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買來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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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包括營平灤三州),北宋支付的代價是把遼國的歲币轉給金國,這的确是好事。

    但随後發現金國隻願意交還燕京六州,不包括西京,更不包括營平灤三州。

    宋徽宗經過思想鬥争,逐漸接受了這個現實,但金國突然之間又加碼了,要求燕京六州的财産、非漢族人口都必須交給金國。

    宋徽宗試圖接受這個條件,但請求金國将營平灤三州作為補償賜給北宋。

    金人不僅不給營平灤三州,又提出新要求,要北宋把燕京的租稅都給金國。

     這層層加碼,讓宋徽宗感到不舒服。

     但如果站在金國的立場上看,這也不是不可理解。

    金國始終沒有答應将營平灤三州交給北宋,金國到底有沒有答應交還西京,也是值得懷疑的。

    可能隻是雙方信息溝通的誤會,讓宋徽宗誤以為包括了西京。

    按照約定,燕京應該由北宋自己拿回,可實際上北宋沒有能力,隻好由金國代勞。

    如果當初金國不與北宋結盟,那麼所有這一切都毫無争議地屬于金國。

    既然結盟給金國帶來了這麼多麻煩,那麼多收一點酬勞費也是無可厚非的。

     趙良嗣原本指望立大功,卻把北宋拖入了越來越深的泥潭。

    不過,與趙良嗣一同出使的馬擴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他在與宰相王黼談話時,将這種不斷退讓答應金國要求的做法稱為“無策”,連“下策”都算不上。

    這樣下去會讓金國越來越看不起,層層加碼,即便求來了土地也守不住。

    更好的做法是,哪怕少拿回一些土地,也要厲兵秣馬,把土地守住。

    因為未來金國一定會進攻北宋的,現在已經不是獲得土地的問題,而是守住國家的危急時刻。

    [11] 宋徽宗與大臣談過之後,仍然決定答應金人的要求,把燕京的租稅交給金國。

    但是,他提議,把每年的租稅變成固定金額的歲币,也就是在原來議定的五十萬之外,再增加一定的比例。

    到底增加多少合适?宋徽宗心目中合适的數字是每年十萬,最多二十萬。

    [12]加上原來的五十萬,北宋向金國的進貢每年将為六十萬到七十萬。

     金國使臣李靖一看宋徽宗這麼好說話,立刻要求北宋先把去年的歲币付掉。

    王黼認為去年北宋還沒有獲得土地,不應該付歲币。

    但皇帝禁不住使臣的請求,松口同意了。

    [13]于是,北宋又增加了一筆五十萬的支出。

     金國使臣大獲全勝後,宋徽宗派遣趙良嗣、周武仲、馬擴三人再次前往金國,這一次要商議的是具體的租稅額度。

     正月初五,使者們離開汴京。

    正月二十五[14],趙良嗣、馬擴等人來到了燕京西南一處廢寺中。

    金國的将領們在城南紛紛占據了最好的館舍,卻把宋使放在了廢寺裡,架個帳篷給他們住。

    [15] 與趙良嗣談判的主要是兀室。

    兀室告訴趙良嗣等人,宋徽宗提議以每年十萬作為燕京租稅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連一個大縣都贖不回去。

     兀室拿出準備好的兩張紙,一張上寫着兩百年前的租稅總額,每年四十萬貫銅錢,但兩百年後,燕京的租稅已經增加到了四百萬貫。

    另一張上寫着除了正規稅賦之外的其他雜稅,為六百萬貫。

    就算隻按照六百萬貫計算,宋徽宗許諾的十萬銀絹也過于渺小了。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遼國的歲币是以銀和絹來支付的,每年二十萬兩銀和三十萬匹絹,而老百姓的稅是以銅錢支付,合六百萬貫銅錢。

    在宋代,一兩銀大約相當于一貫銅錢,因此,六百萬貫大約相當于六百萬兩。

     兀室的說法讓趙良嗣和馬擴大吃一驚,他們據理力争。

    第二天,兀室傳來阿骨打最後的定奪:每年增加歲币一百萬貫銅錢(西京問題不談)。

    這一百萬貫可以折納成其他物資支付,但價值上不應低于一百萬貫。

    同時,金國雖然将燕京歸還,但是從關外到關内的兩個關口榆關(今山海關)和松亭關(燕京通往遼中京的要道)必須保留在金國手中。

    這意味着宋徽宗原來以為隻需要每年二十萬兩銀加三十萬匹絹就可以買回燕京,現在要多花一百萬貫銅錢,相當于增加了一百萬兩白銀!讓金人幫助攻打燕京的代價太大了! 趙良嗣不敢決定,隻能再次要求請示宋徽宗。

    第二天,阿骨打送别宋使時,強調一百萬貫不可更改,哪怕想變一點,就不要再派使臣來了。

     從趙良嗣和馬擴的經曆,似乎可以判斷,索要租稅上最積極的是急于表現的兀室。

    阿骨打最初可能并沒有想到能夠從北宋要到這麼多錢,但宋徽宗的一次次軟弱,讓他意識到,隻要繼續強硬,就能夠獲得更多的好處。

    兀室的算計、宋使的配合,讓阿骨打也變得越來越強硬,也讓北宋變得越來越尴尬。

     由于阿骨打要在二月初十離開燕京,北宋使節隻有十幾天時間回去與宋徽宗商量。

    趙良嗣和馬擴決定留在雄州,派快馬将金國的國書送給宋徽宗。

    他們就在雄州等待回信。

     二月初六,皇帝的回信到了:聽從金國的要求。

     但皇帝在給趙良嗣的信中,仍然想争取一下山後諸州和西京,如果争取不到,就别做一段商議(即讓步)。

     峰回路轉的西京問題 二月十一[16],見到了兀室後,馬擴提醒趙良嗣,是時候提對山後諸州的要求了。

    趙良嗣怪馬擴多事,認為現在不應該提山後諸州的事,而是應該把燕京和山前諸州的事情敲定。

    至于如何應對皇帝,可以在彙報上寫已經力争過了,但沒有結果即可。

    [17] 馬擴不贊同趙良嗣的說法,還是對兀室提出了西京問題。

    兀室消失了三天,讓宋使們戰戰兢兢。

    但随後他帶來了好消息:阿骨打同意将山後諸州還給北宋。

    并告訴宋使,需要再增加一些答謝,但隻限于當年,不是每年都要。

     這是北宋收複疆土最接近成功的時刻。

    如果能夠順利交接,意味着北宋将燕雲十六州(除了營平灤三州)都收複了。

    由于阿骨打答應得太痛快,甚至有人感覺這是不真實的。

     比如,《續宋編年資治通鑒》裡就說,所謂金人想歸還西京,隻不過是趙良嗣說謊。

    可以設想一下,如果金人不歸還西京,趙良嗣曆次出使換來的結果是:隻得到了燕京六州,丢失了西京、山後諸州和營平灤三州,甚至得不到榆關和松亭關(這意味着金人可以随時打回來),阿骨打還要帶走燕京大部分的人口,隻留下空城,支付的歲币卻翻了三倍。

    如果是這樣,趙良嗣簡直可以稱為北宋的罪人。

     可是如果加上西京就不同了,雖然代價高昂,能夠收複大部分土地,他仍然不失為一個英雄。

     從這個思路出發,趙良嗣有造假的動機。

     另一個證據是,金國皇帝給大宋皇帝的國書中并沒有提到西京。

    如果他的确應允了,應該會在國書中有所提及;如果沒有提,就意味着金國皇帝并沒有許諾。

     但另一方面的證據又表明趙良嗣并沒有撒謊。

    不僅他本人所寫的回憶錄(《燕雲奉使錄》)上記載了這件事,就連馬擴的回憶錄(《茅齋自叙》)中也談到了金人要還回西京,并認為是由于西京距離金人起家的東北地區太遠,無法遠程控制,還不如做個人情送給北宋。

     另外,在另一本書《大金吊伐錄》中,也收錄了金人的國書。

    雖然在正式的國書中,并沒有寫明歸還西京,但國書往往還有附件,當時人稱為“白劄子”,皇帝在國書中沒有言明的話,往往會在白劄子中寫明。

     在一個白劄子中,阿骨打明确提到了西京問題,将西京、武州、應州、朔州、蔚州、奉聖州、歸化、儒州、妫州,以及諸州的人民,都歸還北宋。

    [18]由于這本書是金人整理的,宋人造假的可能性比較小,因此可以視為趙良嗣和馬擴果真争取到金人承諾的證據。

     金人之所以願意歸還西京和山後諸州,除了地遠不易控制之外,還有兩個原因。

    第一,阿骨打可能最初并沒有想到能夠從北宋得到如此多的歲币,既然北宋答應得很爽快,他也決定做出更大方的舉動。

    他是一個單純的人,如果對方慷慨,他也會投桃報李,如果對方斤斤計較,他也會锱铢必較。

    第二,作為第一代領袖,阿骨打在骨子裡還有一種鄉愁,他不願意離開東北地界。

    消滅了遼國,已經使他心理上得到滿足的極限,由于西京太遠,他也不知道西京有什麼用處,與其留一塊不知做什麼的土地,不如做個人情送給盟友。

     阿骨打既然答應了歸還燕京和山後地區,接下來就是所謂的交割與誓書問題了。

    由于遼帝還沒有抓到,山後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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