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6 1998 夏至·浮雲·鳳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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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開了更多的天空,綠色暈染出更大的世界。

     傅小司騎着單車穿過兩邊都是香樟的幹淨的碎石路,夏日的微風把白襯衣吹得貼在他年輕的身體上,頭發微微飛揚。

    他頭頂的香樟彼此枝葉交錯,在風中微微搖擺,它們低聲地講着這個男孩子的故事。

     起初它們隻是随便說說,就像它們站立在這個校園裡的以前的時光中議論過其他男孩和女孩一樣,可是它們不知道,這個男孩子後來真的成為了校園中的傳奇,足夠讓它們傾其一生漫長的時光去講述他曾經的故事。

     如同遺落在山谷間的那些寶石,散發着微微的光芒,照亮黑暗的山谷。

     而時光轉瞬即逝。

    他們畢業了。

     立夏在接近傍晚的時候才醒過來,由于昨天在外面玩了一個通宵,又喝了很多的酒,頭疼得厲害。

    昨天的一切都成為過去:冒泡的啤酒。

    午夜KTV的歌聲。

    街心花園微微有些涼意的淩晨。

    這一切都成為了時光的某一個切片,在瞬間褪去了顔色,成為了标本,被放置在安全的玻璃瓶裡,浸滿藥水,為了存放更為久遠的時光。

     昨天的英語考試成為自己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場考試,那樣漫長的時光,長到以前的自己幾乎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時光,竟然就在昨天畫上了句點。

     看着滿寝室堆放的參考書、試卷、字典、教材、英文聽力磁帶,立夏心裡一陣一陣滿滿當當的空洞感。

     盡管自己以前無數遍地詛咒這樣辛苦而漫長的高中時代,可是,現在,一切真的就要成為過去的時候,立夏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留戀。

     早上回學校的路上,立夏和陸之昂聊到大學的事情。

    傅小司刻意地走在前面很遠的地方,不太想聽他們兩個的談話。

    陸之昂看着小司的背影,表情帶着些微的悲傷。

     “之昂,你怎麼會突然……要去日本呢?” “也不是突然……有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吧,隻是沒和你們說過而已。

    ” “啊?” “應該是從我媽媽……去世的那天開始吧,這個想法漸漸形成。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陪小司一起選擇文科嗎?因為我媽媽一直希望我成為一個優秀的注冊會計師。

    我以前總是不聽媽媽的話,調皮,貪玩,在學校惹禍。

    可是,從媽媽離開我的那天開始,我就一天比一天後悔為什麼她還在世的時候自己那麼忤逆她。

    現在想起來,悔意依然萦繞不去。

    ” “所以……” “嗯,所以就決定了去最好的大學念最好的經濟專業。

    我爸爸認識上海财經大學的校長,他告訴我爸爸說學校裡有一個中日學生的交流班,考進去的人都可以直接去日本早稻田念經濟專業。

    所以,後來就決定了去日本。

    ” “你和小司提起過麼?” “沒有……也是今天才提起的。

    ” “那你會告訴他你去日本的原因嗎?” “會啊,肯定會。

    我不想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到我離開中國去了另外一個國度的時候還讨厭着我。

    當初我和小司約好了要念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一直到同一所大學。

    很小的時候我們就約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念書。

    所以,我整個初中高中才會那麼努力地去維持自己的好成績,因為我怕有一天我差小司太多而考不進他的學校,因為你也知道小司有多麼優秀啊。

    現在看來,背叛約定和誓言的人……應該是我吧……” 空氣裡滿是悲傷的味道。

    在香樟的枝葉間濃重地散發。

    那句“應該是我吧”的話語斷在清晨的陽光裡看不到痕迹。

     可是誰都聽得到那些痕迹破裂在内心深處。

    像是經曆了大地震之後的地面,千溝萬壑。

     陸之昂看着獨自走在前面的傅小司,心裡非常的難過。

    他孤單的背影在風裡顯得更加的單薄,陸之昂突然恍惚地想,在自己離開之後,小司會一直這樣孤單地生活麼?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抄着筆記,一個人騎着單車穿越偌大的校園,一個人跑步,一個人走上圖書館高大的台階,一個人哭,一個人笑,一個人沉沉地睡去。

    因為從小到大,他都隻有自己這麼一個朋友,簡單得近乎白紙的生活,而自己的離去,在小司的世界裡又是一場怎樣的震撼呢?是如同輕風一般不痛不癢?還是如同一場海嘯一場地震,一場空前絕後的冰川降臨? 想不出來。

    眼角滲出了細密的汗。

    誰都沒有看見。

     而走在前面的傅小司,緊緊皺着的眉頭和掉在腳邊的淚水,同樣也沒人看見。

     隻有頭頂的香樟知曉所有的秘密。

    可是它們全部靜默不語。

    隻是在多年之後,才開始傳唱曾經消散的夏日,和夏日裡最後的傳奇。

     因為早稻田要提前入學的關系,所以七月剛剛過去,陸之昂就要走了。

     平野機場依然是以前的那個樣子,恰到好處的人,恰到好處的喧嚣,以及頭頂的天空,全部都一樣。

    天空比冬天還要蔚藍,高大的香樟樹已經枝葉繁茂。

    整個平野機場籠罩在綠色的海洋裡,人群像是深海的遊魚,安靜而沉默地穿行。

     而改變的究竟是什麼呢? 是分離吧。

    一起長大的朋友,在這一刻之後,将生活在兩個不同的國度,頭頂的天空都不再是同樣的顔色,手腕上的指針也隔了時差。

    想念的時候,也就是能在心裡說一句“我很想念你”吧。

    也就隻能這樣了。

     一路上小司都沒怎麼說話,陸之昂有好幾次想和他搭話,可是張了張口,看到傅小司沒有表情的側臉和大霧彌漫的眼睛又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隻能檢查着護照,檢查着入學需要的手續,和開車的爸爸以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阿姨說着一些家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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