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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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坡上竹林裡,小狗卻還舍不得走,圍在我們身邊打滾。

    害怕它走丢,我們說:“小狗,回去吧!”林子裡傳來老師喊小狗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小狗才也跑上去,消失在竹林裡。

    大路上太陽愈發金黃,路邊葛藤遍地,新生的觸手在空氣中為陽光映照,發出毛茸茸的光。

    一開始進小學時掐下的一小束金櫻子、絡石和蕨葉的花束,很快金櫻子的花瓣就落得隻剩下最後一瓣。

     四 那日黃昏從學校回來時,看見小孤山的路邊有一大叢野薔薇,開得很好。

    然而那時太陽已經收斂,照不到花上,因此第二天早上我們又一起去看那叢花。

    在村子口曾家的門前,看見常華子在洗他的車,他的小孩子被放在學步車裡,正開心地在場基上滑來滑去。

    這個小孩子平常在鄉下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逢年節時爸爸媽媽才回來,大概也是很寂寞的。

    如今村子上這樣的小孩子其實也不多了,大多數的年輕人,如我的表弟,就是讓阿姨和姨父到上海去給他們帶孩子。

    “學步車好像對小孩子學走路并不好啊。

    ”這樣想着,然而也并不走進他家園牆裡說一句話,這些年和從前村子裡一起長大的小孩子,總已有了說不清的隔閡似的,不好意思開口了。

     春草青青,一片荒蕪 一、二年級教室旁有人斬菜 從前老師的辦公室 校門 他家屋邊的小池塘旁也長了一大叢蓬,也有野薔薇,開紅的白的花。

    折了一枝發枝的野竹筍,将竹葉芯抽去,折了野薔薇的花插進去,給姐姐家的小孩子玩。

    從前我們常玩這遊戲,仿佛竹子開了花似的。

    這一叢野薔薇上卻生了很多蚜蟲,隻好掐兩朵插一下意思一下算了。

    白鹭鳥遠遠振翅過去,又在水田中落下,後來我在一塊空水田裡看見許多鳥的足迹,猜想那也是白鹭們所留下的了。

    大路兩邊長滿野草,鼠曲草開着黃色米粒般的花,澤珍珠菜的花平常看起來平淡無奇,然而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玻璃般飽含着光的色彩。

    此外是阿拉伯婆婆納、野老鹳草、附地菜、泥胡菜、黃鹌菜,還有說不上名字的雀麥一類的東西。

    三姐的小孩推着嬰兒車——那本是好幾年前二姐存在家裡的,三姐早上推出來想給我用——因為記得這車是他媽媽推出來的,因此不許我碰,全程都在用心推着這輛空車,并把田邊的野花逐一掐來,插進車後面的口袋中以作裝飾,忙得頭發被汗浸得濕漉漉的也毫不放棄。

    走至昨日那叢薔薇而返。

    在薔薇花旁,一棵苦楝樹也開花了。

     回去之後,一直到後來進廚房洗東西,才發現青嘉把早上掐的花束養在一個玻璃杯裡,放在了水池邊的竈台上。

    那時陽光照在花和玻璃杯上,實在有一種通透的美麗,使得那一天的廚房也變得有一點不一樣了起來。

    媽媽也并不因為這是小孩子的玩意或把戲,就把那一束花丢掉或嫌擋事拿走,也是很珍貴的。

     這一天可月從宣城來看我和妹妹,帶來了今年第一個西瓜。

    我們很開心地立刻把它剖來分吃。

    水龍頭的水流過西瓜,看起來是很夏天的場景了,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裡有過這樣的鏡頭,使人難忘。

    這一天的午飯我所記得的有辣椒炒臭幹子和蒸醬豆子、蠶豆湯之類。

    辣椒炒臭幹子是這幾年我回鄉最喜歡的菜之一,隻是這次回去,往往大家在吃飯時我在喂小寶吃飯或給他做輔食,等到我終于去吃飯時,大家已經差不多吃完,隻剩下爸爸還在很慢地喝酒,而辣椒炒臭幹子,連着兩次都毫無意外地被吃完了!頭一天吃飯前我還偷偷用手撿了兩根起來吃,這天沒來得及偷吃,隻拍了一張照,最後就一口沒有吃到。

     午飯時,燕子在堂屋裡飛來飛去,爸爸說起今年燕子又飛回來的事。

    很小的時候,家裡堂屋裡就有一窩燕子,那時燕子來得準,鄉下的人家也多,大門整天開着,燕子來做窩,覺得是喜興的事,因此都是歡迎的。

    後來家裡建了樓房,燕子仍然回來,接着築了好幾年。

    再後來爸爸也去城市打工,門關起來,燕子才不來了。

    有一兩年,燕子把窩築在樓上的屋檐下面。

    爸爸在南京時,有幾年奶奶和堂弟住在我家,燕子也曾回堂屋做過窩,但是奶奶嫌它們髒,幾次拿竹竿把窩搗掉,那以後很多年,就沒有燕子再回過這個屋子了。

     爸爸說平常他把大門關着,那天門沒有關,中午回來看見兩個燕子在堂屋裡飛來飛去,拿扁擔去攆,也攆不走,于是想,“那就給你們留下來吧”。

    想到小孩子們回來,有燕子看,也是很好的。

    于是燕子在堂屋牆壁上唯一一個依托之處,日光燈的燈管上築了一個窩。

    這時候已經在窩裡下蛋,開始孵小燕子了。

    這麼多年,家裡由土牆瓦屋換成水泥樓房,又重新粉刷過,不知道築窩的燕子換了幾遍,它們選擇的地方竟然還是同一處(從前沒有日光燈管,燕子的窩築得稍微高一點,但也在這面牆的這一處),也使我感到驚奇。

     我問爸爸為什麼一開始要攆燕子,他說現在農村人家平常一概把門關着,嫌燕子在牆上屙屎髒,不給燕子進來,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聽了心裡很難過。

    可憐的燕子,在城市裡自然是找不到可以築巢的家了,在鄉下也找不到的話,那就太悲慘了。

    真希望農村的人能像以前一樣,歡迎燕子到自己家來築窩啊。

     又說起堂屋夏天沒有電扇的事。

    從前吊在堂屋天花闆正中的吊扇,前年粉刷的時候取了下來,後來就再也沒裝上去了,隻預留了兩截電線在那裡。

    大家商量着要不要把吊扇重新裝上去,還是就用落地扇算了。

    我說:“有一年夏天家裡吊扇打死了一隻燕子,爸爸你還記得嗎?” 他大概是沒有聽到,沒有回我。

    那一年家裡隻有爸爸、我和延安,吊扇開着,燕子飛回窩的時候大概是離吊扇太近,被風吸住了,最後被吊扇葉子打死了。

    我記得燕子紅紅的傷口,也記得那時候爸爸也很懊悔的。

     掐回的野花 燕巢與燕子 我說:“就用落地扇吧!” 也沒有人理我,不過好在後來大家都決定用落地扇算了,不要再麻煩裝吊扇了。

     過了一會,爸爸又說明天要把塘裡的鴨子都殺了。

     “為什麼要把鴨子都殺了?” “它們不在家裡下蛋,都在塘裡下蛋。

    那塘水那麼深,我哪裡撿得到!都殺了算了!” “那就不要鴨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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