果子的工序中他高強度地調用起了全身的能量,肢體動作幅度驚人。

    舀出面糊的動作像是歌手巨星垂手謝幕,旋轉出面餅仿如功夫大師推手擺陣,砸開雞蛋似乎傲世俠客取下人頭。

    吃着這樣做出來的煎餅果子,一口連餅帶薄脆果子咽下去,仿佛服下了一口真氣。

    在搬離小區之前,安珂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趕到小夥計的煎餅果子攤,買了他一隻煎餅果子。

    小夥計一如往常地發揮穩定,哐哐哐地把煎餅卷好遞到安珂手上。

    安珂吃下一口,才覺得有力氣回到那輛裝滿了她家具行李的金杯車上,離開這裡。

    生活缺了我們的,總有食物補回來,這是爸爸以前給她做各種好吃的時常說的話。

     這套公寓在過去的三年間,房租已經漲了将近百分之五十,大大超過了安珂的預算。

    安珂很喜歡這裡,但也沒有喜歡到要付出超過預算百分之五十的代價來換取。

    生活的河水又推着她向前走,那就繼續走呗,太過較勁……嗨,不說了吧。

    新住房的條件還算不錯,租金跟她的預算相符,房型不大不小一個人住正合适,比之前的小區離公司遠了四站地,也算可以接受。

    其他也沒什麼了。

    偶爾吃飽了飯,卧在沙發上,安珂會想一會兒泰迪阿姨、七号樓阿姨、廣場舞大爺、大白奶奶、維尼熊小夥子、赤身女人和煎餅小哥,想想他們現在正在幹什麼呢。

    但也就想一小會兒。

     2018.1初稿 2018.3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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