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色的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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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笑着說,“記得當年你演講、辦雜志、組織讀書會,可是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啊!” 呼延雲淡淡一笑:“吳老師那時經常批評我不務正業,滿腦子奇思異想呢。

    ” “那是為了你好。

    ”吳佳說,“相信你走上社會之後,一定了解老師當年的一片苦心了吧。

    ” “沒有。

    ”呼延雲冷冷地說,“畢業這幾年,我唯一了解的就是這校内校外,都越來越鬼氣森森了。

    ” “我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

    ”吳佳望着他說,“從大學到現在,你一直是個偏激的人。

    記住,你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世界,你的世界就是什麼樣子的。

    我想你應該讀些各種‘心靈雞湯’類的書,讓自己的心靈保持甯靜、寬容……” “扯淡!”呼延雲大笑起來,豪放的笑聲如此嘹亮,引得那些蹑手蹑腳行走着的人們紛紛側目。

     吳佳站住了,樹影擋住了他的面容:“看來你還是不夠成熟。

    ” “成熟?打個比方,在犯罪現場,兇器,滿地的鮮血,屍體,還有人被綁架了,同學們看到這一幕,都吓傻了……老師您卻從容不迫地走到窗前,潇灑地打開窗戶說:大家請往外面看,鳥語花香,和諧有序,我們的生活多麼幸福啊!您知道您這種行為叫什麼嗎?”呼延雲冷冷地說,“這叫轉移視線,幹擾調查!” 儒雅的衣着。

    眼鏡後面,倏地射出一道兇光。

     “好了,吳老師,我今天來這裡不是和您争論的。

    眼下,就有一具屍體正在等我找出兇手,有一個被綁架的朋友需要我解救。

    ”呼延雲說,“因此我想請問,7月10日夜裡12點,您在做什麼?” “這算什麼,審訊?” “您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 吳佳盯着呼延雲,徐徐說道:“那天夜裡,我和家裡人鬧了點兒不愉快,所以在學校待到11點左右,後來又到教研樓前面的花壇裡坐了很久。

    ” “有什麼人看到過您嗎?”呼延雲問。

     吳佳想了想,搖搖頭。

     “白天羽說他看見您了。

    ”呼延雲說,“您……看見他了嗎?” 吳佳還是搖搖頭:“我坐在花壇裡想事情,沒有看到任何人。

    ” “還有個問題,您在仁濟醫院小白樓的112房間,有沒有從CD機裡拿走一張音碟?” “沒有。

    ”吳佳面無表情地說。

     “謝謝您。

    ”呼延雲說完,轉身向校園東南角的一座紅磚房走去,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是在這裡,離開大學這麼多年了,希望一切還都沒有改變。

     鋁皮包裹着的木門,窗戶裡面黑黢黢的,陰冷而潮濕,半地下室。

     小郭,現在是不是就被囚禁在這樣一個地方? 他的心一揪。

     門,突然開了,走出一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清潔工,袖口、褲邊和他的那張疲憊的臉孔一樣,都黑黑的。

     “您好。

    ”呼延雲上前說,“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您……” 嘩啦啦!一陣風聲。

    頭頂龐大的樹冠瘋狂地搖擺起來,将夜幕硬生生地從天空中撕下,裹在了大地之上。

     下雨了麼? 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隆隆的滾雷聲,甚至噼裡啪啦的落雨聲,在死一樣的寂靜中,那麼清晰。

     我就是一滴雨滴。

     過去的日子,我一直浮在雲層裡,随風飄動,流淌過白天和黑夜。

     突然,一片烏雲,就像吸血蝙蝠的陰影,猝然籠罩了我,沉重的寒冷,将我凝結成一滴,于是,我從雲層中墜落,墜落,墜落…… 啪! 我砸在地上了。

     粉身碎骨的一瞬,我失去了一切知覺。

     我死了麼?像跳樓者,面目全非,身下一攤鮮血汩汩地流着? 我一定是死了,四周是那樣的黑暗,猶如屍衣,緊緊包裹着我,沒有一絲縫隙。

    我被埋在廢棄的枯井裡,身上覆蓋着一層又一層冰冷、堅硬而沉重的泥土,唯一的氣息就是屍臭,我的屍臭,我的萬劫不複的腐爛……太痛苦了!讓我這具死屍翻個身吧,或者,至少,活動一下手腳—— 可是,不能。

     大概,這就是夢魇吧。

     是夢!沒錯的,太好了,就是夢。

    那次,我在夜色中走進椿樹街果仁巷胡同那棟四層灰樓,受到驚吓之後,就做了這樣一個夢,現在,不過是夢的重溫。

     那個夢裡有什麼?我得想一想,我得好好想一想。

     對了,有個坐在房間的牆角裡哭泣的女人,哭得好凄慘好凄慘,嘤嘤的,我想上去問問她怎麼回事,扶了一下她的肩,就聽見清脆而略有撕裂感的“咔嚓”一聲,她的脖子斷了,像陳丹的媽媽一樣,從白色的骨殖和韌帶中間噴湧出了大量的鮮血,濺得我渾身都是。

     好多好多的血啊,我的衣服、我的雙手、我的腳面、我的視網膜裡,一片鮮紅,鮮紅,鮮紅! 耷拉的人頭,嘴巴還一動一動地發出哭聲。

     恐怖嗎?不過是夢,不要怕,夢總會醒的,也許馬上就醒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哭聲,嘤嘤的哭聲。

     咫尺的距離!黑暗中盡管看不見,但哭聲真切極了,不是從口腔裡發出的,而是從嗓子眼裡,從鼻腔裡,從肌膚下面的血管内部! 毛骨悚然。

     在上一次夢中,我……我大叫着往房間外面跑。

     跑!這次我還是要跑! 我…… 我……跑不了。

     她流下了淚水。

     刹那間恢複的意識,像雷電擊中樹幹。

    瞬間的光芒,照亮的卻是絕望。

     我的手和腳都被繩索綁得緊緊的,根本沒有掙紮的可能。

    我的嘴完全被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那就不要掙紮,不要呼喊好了。

    為什麼我還要掙紮,還要呼喊? 因為……因為我記得那個夢,那個越來越恐怖的夢! 門已經消失了,四面都是鐵一樣冰冷的牆,我死命推那堵牆,完全沒有用。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

    天花闆像閘門一樣往下壓,而腳下不停翻滾着的血水卻越漲越高……終于,我被牢牢卡在天花闆和地闆的狹小縫隙之間,仰面朝上,血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耳際。

     沒有血水,沒有,但馬上就有了,因為她聽見了那個人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他停下了。

     哭聲也像被掐斷了一樣,驟然消失。

     死寂。

     一道藍色的燈光,鬼火一樣,在這洞窟中幽幽地閃亮。

     她才看見,她的身邊還有一個被緊緊綁縛住手腳的女人,被堵住的嘴邊,黏滿了淚水和鼻涕,像發瘟的雞一樣顫抖着。

     藍色的光一直停留在那個女人的身上,驗屍似的,一動不動。

     那個女人的鼻涕和淚水一直在流,無聲地流,目光中充滿了恐懼和乞求,像一隻貓爪下的老鼠…… 她憤怒了!殺了我吧!快殺了我們吧!何必要苦苦地折磨我們?!假如世界上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那就是等待死亡。

    所以,趕快殺了我們吧! 混蛋! 她瘋狂地聳動着身體,像一條剛剛被撈上岸的魚。

     那人看着她,像看着一條剛剛被撈上岸的魚,在做無謂的掙紮。

     好了,魚的力氣耗盡了,不動了。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電筒藍色光芒的照耀下,極尖銳! 電筒突然滅了。

     那人與黑暗迅速融為一體,無聲無息,看不見容貌,分不清男女,他(或者她)隻是很優雅地将尖銳的東西一點點刺向她的胸口。

     她想喊,聲嘶力竭地喊,但是嘴裡根本發不出聲音…… 終于觸及肌膚了。

     一刹那,腦海中閃過,陳丹乳房被割掉後,胸口鮮血淋漓的疤,像被挖掉眼球的眼眶。

     疼。

     這不是夢! 疼啊!誰來救救我? 救命! 現在, 可以, 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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