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1997 夏至·遇見·燕尾蝶

關燈
開心,我要他們比我生活得痛苦一百倍。

    我覺得我小時候就是個壞心腸的魔鬼,可是,這怪呢,從來都沒有人關心過我,從來沒有人會在我冒着大雨狼狽地跑着回家的時候讓我跟他或者她一起撐一把傘,從來沒有人叫我去他或她家玩因為我沒有漂亮的裙子沒有好看的衣服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唱動聽的歌,所以班上男生常欺負我。

    我也總是和他們打架。

    雖然打不過衣服不是太髒的話起來拍拍幹淨都可以回家的。

     小時候外婆家沒錢,所以常吃土豆。

    每次我拿着土豆去河邊洗的時候,鄰居家的那些大一點兒的男孩就在我旁邊洗肉,他們總是朝着我起哄,說我最喜歡吃土豆了。

    我記得有一次一個男孩子把自己剛洗好肉的手上的水甩到我臉上,然後對我說,聞過麼,這就是肉的腥味兒呢 說話聲斷在空氣裡。

    是太難過說不下去了吧,立夏想。

     很多尖銳的喇叭聲在街道上空穿來穿去。

    擡起頭可以看到城市上空彼此交錯的電線、電車線、樓房陽台伸出來的晾衣竿、各種廣告牌、路标以及大廈的玻璃外牆,還有一些鴿子在接近黃昏的天空裡飛來飛去。

    立夏覺得似乎隻有擡起頭,淚水才不會流下來。

    一直都以為自己的生活很艱難,卻從來沒想過,就在自己的身邊,自己的朋友曾生活在那樣一個世界裡。

     “遇見” “不用說一些同情的話,我不可憐。

    我說這些話也不是為了換取同情。

    很多年前當我可以認字之後,當我看了媽媽當年那些日記之後我就發誓我要很堅強,以後再也不許哭鼻子。

    因為媽媽曾也很勇敢呢盡管她沒有一直勇敢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恥。

    ” “可恥?可恥的應該是我吧這麼大了還要住在别人的家裡,受别人的歧視,過着日複一日的傻瓜生活。

    後來外婆死了,家裡來了很多人,他們都在議論外婆鄉下的這些地應該賣多少錢,然後賣掉的錢應該怎麼分掉,隻有我一個人跪在外婆床前。

    那天我還是哭了,哭得很厲害,其實我是愛我外婆的,因為我外婆很愛我的媽媽,很多個晚上我都可以從門縫裡看到外婆拿着我媽媽年輕時的照片歎氣。

    隻是外婆從來不說。

    因為那個時候我還小,所以總要有人收留我,于是我就去了舅舅家裡我舅舅就是我們現在的班主任。

    ” “什麼” “可是我舅舅并不是因為善良才收留我的,而是因為沒有辦法。

    他一直不喜歡我,覺得我是不應該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以前我在我們那個學校裡成績不好,又整天打架,所以舅舅才把我轉到淺川一中來的。

    ” “啊,是這樣,所以才會轉到淺川一中轉到高一三班來吧?” “立夏,你知道麼,那天晚上你哭着指責我,說我因為有幸福的家庭而無法理解你的難過時,我心裡就想起了很多事情。

    ” “對不起,遇見啊?!不對啊,那你剛剛的三百塊怎麼來的?” 遇見擡起頭,望着立夏,還有一些殘留的淚水在她的眼睛裡面,可是在城市的燈火照耀下,顯出格外晶瑩的光芒。

    她又重新笑了,說:“我帶你去我打工的地方吧。

    ” 立夏站在一家酒吧門口,擡頭就看見一個巨大的招牌上面寫着酒吧的名字“STAMOS”。

    遇見也和立夏一起擡起頭,然後說:“我呢,就是在這裡上班。

    ” “啊?這裡?遇見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唱歌。

    ” “唱歌?” “嗯,唱歌。

    我男朋友是這裡的貝司手,現在這裡還沒開始營業呢,要到晚上九點吧,我帶你進去看看吧。

    ” “遇見有男朋友啊” “嗯。

    ” 立夏打量着周圍的一切,幾個朋克打扮的男孩子站在台上,其中一個在拿着貝司調音,看到遇見和立夏進來就從台上跳下來,立夏看着眼前這個染着黃色頭發的男孩子,瘦瘦的樣子,有着好看的大眼睛,嘴角微笑的時候很溫柔的樣子。

    他拍拍遇見的頭,然後對立夏伸出手說:“你好,我叫青田。

    ” 已五月了,所以即使夜晚的風吹過來也不會覺得冷。

    立夏着遇見往學校走。

    路上偶爾有車子開過去,車燈從兩個女孩子的臉上掃過。

    回淺川一中的路盤山而上,兩邊長滿了香樟,夜色中樹木的香味變得格外濃郁。

     “青田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 “嗯。

    很溫柔呢,平時都沒聽過他大聲講話。

    ” “我以前一直覺得玩音樂,特别是玩搖滾的人都是那種很邋遢也很粗魯的男人,滿嘴髒話,和無數的女孩子發生關系的那種呢。

    不過看見青田,真是個很特别的人啊不過遇見你也很特别呢,所以你們才會在一起。

    ” “我和青田是初中同學,同一個年級同一個班同一張桌子。

    可是你知道嗎,在初三之前,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過呢。

    初二的時候我們被調成同桌,那個時候我在學校不愛講話,他也是個安靜而溫柔少語的人,上課我就睡覺,老師點到我回答問題的時候他比我都要緊張,他每次都是把答案大大地寫到他一直放在右上角的草稿本上,然後我就照着念出來。

    我回答好了坐下來的時候都能聽到他松一口氣的聲音呢。

    ” “真是言情小說的路數啊” “可是後來才知道青田是個很有個性的人。

    初三結束的時候突然就決定不念了,和幾個朋友決定了組樂隊。

    那個時候我們已開始說話了,我問他為什麼突然就不念書了的時候他笑着回答我說,因為覺得生命似乎很短的樣子,想做一些自己開心的事情,所以呢就不想再念下去了。

    那個時候我就突然喜歡上了他講話的樣子,笑容滿面,充滿了勇氣。

    一直以來我喜歡勇敢而堅強的人,因為這樣的人活在世界上才能夠頂天立地。

    其實那個時候他的成績很好呢,和我們班班長差不多的樣子。

    ” “真是個奇怪的人,怪念頭。

    ” “我們第一次說話還要有趣。

    想聽麼?” “嗯。

    ” “初二升初三的時候,從初二的置物櫃裡把東西拿出來搬到初三樓上的置物櫃去,我抱着一個大紙箱朝樓上走,他走在我前面,因為我把紙箱舉得太高了,沒看到他在我前面,一腳踩到了他的褲子,結果兩個人都摔在樓梯上” “然後就是第一次的對話:啊,真對不起呢,青田啊,哪裡哪裡,是我對不起你沒受傷吧,遇見同學然後就面如桃花開心如小鹿撞了,是吧?” “不是。

    是那樣的話就沒意思了。

    少女漫畫看多了吧你。

    我初中在學校裡都不和人說話呢,哪兒來的什麼‘啊,真對不起呢’這樣的話語,不打架就不錯了。

    之後我也沒理他,把自己倒出來的東西全部放回紙箱後繼續朝樓上走,沒走兩步就聽見他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看見他一張臉很紅像要燒起來的樣子,口裡支吾着不知道要說什麼,我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幹嗎,然後他憋了幾秒鐘後朝我伸出手,說,你的東西掉在我紙箱裡了。

    ” “就這樣?” “就這樣。

    不過你知道我掉在他箱子裡的是什麼?” “什麼啊?” “衛生棉。

    ” “” 5月5日了。

    立夏起床的時候心情特别的好。

    昨天晚上媽媽來電話對自己講了生日快樂,立夏還是像以往過生日的時候一樣對媽媽說了聲“謝謝媽媽”。

     一整天立夏都過得很開心,盡管沒有收到禮物依然笑容滿面。

    因為自己也沒有告訴過别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其實生日隻是一年中的一天而已,立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晚上在台燈下看書的時候就聽到樓下有人咳嗽,開始還沒太注意,可是後來一直在咳嗽,于是立夏就探頭出去看看,然後就看到傅小司、程七七和陸之昂在樓下招手。

     立夏叫了遇見和自己一起下去,也不知道什麼事情,這麼晚了還到公寓來,而且還是如此夢幻的三人組合。

     等立夏到了門口才知道三個人拿着禮物來的,三個盒子從鐵門的縫隙裡遞了進來。

    立夏嘴上沒說可是心裡很感動。

    這是自己在淺川第一次收到禮物呢。

    趴在鐵門上立夏一直在重複着謝謝謝謝,除了這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立夏看着鐵門外的七七問:“你怎麼沒回公寓呢,這麼晚了?” “今天不回公寓了,去親戚家住。

    ” “哦我生日,是七七告訴你們兩個的吧?” “不是,學生證上有的呢,上次幫你填表格的時候你給我我就看到了。

    ”傅小司把手插在口袋裡說。

     遇見看了看鐵門外面的三個人,然後又看了看立夏,從他們的對話裡可以聽明白今天是立夏的生日,可是相對于外面三個人的大盒小盒,自己兩手空空似乎很難看。

    心裡有些情緒不好發洩,一方面是自己沒有注意到今天是立夏生日,另一方面又覺得立夏沒有告訴自己有點兒失落。

    所以還是問了句:“今天是你生日?” 立夏回過頭看着遇見,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嗯可是又不太想告訴别人,所以就沒對你說。

    不好意思啊。

    ” 遇見聳聳肩膀,把手插在口袋裡,歎了口氣說:“沒準備禮物。

    ” 立夏擺擺手說:“不用不用。

    ” 遇見擡起頭,歪着腦袋走神了半天,然後說:“要麼我唱歌給你聽吧,你應該沒聽過我唱歌吧?” 該怎樣去形容那種歌聲呢? 像是夜色中突然騰起了千萬隻飛鳥,在看不見的黑暗中有力地扇動着翅膀。

    并不是很清亮的嗓音可是卻很高亢嘹亮,像是帶着朝陽般的生命力朝着蒼穹生長。

    立夏突然産生了幻覺,如同上次藝術節上傅小司握着自己的手時一樣,眼前出現大片大片華麗的色澤。

    立夏突然有點兒想哭,連自己都不知道因,隻是看着遇見認真的表情心裡感動。

    即使是唱歌拿全校第一的七七也不曾帶給過立夏這樣的感覺,立夏想,遇見,應該是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在唱歌吧。

     而立夏回過頭去看七七,七七盯着遇見的眼睛充滿了光芒。

    七七本來覺得自己唱歌算是很好的了,可是現在聽到遇見的歌聲,才知道什麼是擁有生命力的聲音。

    如同朝着太陽拔節的麥子一樣的高音,如同深深峽谷一樣低沉的吟唱,然後回旋,泉水,蒸汽,山脈,滄海,世界回歸黑暗,而聲音重新勾勒天地五行。

     立夏,你知道麼,正是因為在高一你生日的那一天看到了遇見站在我面前唱歌的樣子,我才選擇了唱歌。

    從那個時候起,我才真正知道了用整個生命去歌唱是一種多麼磅礴的力量。

    歌聲真的可以給人勇氣使人勇敢,隻要唱歌的人充滿了力量。

     ——2003年七七 立夏回到寝室,先是拆開了七七的禮物,撕開包裝紙的時候,立夏看到了和被自己弄髒的李嫣然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樣的外套,紙盒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七七的字,“讓那些不開心的噩夢都見鬼去吧。

    ”應該是傅小司或陸之昂告訴七七的吧,立夏心裡特别的溫暖。

     而陸之昂的禮物就比較怪異,是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長得有點兒像他的玩具男孩,立夏剛摸了下它的頭結果就發出一陣一陣的笑聲,吓了立夏一跳,聽了一會兒才發現是陸之昂的聲音。

    盒子裡有張卡,上面是陸之昂漂亮的行書:“錄下我最帥最有朝氣的笑聲,希望你不開心的時候聽到它可以忘記煩惱。

    ” 最後是傅小司的,立夏把盒子放在手裡拿了一會兒才打開,可是盒子打開後立夏就張了口說不出話來。

    盒子裡是十七張祭司的畫,一張卡片上寫道:“立夏,十七歲生日快樂。

    ” 合上蓋子的時候立夏覺得有什麼從臉上滑了下來,有着灼人的熱度。

     十七年來最快樂的一個生日,謝謝你們。

     回到室縣已一個月了,暑假過去一半。

    其實自己回憶起來都不知道上個學期是怎樣結束的,隻知道最後的考試幾乎要了自己的命,掙紮掉一層皮。

    不過好歹還是進了全年級前十名,拿了一等獎學金。

     待在家裡的日子總是悠閑的,每個星期會和遇見打打電話,有時候聊起遇見和青田以前的事情,立夏很羨慕遇見有這樣的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子,每次都會對遇見說,遇見真是很幸福啊。

    遇見也不說話,隻是笑笑。

     其實整個暑假立夏也并不是完全沒有煩心的事情,期末結束的時候老師宣布了選擇文理分科的事情,可是自己一直拿不定主意,盡管自己想學理科,可是該死的化學又太頭痛,而學文又似乎太酸溜溜了。

    立夏一直都不喜歡那些圍着白圍巾整天酸溜溜地念詩的人,可是學校裡還是有那麼多的人裝腔作勢,也隻能初中的小妹妹吧,反正立夏是這麼想的。

     所以立夏就一直拖着,想着反正離開學還早還早,可是這麼想着想着就過去一個月了,始終是要決斷的吧。

     什麼事情都要有個結果啊。

    下學期就是高二了,一轉眼高中就過去一半,而馬上到來的1997年也是重要的一年,香港回歸似乎越來越引人注目了,大街上也可以看見各種倒計時牌。

    每次立夏從那些電子牌下面走過的時候就會想再過一年教室後面就會多出這麼一塊牌子,上面寫着“離高考還有××天”。

    以前去高年級的教室裡看到過的。

    不過自己才剛剛高一結束,擔心這個應該早了點吧,還不如想想文理分科比較實際。

     天氣越來越熱。

    盡管是待在綠樹成蔭的室縣,依然被白光烤得不行。

     立夏吃完一塊西瓜後,拿起電話打給小司,問問關于分科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和陸之昂怎麼決定的。

    如果自己和他們分開的話,多少也會寂寞的吧。

    傅小司上次打電話來的時候留了兩個手機号,是他和陸之昂剛買的,因為學校裡不能用手機,所以隻能暑假裡用用。

    立夏當時還罵他們兩個奢侈來着,說是因為這樣中國才不能緻富。

     電話一直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估計沒帶在身上吧,立夏想要挂掉的時候就聽到了傅小司沒有任何感情的“喂——”。

     立夏趕忙說:“小司,我是立夏。

    還以為你沒帶手機呢。

    你在幹嗎?” “出席一個葬禮。

    ” “的葬禮啊?” “陸之昂的媽媽” 傅小司突然聽到電話裡傳出咣當一聲,之後就是突兀的斷線的聲音。

     擡起頭陸之昂依然坐在牆角的地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傅小司很想過去和他說說話,随便說點什麼,卻沒有勇氣邁開腳。

     身體裡有根不知來處的神銳利地發出疼痛的信号。

     夏天快要過去了吧。

    冗長的,昏昏欲睡的,迷幻之夏。

    
0.1029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