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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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一镢一镢地刨着,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在他的镢下流去和消失,一個冬日又一個冬日地,被他刨碎重又歸新組合着。

    每天清晨,往山坡上去時,父親瘦高的身影顯得挺拔而有力,到了日落西山,那身影就彎曲了許多。

    我已經清晰無誤地覺察出,初上山時,父親的腰骨,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筆直的腰杆兒,可一镢一镢地刨着,到了午時,那腰杆兒便像一棵筆直的樹上挂了一袋沉重的物件,樹幹還是立着,卻明顯有了彎樣。

    待在那山上吃過帶去的午飯,那樹也就卸了吊着的物件,又重新努力着撐直起來。

    然而到了日過平南,那棵樹也就又徹底彎下,如挂了兩袋、三袋更為沉重的物體,仿佛再也不會直了一般。

    盡管這樣,父親還是一下一下有力地把镢頭舉在半空,用力地一下一下讓镢頭暴露在那塊料礓地裡,直到日頭最終沉将下去時。

     我說:“爹,日頭落了。

    ” 爹把镢頭舉将起來,看着西邊,卻又問我道:“落了嗎?” 我說:“你看——落了呢。

    ” 每次我這樣說完,父親似乎不相信日頭會真的落山,他要首先看我一會兒,再把目光盯着西邊看上許久,待認定日頭确是落了,黃昏确是來了,才最後把镢頭狠命地往地上刨一下,總結樣地,翻起一大塊硬土之後,才會最終把镢頭丢下,将雙手拤在腰上向後用力仰仰,讓彎久的累腰響出特别舒耳的幾下嘎巴嘎巴的聲音,再半旋身子,找一塊高凸出地面的虛土或坷垃,仰躺上去,面向天空,讓那虛土或坷垃正頂着他的腰骨,很随意、很舒展地把土地當作床鋪,一邊均勻地呼吸,一邊用手抓着那濕漉漉的碎土,将它們在手裡捏成團兒,再揉成碎末,這樣反複幾下,再起身看看他翻過的土地,邁着勻稱的腳步,東西走走,南北行行,丈量一番,在心裡默算一陣,又用一根小棍,在地上筆算幾下,父親那滿是紅土的臉上,就有了許多淺色粲然的笑容。

     我問:“有多少地?” 父親說:“種豆子夠咱們一家吃半年豆面,種紅薯得再挖一個窯洞。

    ” 然後,就挑起一擔我揀出來的料礓石,下山回家去了。

    那料礓石雖然不似鵝卵石那麼堅硬沉重,可畢竟也是石頭,挑起時父親是拄着镢柄才站了起來的。

    然他在下山的路上,至多也就歇上一息兩息,就堅持着到了家裡。

    路上你能看見他的汗一粒粒落在地上,把塵土砸漫出豆莢窩似的小坑,像落在日頭地裡的幾滴很快就又将被曬幹的雨滴一樣。

    我跟在父親身後,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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