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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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在金陵處死,以免折磨。

    曾國藩滿足了李秀成的願望。

    在金陵處死李秀成,最起碼,可以讓他死個痛快,而到了京城,肯定會遭受百般折磨,最後還得“淩遲而死”。

    以曾國藩的為人來說,他是有着如此器量的。

    可以佐證這一猜測的是,李秀成在見了曾國藩一面之後,意識到自己死期将至,他帶着傷殘的身體,幾乎是用每天七千字的速度在寫自傳。

     1864年8月7日,李秀成上午剛剛完成自傳,晚上,就被帶到法場上處死。

    據趙烈文後來記述道,李秀成在臨死之前一直說“中堂厚德,銘刻不忘,今世已誤,來生圖報”雲雲,似乎對曾國藩感恩戴德。

    死之前,李秀成談笑風生,雖然他的文化程度不高,還是寫了十首半文半白的絕命詞。

    曾國藩下令:“免淩遲。

    其首傳示各省,而棺殓其軀,亦幸矣。

    ”從李秀成免淩遲這一點看,曾國藩已經相當不易了,按照朝廷的慣例,對待這些造反的頭目,從來就是千刀萬剮的。

    曾國藩在金陵處死李秀成,至少,讓李秀成免除了肉體上的折磨和痛苦。

     後來的野史記載:曾國藩親自審訊李秀成的第二天,也即7月29日晚,曾國藩曾經與曾國荃有一次長談。

    對于九弟曾國荃,曾國藩一直抱有感激之情的,弟弟自從鹹豐六年籌建“吉”字營跟随曾國藩打仗之後,攻城拔寨,戰無不克。

    有一次左宗棠問曾國藩,對于曾國荃,他這個做兄長的,有什麼看法,曾國藩的回答是:殺人如麻,揮金如土。

    在曾國藩看來,曾國荃算是一個軍事奇才,但在治理國家以及人情世故方面,缺少智慧,顯得相當不成熟。

    現在,裁減湘軍,首先要争取的,就是曾國荃的支持。

    野史曾記述兄弟二人的談話——兩人見面後,曾國荃看出了兄長的心事,幹脆開誠布公地說:“東南半壁無主,我公豈有意乎?”這實際上就是很明白地問曾國藩,敢不敢造反?曾國藩把臉一沉,說,這種掉腦袋的話,你也敢說,真是糊塗啊!曾國荃似有不服,辯解說:兩江總督是你,閩浙總督是左宗棠,四川總督是羅炳常,江蘇總督是李鴻章,還有三個現任總督、五個現任巡撫全是湘軍之人。

    大哥手裡握着二十多萬湘軍精兵,如果需要,可把現在被捕的李秀成說動,讓他振臂一呼,收納十萬太平天國降兵跟随你造反。

    這樣,手上就有三十多萬精銳之師。

    有這些兵馬,即可攻破京師,恢複漢家江山,成為一代帝王。

    大哥,舍你其誰啊! 曾國藩搖了搖頭,緩緩地說:老九,你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在湘軍中,有很多人可以共患難,但不能共享富貴。

    左宗棠一代枭雄,做師爺時便不甘居人下,如今同我平起平坐,他能甘心在我面前俯首稱臣?我敢肯定,如若起事,第一個起兵讨伐我的人就是左宗棠;再說李鴻章,我若一帆風順,李鴻章永遠是我的學生;如若不順,李鴻章必然反戈一擊。

    李鴻章多麼聰明啊,名利心極強,他當然不會輕易丢掉現有的權力和地位。

    并且,你看看現在這支湘軍吧,這麼多年的仗打下來,精銳早已打光了,那些優秀的人早已犧牲,部隊已呈老态,哪裡還能再打仗呢?再說李秀成,他不投降可以振臂一呼,從者雲集;一旦他投降了,就是一隻走狗,誰還聽他的!一席話把曾國荃說得啞口無言。

    曾國藩還說,當兵吃糧,升官發财,就比如養了一群狗,你扔一塊骨頭,它就跟你走,别人扔一塊更大的骨頭,它就可能出賣你。

    我現在這個樣子,又有多少骨頭可以扔給他們呢? 曾國藩與曾國荃的這一番談話,當然有野史想象的成分。

    不過以曾國藩和曾國荃的性格和關系,這樣的談話内容完全合理。

    不僅如此,曾國藩到了金陵之後,他的很多心腹,包括彭玉麟、趙烈文等人,以及著名的研究“帝王之學”的學者王闿運等,都先後來探曾國藩的底。

    他們一開始說話時都很隐晦,有的借機發發牢騷,抱怨朝廷獎勵不公,有的替曾國藩抱屈,因為鹹豐帝臨死之時有遺言,許諾“克複金陵者王”。

    可等到曾氏兄弟攻克了金陵,慈禧太後和同治皇帝隻悭吝地給了曾國藩一個“一等毅勇侯”,“王”與“侯”,相差十萬八千裡啊!對于部下與幕僚們的試探,曾國藩絲毫不動聲色,他什麼也沒有表示,後來,為了避免越來越多的麻煩,曾國藩幹脆親筆寫下了一副對聯:“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挂在金陵住地的中堂上。

    這樣,所有來曾府試探風向的人,從這副對聯中,就已經明白曾國藩的心迹了。

     實際上對曾國藩來說,他不是沒有考慮,而是考慮得已經非常徹底了。

    曾國藩清楚地明白目前的形勢:擺在自己面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是“進”——擁兵造反,推翻清廷,自立為帝;二是“退”——自剪羽毛,釋清疑忌,以求自保。

    對于曾國藩來說,他顯然不想繼續打仗,多年的戰争已讓他徹底厭倦,更何況自己的身體和精力每況愈下,繼續争權奪利,對于他來說,已沒有太大的興趣。

    曾國藩自那一次不告而辭回鄉之後,人生的态度已親近黃老哲學,幾乎沒有攀登頂峰的野心。

    水滿則溢,月滿則缺,曾國藩深得三昧。

    因此,曾國藩甯願自己的福分和運氣不要太好,所以,他把自己住的地方,命名為“求缺齋”,也是這個意思。

    不僅如此,曾國藩越來越迫切想退隐歸田,頤養天年,在往後的歲月中,盡情地享受生活,讀讀書,寫寫文章。

    再說,如果造反,就一定有必勝的把握?曾國藩清楚地知道周圍的形勢,湘軍隻是清廷進攻金陵的一個先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他的身前左右,朝廷早就布置了大量兵馬:在金陵的西部,官文守武昌,據長江上遊;在東部,富明阿、馮子材守揚州、鎮江,據長江下遊;在北面,僧格林沁屯兵皖、鄂邊境,虎視金陵。

    這些人馬,都跟曾國藩的湘軍毫無關聯,他們可以說是來支援湘軍的,也可以說是來防備湘軍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竭力冒險去做這樣的事,不是很愚蠢嗎? 既然沒有前進的路,那麼,身心疲憊的曾國藩就不得不尋求退路了。

    曾國藩知道,在這種情形下,隻有迅速表明自己的态度,才能安全度過危險。

    那段時間,曾國藩無論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私下的日記中;無論是在給朝廷及同僚友朋的奏章和信函裡,還是在給兄弟兒子的家書中,都用不同的語言和口氣表達一個共同的意思:勝利得力于别人,自己無功可居。

    并且,一向行動遲重的曾國藩變得迅猛異常——一是果斷地殺了李秀成,二是給朝廷上了一本《粗籌善後事宜折》。

    在奏折中,曾國藩對朝廷有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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