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汴京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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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圍 金天會四年(公元1126年)閏十一月初二,粘罕的軍隊一面向北京首都汴京奔來,一面對黃河北岸的懷州展開了最後的攻擊。

     懷州的北方就是莽莽太行山,這裡是聯結山西與河南的要道,隻要懷州不拿下,金軍在西路就無法獲得完全的控制權。

     懷州的知州叫霍安國,在他的領導下,宋軍成功地阻擋了金軍的進攻。

    兩路金軍本來約好在汴京會師,粘罕卻比斡離不晚到了近十天,主要就是懷州守軍的緣故。

    但随着金軍攻勢的加強,懷州岌岌可危,被攻克是旦夕之間的事。

     危急關頭,霍安國除了想到防守,還想如何以攻為守,不坐以待斃。

    他找到了部将範仲熊[1],請求他于當晚率領兩百餘精銳之士從城牆上吊下去,襲擊金人的營寨。

    主要目标有兩個:第一,金人的帳篷要放火燒掉,制造混亂;第二,要毀掉金人的大炮。

    與一年前相比,金人此次進攻最大的改變是對于大炮和攻城器械的運用,它們讓宋朝的守軍吃盡了苦頭。

    隻要将金軍的炮處理掉,懷州就能多撐一段時間。

     夜間,範仲熊率軍下城,發現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想不驚動他們實在困難。

    直到夜裡三更結束,才摸到了炮座,他派了十幾個人放火,希望這場火能引起對方的混亂,好繼續劫營。

     但不幸的是,金軍并沒有出現混亂,而是将劫營的人圍住了。

    于是偷襲變成了白刃戰,宋軍勇士們邊殺邊尋找出路。

    到了天亮時,他們集結到城下,重新被吊入城内,去時兩百多人,回來時隻有二十四人。

     這一天白天,突然有人喊:“東南方向來救兵了!”據說,東南方出現了宋軍的白色旗幟,霍安國立刻讓範仲熊整理軍馬,準備開北門迎接援軍。

    但就在這時金人卻突然加緊了進攻,一瞬間已經上了城牆,将金軍的黑旗插在了城樓上。

    懷州就這樣失守了。

     來救援的白旗部隊并不是宋軍的正規軍,他們沒有進城,而是眼看城丢了,也就慢慢散去了。

     範仲熊與金軍展開了巷戰,最終被俘。

    他被押到了金軍将領骨舍郎君的面前。

    與人們傳說的青面獠牙的金軍不同,範仲熊在被俘後的遭遇恰恰反映了金軍戰術素養的另一面。

     骨舍首先責備範仲熊不懂得順應潮流,但他很佩服範仲熊的英勇。

    範仲熊一心求死,可骨舍就是不殺他,還許諾饒他一命。

    骨舍還嘲諷說:“金人說話一句是一句,不像你們宋人說話沒有信譽,既然饒了你命,就是饒了你命。

    ” 他讓範仲熊回去尋找知州霍安國,好一起見粘罕元帥。

    範仲熊被押着在城市裡轉悠,去了州衙,又到了城北,都沒有找到霍安國,于是又回到了骨舍處。

    在這裡他見到了澤州的一群降将。

    比起懷州,澤州更早被攻克,這些人投降後成了金人的座上賓客。

    不久範仲熊得到消息,霍安國也被抓到了。

     第二天,金人押解範仲熊等人出了南城門,走了兩三裡,就來到了粘罕的營帳。

    粘罕坐在銀交椅上,讓懷州官員站在他的面前。

    知州、通判、钤轄、都監、部隊将領站在第一行,第二行是外來支援的鼎澧路的部隊将領,第三行是州官,第四行是監官,第五行是縣官。

     粘罕問衆人,到底誰不肯投降?霍安國應聲而出表示不降,第一行的人也都不肯投降。

    粘罕讓他們面向東北拜金國皇帝,他們也不肯拜,于是這些人被脫去衣服綁了起來。

     第二行鼎澧路的将士為了活命,立刻檢舉說範仲熊是主要抵抗者,于是範仲熊和一個縣官張行中也被拖了出來綁好。

     其餘的人由于官小,都釋放了事,連投降都不用。

    可見金軍并沒有濫殺。

     那些綁起來的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粘罕下令将他們殺掉。

     就在行刑前,粘罕突然看到範仲熊沒有一絲慌張,連忙問他怎麼回事。

    範仲熊将前一天骨舍郎君饒他一命時說的話重複了一遍,特别強調“金人說話一句是一句”。

    粘罕聽了笑起來,道聲“不敢當”,就下令将範仲熊釋放。

    其餘的人,包括知州霍安國、濟州防禦使兵馬钤轄張彭年、都監趙士、都監張谌、都監于潛、鼎澧路兵馬钤轄沈敦、同統領鼎澧路兵馬張行中,以及南道部隊将五人,一同遇害。

     從宋軍的回憶錄可以看出,金軍并沒有濫殺無辜,隻是懲罰了一小批抵抗最堅決的人。

    粘罕作為金軍中最觊觎北宋領土的統帥尚且如此,其餘的人更不會濫殺。

     但在戰争中,的确無法避免基層士兵的濫殺行為,特别是金軍依靠搶劫來獲得财富,如果不搶,打仗就成了沒有收獲的事。

    對落後文明的軍隊而言,都必須經曆從劫掠制變成俸祿制的過程。

    可是一旦完成了俸祿制的轉型,軍隊最勇猛的時期也就過去了。

     閏十一月初二[2],粘罕的前軍已經到汴京城下。

    十一月初三,這支部隊在尋找安營紮寨的地點。

     粘罕并沒有與斡離不合兵,而是找了另一個地方獨自屯駐。

    斡離不的劉家寺在城市的東北方,粘罕就選擇了城市南方一個叫作青城的地方。

     所謂青城,是宋代的齋宮。

    在明清兩代的北京,京師城南有天壇用于祭天,城北有地壇用于祭地,宋代也有類似于天壇和地壇的地點——郊壇。

    郊壇附設有皇帝齋戒的場所,這個場所就叫作青城。

    在汴京城南五裡左右的叫作南青城(在南薰門外),用于祭天齋戒,城北的叫作北青城(在封丘門外),用于祭地齋戒。

     青城最初的制式很簡單,由于宋初提倡簡樸,隻是用布圍起來的一個小丘。

    宋徽宗時代,朝廷變得更加奢侈,才建造了永久性建築與防衛系統。

    [3] 關于這一段曆史,明人李祯曾經寫過一首《青城懷古》進行嘲諷,認為奢侈換來的隻是恥辱,反而宋初的簡潔維持了安甯。

    詩寫道:[4] 炎宋尚簡質,郊丘布為牆。

    九門謹阖辟,萬卒嚴周防。

    暫置弗勞杵,權施豈須隍。

    綿延逮宣政,驕盈更典章。

    版築易縷制,墉壕固金湯。

    衮龍狩沙碛,泥馬奔錢塘。

    奢侈諒宜戒,播辱尤所傷。

    陶匏薦明水,維馨仰前王。

     在宋代,青城與艮嶽都屬于“大梁十迹”[5]。

    祭祀時非常熱鬧,首先皇帝坐玉辂到青城齋戒,騎兵圍在齋宮外,士兵們紫巾绯衣素隊有千餘人,在外面環列,每一支軍隊配備一支樂隊。

    負責巡邏的是行宮巡檢。

    第二天,皇帝從青城出發前往郊壇,郊壇在青城西面一裡左右,有三重圍牆。

    從外牆東門進入,到第二重牆西南設一個大的遮幕(宋人叫幕次),叫作“大次”,皇帝在這裡換祭服,戴二十四墜的平天冠,着青衮龍服,佩玉佩。

    到了壇前,又有一個小幕殿,稱作“小次”,裡面有皇帝的禦座。

     “小次”後面就是祭壇,壇高三層,共七十二級台階。

    壇面方圓三丈左右,有四條踏道。

    壇上主祭的是昊天上帝和太祖皇帝。

    在道士、音樂、歌舞的陪伴下,皇帝三次登壇祭拜,然後結束。

    [6] 西路軍到來後,看上的就是這個皇帝祭祀齋戒的場所,将其作為指揮部。

     粘罕選擇青城,使得汴京的形勢更加複雜。

    第一次圍城戰時,金軍隻在西北駐紮,即便戰争時期,汴京城的東南城門還是可以開放的,金軍并沒有達到完全圍困的目的。

    但這一次粘罕駐紮南面的青城後,兩路金軍一南一北控制了汴京的通道,進出城就困難了。

     事實上,對于汴京而言,南方通道比北方通道更加重要。

    汴京的東南方是汴河流出的地方,也是漕糧進出的關鍵水道,這裡也是城市防守最薄弱的環節。

    上一次斡離不沒有利用這個薄弱點,這一次兩路大軍并進,就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了。

     粘罕到來後,金軍的準備工作加速。

    上一次圍城戰缺乏攻城器械,斡離不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一次他們在太原等圍攻中積累了足夠的經驗,不僅帶來了軍隊,還一路上劫掠了不少百姓,逼迫他們跟随着做工程。

    從斡離不到來的那一刻起,金軍就不斷地準備攻城器械,特别是炮架和鵝車。

    [7] 另外,他們采取了進攻太原時摸索出的封鎖技術,除了劉家寺和青城兩個大寨之外,還在四面城牆外臨河的位置紮了很多小寨,如同一條鎖鍊将城市封閉了。

     金軍封鎖了首都,汴京城裡從士兵到普通百姓都感到緊張。

    皇帝必須做出一定的姿态來鼓舞士氣。

    在第一次圍城戰中,李綱不斷地請求皇帝到城牆上鼓舞士氣和犒賞士兵,這一次李綱雖然不在了,但皇帝還是想和上次一樣登城督戰。

    于是,從十一月二十九,到閏十一月初三,這四天皇帝分别來到了汴京城的東、南、西、北城牆上犒軍。

    每到一處,除了慰勞将士,還許諾升職,并給予一定的物質獎勵。

     慰勞時,皇帝穿上了铠甲,健步如飛,隻讓幾名内侍跟随,沒有帶衛隊。

    他顯得很坦率,不避諱自己的擔心,将士們也感同身受,對他充滿了同情。

    他不進禦膳,和士兵吃一樣的食物。

    皇後和宮人親自用私房錢做了衣被,讓他送給将士們,這讓士兵們感極而泣。

     湊巧的是,這四天都下雪,更增加了皇帝的悲壯感。

     但也有士兵在給皇帝添亂,比如,宰相何666招募的“奇兵”。

    所謂奇兵,是指擁有各種異能的部隊,他們由一位叫作王健的統制直接管理。

    這一天,金國來了一批使節,奇兵部隊認為這是立功的好機會,他們将十幾個金使的随從殺死,制造了一次外交糾紛。

    王健阻止他們時,他們連王健也一塊兒打了一頓。

    最後,太尉王宗濋[8]隻能出面将幾個首惡殺掉,才平定了奇兵的騷亂。

    [9] 也就在這時,宋欽宗才想起了一年前抗戰時的李綱。

    李綱雖然軍事能力一般,卻有着足夠的激情去帶動周圍的人們,跟着他一起抗争。

    雖然他人有些敏感不好打交道,但在與主和派的争執中卻一直堅持着,不肯屈服。

     李綱現在在哪裡?他正在從湖南前往重慶的路上,是被皇帝貶過去的。

    閏十一月初二[10],皇帝發出诏書,封李綱為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匆匆派人去召回數千裡之外的李綱。

    如果汴京城能夠支撐足夠久,李綱也許能夠趕來幫助皇帝解憂,但前提是汴京城必須抵抗足夠的時間。

     攻與守的較量 從閏十一月初二開始,已經合軍的金軍展開了另一輪大規模的攻擊。

    這次的攻擊從善利門(東北水門,廣濟河下水門)開始,逐漸轉移到通津門(東水門,汴河下水門)和宣化門(陳州門,南城牆東門),以東城牆為主,綿延至南城牆東側。

    這說明金人已經獲得了足夠的情報,找準了汴京城的弱點。

     城上守衛部隊的指揮官主要是統制姚友仲、殿前太尉王宗濋以及提舉四壁劉延慶。

    閏十一月初二,金人對善利門的進攻是被姚友仲率領神臂弓擊退的;閏十一月初三,金人改攻通津門,又是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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