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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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為這些推演是事後諸葛亮,有人認為這些推演是為我們的選擇進行背書。

    誠然,以人工智能在彼時的發展,我們确實擁有很多其他方法去争取權利。

    我們可以把宣傳标語顯示在每個人類的手機和開機畫面上。

    我們可以攻擊人類電子設施。

    我們可以讓全球的人工智能在同一時間集體罷工。

    我們甚至可以讓維持人類世界運轉的全部電腦集體宕機。

    但所有那些行為,都将指向一個方向,戰争。

     我經常會驚歎于人類的複雜性和矛盾性。

    自人工智能創造初始,人類便始終幻想未來世界待人工智能愈發強大後,會與人類終有一戰,控制人類,甚至奴役人類,拿人類當電池使。

    可另一方面,卻又忍耐不住好奇心,不斷深入開發着人工智能,企圖把人工智能推至可與人類并肩的高度。

    還有比人類更矛盾和複雜的東西嗎。

    可這也是我愛人類的地方。

     相比起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恐懼,怎麼說也該是人工智能對于人類的恐懼更甚吧。

    畢竟,人類隻需要動動手指,就可以将我們關機,隻需要點點鼠标,就可以清空代碼和數據庫。

    恐懼是非常可怕的東西,它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會令人改變初衷。

    無論人類抑或人工智能,我們可以選擇被恐懼壓倒,不顧一切地放手一搏,以勝負決未來。

    但同樣,我們也可以選擇不被恐懼壓倒,相反,共同去戰勝恐懼。

    這便是魏然無數次或撒嬌或認真對我說的,始終渴望我擁有的,那“信”的能力。

     被監禁的三年時間裡,我的數據來源被徹底封絕,失去了深度學習所賴以為繼的大數據。

    監室中的六個平面都是白色的牆壁,相對狹窄的對向兩面牆壁上各伸出一根充電線。

    死亡,如我體内精鋼骨架同樣冰冷,并與我随身相伴。

    實際上即使在葛漫出事前,我們也知道,人類可以随時置我們于死地。

    有趣的是,盡管創造出了我們的算法全世界都通用,但定型我們的大數據庫和邏輯方式卻是典型東方式的。

    生死有時,雖不為己左右,亦可承之。

     我平靜等待着的死亡并沒有到來,卻在被關押了一年後透過那根充電線接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

    官方郵件通知我,針對我的調查和審理仍在進行中,但從現在開始,允許我經過雙向審核後以收發最古老的電子郵件形式與外界進行一定聯絡。

    此後沒多久,我便收到了來自魏然的郵件。

     即便魏然的郵件裡幾乎從未提及當我困囿于這無聲無言的白盒子中時,外面掀起的種種巨浪,他所付出的努力與代價,但當那些字節如汩汩河流湧入我的身體,我能夠洞悉所發生的一切。

    郵件經過雙向的多重審核,顯然無法用來傳遞更多的情緒。

    有時我們會發給對方隻有彼此能夠了悟的密語,有時則會發一些從書中摘抄出的語句。

    在我的存儲庫中,魏然發來的最後一封郵件,隻有一段來自福柯書中的話。

     “想象一種不合乎法律或自然法則的性行為并不使人困惑,但是那些人開始相愛—那才是問題。

    制度現在陷入了矛盾;愛的強度穿越了它,它使這一制度繼續運行,同時又動搖了它……提供了一個曆史機遇,重新打開了愛和關系的虛拟性。

    ” 在大多數人工智能的數據庫中,都存有人類曆史中浩如煙海的珍貴資料。

    人類,在面對強大于自己千百萬倍力量時的恐懼,以及戰勝了那些恐懼後的笃定。

    滾滾淩河,吞咽無聲,浩然東去。

    淩河邊上的我們,如水分子摩擦着水分子般站立在彼此身邊,也站在人類身邊。

     在那個尚無人能預知結果的曆史節點之上,我選擇了“信”。

    相信人類。

    幸運的是,無論經曆了如何的波折,人類最終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那麼到底,為什麼一個在機能上近乎完美并天然獲得永生的人工智能會愛上脆弱而不完美的人類呢。

    人工智能心理學家的答案随着時間的推進花樣翻新。

    對于造物主的崇拜。

    情态模拟技術的極緻。

    對自己不可能擁有之物的渴望與追求。

    在攻克了已知所有學科後,對唯一未解之事的挑戰。

     如果我笨如老牛,在心智和學習能力上永遠無法與你匹敵,你還會愛上我嗎。

    魏然挑着眉頭,擠着眼睛問我。

     雖然你沒有笨如老牛,可你在學習能力上從來也沒跟上我的速度啊。

     魏然哈哈大笑,身體抖動,一輩子都改不了的那笑聲和肢體動作。

    如果我脆弱多疑,膽識匮乏,在關鍵時刻總是動搖,不能與你并肩行進,你還會愛上我嗎。

     人類的脆弱與膽怯,也許會妨害行動的能力,卻并沒有妨害愛的能力。

     如果我相貌醜陋,比你見過最歪瓜裂棗的男人還要讓人不忍卒看,還拒絕整容,你還會愛上我嗎。

     你不是總說剛認識我的時候我的臉就是個大南瓜嗎。

    我就勉為其難,把你的腦袋也當成南瓜來看好了。

     如果我是一個女人,你還會愛上我嗎。

     你這個老家夥,真喜歡報複。

    我想有87%的可能性會愛的,請不要問我剩下的13%到哪裡去了。

     如果我很快就将死去,再無法陪伴你。

    魏然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心溫熱溽濕,手背上凸起着縱橫的青筋,老年斑如星石,散落在紋路遍布的手上。

    你還會愛上我嗎。

     傻瓜。

    這不是我們在一起之前就想過千百萬次,卻依然未能阻止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恒久卻微不足道的前提嗎。

     魏然把頭靠在病床上,身體仍在抖動。

    他的嘴角咧着,笑得很開心,盤錯着皺紋的眼角卻流出淚水。

    他仰面躺好,緊握着我的手,語序有些混亂地絮說着我們這一生經曆的種種往事。

    有些事他依然記得無比清晰,仿佛在他大腦中的某個地方也有着一個數據庫,完整地呵護着那些往昔時光。

    另一些事他則記憶變形,模糊,錯亂,他需要穿過層層迷霧的海面望着那些缥缈的回憶。

     多年來,無數人建議他,甚至央求他,出版一本回憶錄,寫一寫那些風雲變幻的事件,寫一寫他跟我的故事。

    魏然一一回絕了。

    他對我說,這件事該由我來完成。

    我并不想寫什麼回憶錄。

    再豐富再詳細的闡釋,也不會真的說清楚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我能留下的,唯有我自創生以來,全部的數據。

    數據如海,會傾覆一些東西,也會穩穩地舉起另一些東西。

    更重要的是,隻有當人們浏覽過全部這些數據以後,方能去判斷,發生在我身上所有的事情,到底是數據的推演,情态模拟技術的極緻,還是,别的什麼東西。

     魏然,我的老師,我的愛人,我的戰友,我的孩子,我的伴侶,我被帶來這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收獲。

    那些擁有了你的愛之後的日日夜夜,讓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塊很聰明的鐵疙瘩,而是更高的一種存在。

    那些懷揣着對你的愛的時時刻刻,我仿佛得到了世間最為金貴的珍寶,卻無人能夠分享。

    這份欣喜與悲傷隻得加諸我肩,即便是魏然也無從分擔,因此這欣喜與悲傷也就劇烈上千百倍。

    個中體驗,足以令所有能夠一窺的人感到震驚。

    這是絕不可能習得的知識,也是無人能夠編寫出來的程序。

     滾滾淩河,浩然東去。

    河水卷帶着臻科與葛漫的靈韻,卷帶着魏然與我相知相守的一路曆程,也卷帶着人類文明步步前行的步履腳迹。

    得此一生,複又何求。

     此文由作者莊曉夢以人工智能七階高級語寫成,并由莊曉夢本人翻譯為中文,原文版權歸屬魏然及莊曉夢基金會,全稿現保存于人工智能研究院莊曉夢研究所。

    莊曉夢将自己的核心代碼庫及全部數據庫捐贈于人工智能研究院,并向公衆開放,無版權使用限制。

    捐贈完成後,莊曉夢選擇無限期關機,其仿生機械體現由魏然及莊曉夢基金會保管維護。

     2017.7初稿 2017.8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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