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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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當曾國藩回憶起自己的戎馬生涯,奇怪的是,曾國藩絕少有自豪感,相反,對于戰争所引起的殺戮,以及戰争本身的虛妄,倒是經常性地陷入一種憂郁之中。

    這種憂郁不止在戰争結束後,在戰事進行當中,曾國藩就一直是憂郁的,甚至可以說是厭戰的。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并想借此影響湘軍将領們。

    曾國藩在日記中寫道:戰争就是殺戮,用兵也是很冷酷的事情。

    在戰争中失去親人,豈能不哀痛悲憤?身處祭奠儀式,經常送别死去的将士,豈能不肅穆莊敬?失敗了,當然更悲慘;即使是勝利,看到剩下的到處都是死傷的人,遍地都是斷頭洞胸、折臂失足、血肉狼藉的場面,連悲痛都來不及了。

    在軍營中,曾國藩甚至不允許将士們為某一場戰争的勝利歡歌笑語,在他看來,戰争是那樣殘暴,對于勝利的慶賀,就是對于大批死難者的不恭敬,是對生命的不恭敬。

     進駐安慶不久,曾國藩接到朝廷有關方面的通知,早在上一個月,鹹豐皇帝即在熱河避暑山莊駕崩。

    這個風流而有才情的皇帝像油燈芯一樣耗盡了他最後的元氣,終年還不到四十歲。

    讓這個亂世皇帝死不瞑目的,還是南方的太平天國政權,據說,鹹豐曾在遺囑中寫道:誰能攻克金陵,就封他為王!由于兒子載淳隻有六歲,鹹豐臨終前,命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等八人為贊襄政務王大臣,執掌政權。

    皇帝駕崩的消息遲遲沒有發布,本身就意味有重大的事件将要發生。

    果然,秋天裡,一場大事件突如其來地爆發了:載淳的母親、二十六歲的葉赫那拉氏與鹹豐的弟弟恭親王奕䜣發動政變,宣布兩宮皇太後垂簾聽政,以奕䜣為議政王。

    政治永遠是一種交易,為了更好地籠絡各級大臣,尤其是握有重兵的大臣,慈禧太後适時地給予一些權臣重賞,以換取他們對自己的支持——11月20日,朝廷命曾國藩管轄蘇、贛、皖、浙四省軍事,自巡撫、提、鎮以下文武各官皆歸節制。

    同日,又命左宗棠督辦浙江軍務,提、鎮以下各員統歸其調遣。

    不久,朝廷根據曾國藩的密保,任命左宗棠為浙江巡撫、沈葆桢為江西巡撫;李續宜由湖北巡撫調任安徽巡撫,嚴樹森由河南巡撫調為湖北巡撫。

    在此前後,還任命駱秉章為四川總督,劉長佑為廣西巡撫,毛鴻賓為湖南巡撫,李鴻章署理江蘇巡撫,劉蓉、李桓、蔣益澧為布政使。

    這樣,以曾國藩為首的湘軍、淮軍可以說幾乎掌控了清朝的半壁江山。

     奕䜣 從1861年9月開始,一直到1864年10月1日,曾國藩乘船順江而下去金陵,他一共在安慶城内住了三整年。

    讀這段時間的曾國藩日記,看到最多的,就是曾國藩在讀書和學問上的一些見解。

    對于前線戰事,自戰争的中期之後,曾國藩已對自己的指揮方式有了調整,一般來說,對于戰事,他從不過問太細,而是放手讓前方将領去處理。

    曾國藩隻是從大勢上去把握戰争的走向,他的工作重點,主要放在糧饷供給,湘軍與朝廷、地方的關系處理以及選拔人才上。

    曾國藩清楚地知道哪些是他該做的事情,哪些是他不該做的事情。

    此時的曾國藩,已頗有點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的架勢了。

    對于戰争的大勢與局面,曾國藩已了然于胸,在他看來,勝利隻是時間的問題了。

    在這種情況下,處理事務的同時,曾國藩重拾自己的學問,又開始大量讀書了。

    看得出,因為局勢的逐漸明朗,曾國藩慢慢落得逍遙,久别書齋的曾國藩很想在戰争的間歇中找一點讀書人的感覺。

    也可能,這樣的變化是曾國藩居于安慶所緻,安慶一直是一個曆史古城,文風昌盛,人才輩出。

    曾國藩步入文壇之初,就是受桐城派的影響,曾國藩一直自認是桐城派弟子。

    對于桐城派,可以算是道德保守主義的曾國藩有天生的親近感,曾國藩習慣于在文章當中尋求一種哲學和學術的自我表達,而桐城派的主張,無疑正中曾國藩下懷。

    曾國藩最為推崇的,是明代大儒歸有光的文章,在曾國藩看來,歸有光的文章文氣充沛,既有精奧之神,又平實自然,以小見大,桐城派以他為“偶像”,方向上無疑是正确的。

    在“桐城三祖”中,曾國藩推崇方苞、姚鼐,不太喜歡劉大櫆。

    師從桐城派之後,曾國藩以流暢圓适的語言、成熟缜密的結構、超群脫俗的構思、骈散結合的句式,寫出了很多氣勢旺盛、氣貫長虹的雄文。

    在桐城派後起之秀中,曾國藩可謂獨樹一幟。

    可以說,曾國藩繼承和光大了桐城派的優良傳統,使桐城派延長了五六十年的文運。

     現在,居于“桐城派”的老家,曾國藩很想安安靜靜地待上一陣子,采一采這裡的“文氣”。

    文章是“經國之大事”,是曾國藩終生不想放棄的,是他畢生的追求。

    盡管外面硝煙彌漫,但對于曾國藩來說,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能享受着片刻輕松,他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在安慶的那段時間裡,曾國藩所做的兩件事,曾引起了廣泛的争論,一是曾國藩在進駐安慶不久,迎娶了一個小妾。

    這是曾國藩生平第一次娶妾,也是唯一的一次娶妾。

    曾國藩這一次娶妾的理由讓一般人難以置信——因為曾國藩一直患有癬疾,奇癢難耐,尤其是到了晚上,更如酷刑一樣折磨着他。

    夜深人靜之時,曾國藩必須有一人替他搔癢,否則總無法入睡。

    這個時候,由于歐陽夫人不在曾國藩的身邊,曾國藩在征求了歐陽夫人和家人的意見後,由自己的親兵營統領韓正國辦理,娶了二十二歲的陳氏為妾。

    值得一提的是,曾國藩還與陳氏立了一份“協議”,在“協議”中,曾國藩明确表示:陳氏隻是為了照料自己的生活,幫自己夜晚撓癢,并不打算與她有什麼“親密接觸”之類;并且,自己死後,陳氏可以改嫁。

    曾國藩這一頗讓人費解的“納妾”事件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波動,原因在于曾國藩娶妾的時間正是鹹豐帝的服喪期,在此期間,此項失禮的舉動自然會遭到很大反響,有人還專門向朝廷上了奏折,告發了這一件事。

    好在朝廷因為曾國藩身居要職,要利用他帶兵打仗,所以對此事并沒有深究。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有人評價曾國藩是一個假君子,他隻是利用癬疾的理由來尋歡作樂;更有說法是陳氏系一個漂亮異常的女子,并且曾經是洪秀全的妃子。

    一時間,關注的目光投向了在安慶的曾國藩,弄得曾國藩很是苦惱。

    不久,傳聞風平浪靜了,原因是陳氏在一年之後突然去世——年輕的陳氏一直是一個肺病患者,嫁給曾國藩時,她一直隐瞞自己的病情。

    盡管那一段時間陳氏對曾國藩盡心盡責,曾國藩的身體也得到了明顯的改觀。

    但不久,病魔奪去了她年輕的生命。

    冬天來臨的時候,曾國藩又重新開始孤獨的生活。

     另外一件事,就是在安慶期間,曾國藩突然對于洋務感興趣了,他花很大精力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全力啟動洋務事宜。

    雖然曾國藩一再談到,就軍事本身而言,刀劍長矛永遠是根本,最終解決戰鬥,還是要靠人才;但對于西方先進的軍事技術,曾國藩已經不排斥了。

    安慶興辦了軍械所,先是制造槍支彈藥,到了後來,竟然可以生産大炮和船隻了。

    那段時間,曾國藩随時關注洋務的進展情況,一會去巡視槍支的制造情況,一會又去看看小火輪的制造進展。

    安慶軍械所的工作,一開始并不順利,1862年5月16日,曾國藩“看華蘅芳所作炸彈,放十餘炮,皆無所見”;次年2月25日,“至東城外看丁道傑所演炸炮,大小五炮,其彈在半空炸裂,不待落地而已開花矣”,但這些,都沒有影響曾國藩辦洋務的決心。

    曾國藩忽然對于洋務的濃厚興趣,引起了社會輿論大嘩,很多人向朝廷上折子,說曾國藩此舉不務正業,有悖道統,甚至有人說曾國藩圖謀不軌,想投靠洋人。

    好在那段時間曾國藩的心情一直不錯,也懶得去理會各種各樣的議論。

    當然,朝廷對于曾國藩此舉還是信任和寬容的,一直沒有正面表态。

    這樣的态度,讓曾國藩感到很滿意。

     大本營移至安慶後,湘軍逐漸變得兵強馬壯了。

    這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湘軍變得有錢了。

    除了各地厘金基本到位之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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