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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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兩人隻是 無言對視了極短的時間 柳青凝拔出了劍 春風不停,白絮在扶柳鎮裡亂飛 那一天,整個江湖都沉默 揚州扶柳鎮上的梨花開了,于是遠在巴蜀的楊遜欣然東下,去赴一場必死之約。

     一 那天峨嵋山下的雲羅茶肆坐滿了南來北往的旅人,堂中茶香氤氲,陣陣水煙似被起伏的人聲催得鼎沸。

    衆人各自談論行路見聞,有個江南客商道了句:“前一陣打揚州過,見扶柳鎮上的梨樹竟抽出了花骨朵,似又要開花了……” 衆人讪笑:“梨樹開花,最尋常不過,有什麼好說的?”笑音未落,坐在角落裡的一名青衫茶客忽然站起。

     那青衫人本在靜靜飲茶,半天無人注意,此刻長身而立,卻似有一抹清奇之意随着他抖袖振衣逸散開來,滿堂客人竟都不自禁地止住交談,轉頭去瞧:但見此人書生打扮,三四十歲年紀,模樣溫雅,目光深寥如星,嘴角勾出淺笑,仿佛剛聽聞什麼喜訊一般。

     茶肆中沉寂了片刻,茶客們面面相觑,似為方才不約而同的噤聲感到困惑,随即哄鬧談笑再起。

     先前那江南客商繼續道:“這就是你們孤陋寡聞了,那扶柳鎮水土有異,尋常花樹俱難種活,故而遍植柳樹,因此得名。

    十來年前,卻有一名女子在鎮上種成了一株梨樹,成為揚州奇聞。

    可惜沒過數年,那梨樹便被人毀去枝葉、劈成了秃幹,從此再不開花結果。

    眼見這樹逐年枯朽,已與死木無差,誰曾想月前重又抽枝吐蕾,料想至今日已綻出了梨花……唉,造化之奇,當真難言。

    ” 衆人評議幾句,轉言别事。

    未過多久,忽見茶肆夥計領着個黑衣漢子從後堂急步轉入。

    夥計指了指那江南客商,黑衣漢子晃步一閃,瞬息掠過兩丈,右手已按在客商心口,掌心方觸即離,又扯住了客商肩頭,喝問:“你這厮不會武功,是誰指派你來此胡言亂語!” 茶客們見這漢子樣貌威嚴、聲色俱厲,有人不忿道:“閣下又是何人,怎恁地兇狂?”旁邊夥計低聲解釋說此人正是茶肆掌櫃。

    衆人更是驚疑:數年間過往這茶肆多次,卻隻見過三兩個跑堂夥計,倒真似從未見過掌櫃露面。

     那江南客商顫聲道:“好漢說笑了,小人哪敢亂講話?” 黑衣漢子怒道:“揚州梨樹開不開花,卻與你何幹?要你這賊厮來峨嵋山下多嘴!”見那客商抖如篩糠不似作僞,又歎道:“罷了,天意如此,怪不得你。

    ”說着放脫了客商。

     那客商肩頭被按時未覺異樣,在黑衣漢子放手後卻感一股奇勁從肩頭發作,繼而遊走全身,帶得雙足離地而起,騰雲駕霧般飄飛出丈遠,撞翻三處桌椅才着地。

     衆人不懂這手“積雲掌”功夫的厲害,隻啧啧稱怪。

    黑衣漢子又問:“那穿青衫的書生向何處去了?”那客商軟倒在地,慌忙答道:“啊,那位相公不是正在……”回頭伸手去指,卻指了個空—原來那青衫人不知何時竟已悄然離了茶肆。

     黑衣漢子問完見衆人個個懵懂,不禁重重跌足哀歎。

    那客商尋思片刻,哆嗦着補了一句:“好漢息怒,方才那相公聽我說了梨樹之事後,似面有喜色,料想出不了什麼壞、壞事……”說到這裡,見黑衣漢子猛然瞪來,眼神中滿是憂憤悲苦,不由得心驚膽戰,舌頭打結。

     黑衣漢子不再理會客商,擡足一邁,衆人隻覺身側如有黑雲席卷而過,擠在門口的茶客們身不由己地向着左右跌飛,站定後打量堂中,已沒了那漢子。

     衆人紛紛湧出門外,見頃刻間那漢子的身影已是極遠處的一個黑點,無不駭然變色。

     黑衣漢子出茶肆後即展開輕功朝東奔行,掠起的疾風吹得一路上草葉激搖、灰土亂揚。

    然而過去半盞茶時分,前路仍不見青衫人蹤迹。

     他略作駐足,奔上左近一處山坡,從高處凝目眺望:郊野間碧草連綿、花樹星星落落,極遠處有一道漸行漸遠的青影,步姿遙看輕緩,但每一微動便晃出數丈—風中春草起伏如浪,青衫人渾似淩波飄渡。

     黑衣漢子心知難追上,取出随身紙筆,潦草寫了一張字條,僅書“楊遜東下”四字,打了個響亮呼哨後便伫立如石雕,直到一隻灰鷹飛停在他臂膀上。

     少頃,行至層巒秀嶂間的青衫人忽然仰頭望天,皺眉苦笑一聲,收回目光繼續跋涉—高天上,飛鷹穿過了流雲,不知落向何方。

     二 “有勞你了。

    ”翌日,浣花溪畔,一名白衣女子輕撫鷹羽,取下了紙條。

    灰鷹在女子頭頂盤旋片刻,振翅飛遠。

     那女子方展開字條,便有一個長發少女湊近來看:“徐臻師姐,有新訊息嗎?”兩人周圍還散立着十餘名同伴,聞言紛紛上前詢問,一群妙齡女子嗓音此起彼落,在潺潺溪水聲中殊顯清脆。

     “秦瑜師妹,你言行莽撞,遲早闖禍。

    ”徐臻瞪了長發少女一眼,繼續道,“這是遊幫主傳來的消息,‘鷹訊’上所寫與師尊和杜泓的傳書一緻—楊大俠果真已動身東下。

    ” 衆女一時靜默。

    徐臻環視周遭,但見草亂樹密、野徑人稀,一樹樹桃花為晨霧掩映,久看之下引人心中冷怅。

     秦瑜問:“師姐,你說我們會不會來遲了?” 徐臻道:“不會,昨夜師尊傳書中說楊大俠在從峨嵋山趕赴成都的途中為唐門高手攔阻,耽擱了不少時辰。

    ” 秦瑜咋舌道:“連唐門的‘驟雨飛蝗陣’都截不下他,咱們峨嵋派就能攔得住嗎?” 徐臻冷哼一聲:“攔不住也要攔,楊大俠義薄雲天,有大恩于江湖,我等俠義輩弟子,豈能坐視他去送死?” 衆女子聞言一齊肅然稱是。

    秦瑜又問:“都說楊大俠和那……那姓柳的女子有約,等到扶柳鎮上的梨花重開時,楊大俠便須去揚州赴死,可我總覺是假,楊大俠怎可能訂下這樣蠢的約定?” 徐臻蹙眉:“此中詳情無人知曉,似是楊大俠為那柳姓女子诓騙,在一場賭鬥中輸給了那女子,從而欠下她一條性命。

    ” 秦瑜搖頭道:“可是楊大俠絕頂聰明,怎會為人所騙?那姓柳的女人武功很高嗎?” 徐臻道:“傳聞中她刀術是不低的……”語聲驟疾,低喝:“留神來路!” 衆女一凜,望見野徑上遠遠走來七八個挑着行李貨物的漢子。

    徐臻臉色一變,率領諸女迎在路中央,對着其中一個肩挑重擔的青衫人施禮道:“楊大俠請留步。

    ” 秦瑜走近了好奇打量:“楊大俠,你是江湖上有數的大劍客、堂堂的名俠,竟打算冒充販夫蒙混過關嗎?”說話中看清了青衫人的樣貌,但覺他風神清雅,眉眼俊逸,心中一動,不自主地放低了聲音。

     “姑娘說笑了,這裡可并非什麼關隘。

    ”青衫人一笑,将擔子交與旁邊販夫,對衆女拱手道:“楊某隻是搭一把手幫幫這幾位朋友罷了,失禮莫怪。

    不知諸位有何指教?” 徐臻道:“不敢。

    晚輩是峨嵋弟子徐臻,見過楊大俠。

    ”說完掃了那幾個販夫一眼。

    那幾人久在巴蜀行走,早認出了諸女的素衣與雪白劍鞘,又見數位女子戴着鬥笠,顯是出家女尼,當即連聲賠罪,顧不上對楊遜道謝便匆匆離去。

     楊遜道:“在下還須趕路,諸女俠若無旁事,咱們就改日再叙。

    ”說完躬身抱拳,便欲繞過。

     徐臻一揮袖,銳鳴聲接連響起,諸女拔劍出鞘,擋住楊遜去路。

    徐臻冷聲道:“杜先生傳書說楊大俠東下揚州,定會經過浣花溪。

    果然如他所料。

    ” 楊遜沉默片刻,輕輕點頭:“因為這裡是我第一次遇到她的地方。

    ” 衆女相顧無言,徐臻皺眉道:“我等在此恭候,實為勸楊大俠舍卻東行之念,就此歸返。

    ” 秦瑜亦道:“楊大俠,我真想不通,你為何定要去揚州?” 楊遜微笑:“煙花三月,春光正盛,為何不可下揚州?” 秦瑜急聲道:“可、可你這是去尋死!”楊遜含笑不語。

     徐臻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遙想當年洞庭英雄會上,楊大俠摧破‘萬鬼門’奸謀,孤劍三戰,救武林于水火,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難道如今俱不複存?楊大俠,你為淺薄的癡念所惑,輕生赴死,實屬不智。

    ” 楊遜輕歎:“徐姑娘言重了。

    ”說着解下了背後的長劍。

     衆女一驚,各自戒備,然而楊遜隻是提劍走到了溪邊一株桃樹下。

    在楊遜側身時,秦瑜瞧見他鬓角上已有些許銀絲,心中莫名一酸。

     徐臻領衆女緊緊跟上,再勸道:“非隻廬山與洞庭,以天下之大,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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