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個兇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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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在胡同裡,給路邊那開裂了的青色條石、暗紅色的磚牆、房頂上幾蓬青裡夾黃的衰草,都漂了一層病恹恹的白色。

    電線杆子歪得要倒似的,一個男孩子把皮筋的一頭拴在上面,另一頭套在自己的腳腕上,讓一個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的小姑娘“踩一踩二”地跳皮筋,影子随着腳步一起蹿動。

     遠處是一棟四層的灰樓,陽台上,枯萎的藤蔓,裂掉的花盆,生鏽的晾衣鈎……哦,這不就是果仁巷胡同嗎? 郭小芬認出來了。

    馬笑中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支煙,拿打火機“咔”地點燃,一面看那兩個孩子跳皮筋,一面無聲地抽煙。

     天氣畢竟有些熱,沒多久,兩個孩子跳累了,收了皮筋,進了胡同口的小店。

    出來時,小姑娘手裡拿着和路雪,男孩子叼着紅豆沙。

     “跟他媽的我那會兒一樣。

    ”馬笑中凄慘地一笑,“身上就帶一塊五,買根一塊錢的塔糕給她,我自己吃五毛錢的大紅果。

    ” “陳丹?”郭小芬小心翼翼地問。

     “嗯。

    ”馬笑中點了點頭。

     男孩子和小姑娘回家去了,可馬笑中還是怔怔地望着胡同許久,忽然自言自語起來:“那麼好的一個姑娘,後來怎麼就變成那樣了呢?真讓人想不通啊!” “陳丹?”郭小芬依舊問得小心翼翼。

     “嗯。

    ”馬笑中說,“認識她那會兒,我上初中,她上小學,都住這附近,放了學老在一起玩。

    我是這一片有名的鬧将,屬于鞋底子抽壞三雙也不好好學習那種。

    她媽媽不讓她跟我在一塊兒,她才不在乎,她知道我隻是淘氣,并不壞。

    那時候真好啊,見天盼着放學,放學了就往家奔,吃飯都沒這麼積極。

    遠遠地,總能看見胡同口有這麼個小小的人在等我,然後就騎着個自行車,帶她滿世界轉……其實我一直沒覺得她多漂亮,等她上初中了,忽然有一天,發現她變漂亮了,特害怕,因為我知道我長得寒碜,可是她好像一直也不在乎……” 馬笑中一邊念叨着,一邊朝灰樓走去:“她爸爸死得早。

    不知道她媽媽後來怎麼把那個姓賈的帶回了家,一看就是個人渣。

    陳丹上了初二之後,突然就和我疏遠了,總躲着我。

    有一次我就在她家樓下截住她,問出了什麼事,結果姓賈那孫子下樓給了我一大嘴巴,就把她帶上了樓。

    那會兒我就發誓,早晚有一天,要把這個大嘴巴抽還給姓賈的王八蛋!” 推開4單元的樓門,三個人一起往樓上走。

    回憶起上次摸黑上樓吓得半死的情景,郭小芬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陳丹的媽媽死得很突然,據說是滑倒了,腦袋撞在暖氣片上。

    ”越往上走,馬笑中聲音越低沉,“但我總覺得沒這麼簡單,工作後我還調過案件卷宗,上面說是意外死亡,我沒學過法醫,看不出什麼。

    媽媽死後,陳丹經常和一群流氓混在一起,成天叼個煙卷,大半夜參與群體鬥毆,還被我們拘過。

    在派出所裡,她蹲在牆角,看見我就叫哥,我一下子就想起站在胡同口等我的那個小小的人,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馬笑中的腳步放緩了,仿佛一些沉重的東西壓在他那原本就又矮又胖的身子上,擡腿,很吃力。

     “後來呢?”郭小芬問。

     “後來……後來她總算考上了大學,我也參加工作了,就很少再得到她的消息了。

    ”馬笑中愣了一愣,突然狠狠甩了一下頭,就像潛泳太久之後,浮到水面上來一樣,然後換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笑嘻嘻地說:“不提啦,我都快把這些事情忘光了。

    ” 郭小芬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已經被樓道拐角處的一個小小的東西吸引住了:黃色的圓柱形,頭端是裂開的玻璃片。

    這不就是我那個失手摔落的小手電嗎? 擡起頭,原來再上一層台階,就到頂層了。

     看見了402的房門,土黃色,布滿了裂紋;對面401房門老舊的情形也差不多。

    這回,那個面容可怖的老太太不會冒出來了吧? 冒出來我也不怕,我身邊畢竟還站着兩個人呢! 等來到402房間的門口,郭小芬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心就像被生生地摁在了冰河裡,有一絲恐懼的悸動。

    當馬笑中信手推開房門時,一股夾帶着灰塵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令她身子一顫。

     不是陰風,不是寒意,但……就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異樣。

     “這屋子怎麼不上鎖啊?”她一面往裡面走,一面裝成很随意地一問。

     “陳丹的媽媽死後,賈魁把這房子的産權轉到了自己的名下,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不在這裡住了,房子交給對面的老太太幫着出租,他偶爾回來收一趟租金。

    但是靠一個老太太坐等房客上門,畢竟不容易。

    時間一久,房子就空下來了,趕上小偷小摸的把門撬壞,就再也沒有人來修這鎖了。

    ”馬笑中解釋道。

     房子是兩居室,南北各一間。

    廁所和廚房都在中間的過道上。

    地闆、木闆床和人造革沙發上都覆蓋了厚厚一層土。

    别的就再也沒有什麼家具了。

    牆皮大都剝落了,牆角上結着肮髒的蜘蛛網。

    陽台上除了幾雙壞掉的鞋和開裂的花盆,倚着牆還有一些黑灰色的軟“棍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幾棵早就爛掉的大蔥。

     馬笑中手一指北邊的小屋說:“陳丹當時住在這間屋子裡,她媽媽也是死在這裡,呶,就是那扇暖氣片旁邊。

    ” 站在暖氣片前,郭小芬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無法言喻的異樣。

     就是這麼一排冰冷的、鏽迹斑斑、片與片之間充滿着黑絮的東西,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時間流逝,血迹當然是不會再有了,但是看着看着,郭小芬分明感到:眼前泛起一片鮮豔而慘烈的紅色。

     “我聽說,這屋子鬧鬼?”她問。

     “哪裡有鬼!八成是陳丹有時晚上來這裡哭她媽媽,街坊聽到了就胡猜。

    ”馬笑中說。

     哭聲……萦繞在耳朵裡,很凄切,也很清晰,就像那天夜晚曾經誘惑她推開房門的妖異,不斷延長的手臂,宛如蟒蛇一般,将她一點點絞纏入懷抱,而她拼命掙紮,卻始終無法解脫…… “不!”郭小芬突然大叫一聲,把馬笑中和呼延雲都吓了一跳。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定定神說,“馬笑中,你能不能把陳丹母親當年意外死亡的卷宗給我找到,我想和專案組的各位高手們好好研究一下。

    ” “研究?”馬笑中有點緊張,“難道那真的不是意外死亡?” “對!”郭小芬堅定地說,“我感覺,這屋子裡……有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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