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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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亮,大白鶴已穿出了那片白雲。

     廉慕雪也由沉思中醒了過來,原來距對岸已經不遠了! 落日紅紅的!雲,紅紅的!大海,閃着耀眼的光,愈遠愈亮! 遠處,山巒起伏,有明有暗,壯闊無邊…… 近岸,礁石如林,浪花四濺,響着如雷的潮聲! 白鶴,有的成群,有的分散,有的翺翔海面,有的靜落沙灘…… 廉慕雪看了這大自然的瑰麗景色,心胸不覺為之豁然! 片刻,白鶴已落在一個極高的峰頂上。

     廉慕雪飄身下了鶴背,環顧四周,正是去年與師父乘鶴過海的那座莴峰! 他心裡不覺一陣凄然,他輕撫着白鶴說:“大鶴兄,我來島兩年,多謝你的照顧,你對我的這份深情,我會永遠記住的!” 大白鶴确是一個千年靈禽,它不但知道與這個相處兩年的大娃娃即将分别了,它并且知道廉慕雪正對它說着感謝的話! 它心裡似乎也有着一份離别的惆怅,它不斷的低嗚,它不斷的用鶴頭輕觸着廉慕雪的肩和胸! 廉慕雪拍着它闊大的鶴翅說:“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大白鶴沒有動,也沒有要起飛的意思。

     廉慕雪剛剛開朗的心情,又有些黯然了! 他撫慰着鶴身光澤的羽毛說:“回去吧!大鶴兄,我辦完了事就回來的。

    你暇時不妨常到中原玩玩,隻要我看到你在空中,我會招呼你下來的!” 大白鶴的長頸,突然豎了起來,同時兩眼射着毫光,顯然高興了! 廉慕雪笑了,他輕拍着鶴身爽快的說:“去吧!” 一聲悠揚的鶴唳,大白鶴已振翅飛走了…… 雪兒兩眼望着東飛的白鶴,一直到它消失在東邊天際的一層灰雲裡。

     暮色已籠罩了大地,西天隻留下一抹殘霞,群峰已漸被灰暗吞噬了! 廉慕雪心裡不覺有些着急,他急着去雲霧峰,他急着見常叔叔!但他卻不知道如何走法,如何才找到衡山? 他又想,隻要往内陸走,隻要遇到行人,就可找到衡山,就可見到常叔叔! 想着,心裡一陣狂喜,恨不得馬上飛到常叔叔的身邊! 飛,他想到了飛,他想到好久沒有盡情的飛了! 于是,意念間,他的神功發動了,淩空虛步也迳自展開來!…… 一聲高亢長嘯,雪兒已乘風而起,破空而去 這聲長嘯劃破長空,搖曳入雲,萬山響應,曆久不散…… 這聲長嘯,如龍吟,如虎吼,隻驚得野禽紛飛,猛獸狂奔…… 廉慕雪前進的身影,像一縷青煙,真的在飛了! 他飛過插雲的高峰,飛過險峻的崖巅,飛過參天的古樹,飛過萬丈的深淵! 廉慕雲的這聲長嘯,是因一時興起,廉慕雪盡情的狂飛,是因身在山中。

     因此,他在飛行中,隻覺群山後掠,白雲倒飛 當他一聲嘯畢,群山又趨寂靜的時候,他已飛行在七八裡以外了。

     這時天已黑了,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夜,已然來臨了! 廉慕雪看來雖像一個年甫二十的文書生,但實際上仍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孩子! 孩子是永遠脫不了孩子氣頑皮,好奇,不知利害。

     他仍一味的向前飛着 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欣喜!他心裡仍響往着方才那聲萬山響應的長嘯。

     他想,如把嘯聲吭的更高,拖的更長,嘯的更響亮,必定更好玩!想着,不覺笑了! 他自語道:“是的,這次我要一個更高,更長,更響亮的……” 嘯字尚未出口,一聲凄厲恐怖的長嘯,迳由十數裡外的山區傳來 這聲如鬼哭,似狼嗥的長嘯,确如廉慕雪心想的,又高、又長、又響亮! 廉慕雪身不自主的打了個寒戰,立即停住前進的身形,望着嘯聲傳來的方向。

     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嘯聲,一直響着,并針對着廉慕雪立身之處飛來! 這怪異的嘯聲,音質渾厚,入耳锵然,但聽來實在太怕人了!令人覺得心悸,神浮! 嘯聲,愈來愈近了 廉慕雪運集目力,看到遙遠的一座高峰,正有一條極小的細長身影,閃電般向着自己這邊飛來。

     那影子,漸大、漸大、漸漸大了 眨眼間,那細長的影子,帶着極速的衣袂飄風聲,已越過了前面的山頭。

     突然,一個長發黑面眼如銅鈴的瘦長人,已停在距他不足五丈的地方。

     “啊”廉慕雪看了不禁脫口驚呼了!他從沒見過長像如此可怕的人! 他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人?還是鬼? 他看到一個兩眼射着綠光,獠牙露在尖嘴外面的人,就像小時候人們告訴他的妖怪一樣! 一襲寬大及膝的黑咘大褂子,罩在他又瘦又長的身上,簡直像個活僵屁! 那山妖似的怪人,這時毫無表情的站在那兒,兩眼射着懾人的綠光,一直注視着廉慕雪,他似乎也在想什麼! 他想,他是追錯了?但他明明看到一個青煙似的影子,拖着悠長的嘯聲,電掣般飛向這個方向? 因為他不相信那聲音質高亢,搖曳入雲的嘯聲,是發自面前這個少年的口中! 可是,他看到廉慕雪立身之處,竟是斜出懸崖數丈的一棵枯松上,而他依然氣定神閑,毫無懼色的站在那兒,這豈是常人所能夠的? 因此,他又有些懷疑了! 他怪聲怪氣的問:“小子,你站在那種危險的地方,不覺得怕嗎?” 廉慕雪最不喜歡人家喊他小子,加之這聲小子又是出自這個形如山怪的人的口裡,更覺得有氣! 他本想發作,但他突然想起了師父的臨别叮囑機警,謹慎,謙和有禮。

     于是他忍下了,但仍沒好氣的說:“這有什麼好怕的!” 說着,也低頭看了看腳下。

    由于怪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跟本沒去注意這些! 他在飛行中突然停身,雙腳踏實,隻是神功奇妙的反應罷了。

     這時經那怪人一說,才發覺自己站在一棵懸空的枯松尖端,腳下雲氣彌漫,竟是一道深不可測的山澗! 他很想縱回崖上,但那怪人立足之處,恰好是枯松的根部。

    回頭看看身後,隻見濃雲緩飛,不見對崖! 廉慕雪仍伫立在數丈多長的枯松上沒動,他要靜以待變,俟機而行,他不敢莽撞行事。

     否則,一不小心,必然落個粉身碎骨! 那怪人對廉慕雪的回話,顯然不滿,一陣陰恻恻的冷笑之後,繼而厲喝問:“芳才那聲長嘯,可是你這小子發的?” 廉慕雪見他聲色俱厲,如此無禮,不覺氣往上撞,也怒聲道:“是又怎樣?” 那怪人一聽,突然仰首一陣狼嗥似的敝天狂笑 笑聲,劃破了夜空,震撼了群峰 四野參天古樹的枝葉,被震的發出了沙沙的響聲,如萬蛇噬人! 周近怪石間的虬忪矮竹,也被震的搖搖幌動,如鬼魅來臨。

     四周充滿了恐怖!陰森! 廉慕雪的心神,也覺得有些浮動。

    腳下的枯松,索索顫抖,堪堪欲折。

     廉慕雪心下大驚,急忙收斂怒氣,袪慮凝神…… 怪人突斂笑聲,用手指着廉慕雪,厲聲道:“是你,你就快快自己墜崖而死,免得老夫動手!” 廉慕雪見他這種惡毒殘忍的說法,不覺大怒,雙眉一揚也厲聲喝問道:“我自己要不願死呢?” 怪人一聽,兩眼兇光暴射,尖嘴不住的扭動,露在唇外的兩顆獠牙,顯得更長,更怕人了! 他嘿嘿一陣陰恻恻的冷笑,咬牙恨聲的說:“少不得要老夫親自動手,再開殺戒了!” 說着,緩緩舉起蓄有尺許長的指甲,形如五支鋼鈎的右手,就要抓向廉慕雪! 雪兒也立運神功,蓄勢以待 也就在這時,怪人後面的峰頂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喜嬌呼道:“爹,你出來這麼遠,讓我找的好苦!”這聲音好美,好甜,好清脆! 廉慕雪聽得一愣,不自覺的往着發聲之處望去 一條嬌小的身影,如一支脫弦的疾箭,電射般向着這邊飛來 廉慕雪一想,突然又打了個寒戰,心說:快不要看吧!看這怪人的醜惡像,便知他女兒的那付尊容如何了! 因此,未等那嬌小的身影來到近前,便急忙仰首望着黑藍綴滿了銀星的天空! 那怪人剛剛舉起的手,又緩緩的放了下去,奇醜的臉上,閃着慈愛的光輝,方才猙獰的神色,完全消失了! 他轉身望着飛來的身影,臉上一直笑着!可惜,廉慕雪沒看到這人類善良的一面,不然他會因而此感動,後來便不緻對這位怪人最愛自己的人兒的父親痛下殺手了! 眨眼間,那閃電而來的嬌小身影,已落在怪人的面前! 廉慕雪,仍背負雙手,仰首望着夜空,繁星正向着他眨眼…… “爹,您又發怒了?” 這聲音太美了,廉慕雪幾乎不能控制自己不看! “沒有呀!” 這聲音太親切了,充滿了慈祥,廉慕雪不敢相信這聲音是出自那怪人的口裡! “還說呢!方才還聽你發出憤怒的狂笑!” “……”怪人緘默了! “……”那消脆,甜美的聲音不響了! 寂靜!無聲!四野又趨于死沉…… 廉慕雪,望着夜空…… 那怪人,望着他的愛女…… 他的愛女,則癡呆的,望着負手立在枯松上的廉慕雪。

     三人靜靜的望着,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情! 廉慕雪,他願聽那甜美如音樂的聲音,但他卻不願看他想像中的奇醜面孔! 那怪人,靜靜的望着突然變得如癡如呆,視如生命的愛女! 他的愛女,卻神态恍忽,妙目含情,如癡如醉的立在那兒。

     這時,她的芳心,正起了一陣漣漪! 在她十六個寂寞單調的春天裡,除了她奇醜的父親,她再沒見過第二個人,現在,她見到了。

     現在她見到的,是一個飄逸,潇灑,朱唇玉貌的英俊少年人。

     他正負手立在空中,雲,缭繞在他的身邊,呈現在她眼前的,那不是天上的仙童嗎? 她的心,噗噗隻跳,眼睛,流露着溫柔,臉蛋兒上,已抹上一片紅暈……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的會有這種異乎平常的感覺?是從沒有過的感覺! 她怎知?這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呢? 許久,無人走動,也無人發聲! 廉慕雪被好奇欲支配着,他終于忍不住用眼睛向着崖邊一瞟,僅僅的一瞟 突然,廉慕雪的眼睛一亮 那怪人身邊站着的竟是一個婀娜嬌美的紫裝少女! 廉慕雪不敢相信他會用萬古寒泉洗過的眼睛? 但五丈外站着的,的确是一個膚如凝脂,面泛紅霞的絕色少女!又不由得他不信。

     愛美是人之天性,廉慕雪是人,豈能例外! 那紫裝少女,突見雪兒的星目中射着冷電般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的粉面,似乎要看透她正如小鹿亂揰着的心! 因此,她的心,跳的更烈了! 一陣愉悅而又奇妙的熱流,從她的心尖經過兩股之間,直達她的腳跟兒! 她的腿軟軟的,她立即伸出纖纖的玉手,緊緊的握住她父親的左臂,幾乎偎依在那怪人的懷裡。

     她顯得更美:她父親顯得更醜了! 但天下有幾個孝順的兒女,嫌自己的父母醜呢! 那怪人的醜臉上,綻露出慈祥的微笑,他伸出如鈎的手指,用長長的指甲,輕輕的整理着那紫裝少女披在肩上的秀發。

     偉大的父愛,表現無遺了! 忽聽那紫衣少女,顫聲低低的問:“爹,您方才發怒,是為了他嗎?” 突然,那怪人又轉過臉來望着廉慕雪,兩眼又射出了綠色懾人的兇光,尖嘴又不停的扭動着。

     他憤怒的微哼一聲,用陰森可怕的聲調命令着那紫裝少女,說:“萍兒,殺了他!” 紫裝少女一聽,不覺呆了,她兩眼慌恐的望着怪人,不解的問:“爹,為什麼?” 怪人兩眼閃爍着懾人的兇光,一直盯着廉慕雪,他似乎沒有聽到他愛女的問話。

    繼續用手輕推着他愛女的肩頭說:“去,殺了他!” “不。

    ”紫裝少女扭動着香肩,她竟拒絕了? 怪人楞了!他不知道他愛女今天那裡來的這股勇氣?是什麼力量支持着她竟敢違背他的命令? 他迷惑的望着自己的愛女。

    問:“你不願殺他?” “嗯!”紫裝少女兩眼望他,嘟着小嘴,輕輕的點了點頭。

     怪人奇怪的問:“為什麼?萍兒?” “因為他不像壞人!” “何以見得?” “……”紫裝少女無言了。

     這時她心裡也在問着自己:為什麼不殺他呢?我為了什麼不聽爹的話呢? 她實在想不通,她自己也在懷疑她自己! 怪人低頭望着站在身前的紫裝少女,随同自己隐居深山将近十年的女兒,算算,今年她已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 在此以前,他從沒注意過這些,今日看來,自己的愛女,已長的亭亭玉立,楚楚動人了!因此,他心裡不覺一震,這使他想起了什麼她再不是一個女娃娃了! 他低頭輕聲的問:“萍兒,你喜歡他?” “不,爹,您不要瞎猜!”紫裝少女的臉紅了!她竭力否認着,但她的一顆芳心,卻幾乎從口腔裡跳出來。

     試想,世界上又有幾個懷春的少女,肯說真心話呢? 不信?看她那雙明如秋水的大眼睛,不是正含情脈脈的望着廉慕雪嗎? 怪人又追問了愛女一句:“是真心話?” “唔”紫裝少女隻是模糊的應着。

    但她的兩眼,仍一瞬不瞬的望着廉慕雪,誰知道她是否聽清怪人問的是什麼話? 她真聽到怪人的問話嗎?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她的一顆少女的心,正系在廉慕雪的身上。

     怪人聽了女兒的同答,微哼一聲,竟向着廉慕雪走去,走的很慢!…… 剛剛垂下的右手。

    這時又漸漸的提了上來…… 紫裝少女沒有動,也沒有阻攔她父親,這時她已忘了這個世界的存在,她看到的,隻是廉慕雪醉人的豐采! 廉慕雪立在枯松上,早已不耐了,他想走,但他不能。

    看看四周,雲霧缭繞,根本看不見對崖,望望腳下,身懸空中,不知下面究竟有多深? 他想縱回崖上,但崖上又被怪人父女占有着,現在,他已進退不能了! 焦急,忿恨,在他心裡交織着,他恨那怪人,也恨那紫裝少女! 他正計劃着冒險縱過去,但他非常清楚,當他飛回崖上之際,怪人和紫裝少女,任何一人,出手一掌,他必被墼落崖下…… 現在,他必須離開這裡,他必須早點找到常叔叔! 因此他不得不冒險了!他根本沒去聽怪人父女間究竟說了些什麼,他隻是想着如何縱回崖上去。

     蓦地一聲驚呼:“爹,不要”這聲驚呼,把沉思中的雪兒驚醒了! 他猛然定神,看到面色陰沉的怪人,右掌已然向他劈出 待他驚覺,一股巨大的掌風,已然近身了! 廉慕雪心下大駭,倉促間。

    疾劈一掌,硬硬迎了上去。

    蓬的一聲大震,兩股掌風,就在雪兒身前三尺處相遇了。

     蹬蹬蹬,兩人各被震退三個大步。

     “啊不要退!不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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