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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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揚起,寒光一閃,卻夢一般,沒有砍下的聲響。

    大家眨一下眼,才發現肖疙瘩一雙手早鉗住李立的刀,刀離樹王隻有半尺。

    李立掙了一下。

    我心下明白,刀休想再移動半分。

     李立狂吼一聲:“你要幹什麼?”渾身扭動起來,刀卻生在肖疙瘩手上。

    肖疙瘩将嘴閉住,一個臉漲得青亮青亮的,筋在腮上顫動。

    大家“呀”的一聲,紛紛退後,靜下來。

     寂靜中忽然有支書的說話聲:“肖疙瘩!你瘋了!”大家回頭一看,支書遠遠地過來,隊長仍站在原地,下巴垂下來,眼睛凄凄的。

    支書走近了,指一指刀:“松開!”李立松開刀,退後了半步。

    肖疙瘩仍捏着刀,不說話,不動,立着。

    支書說:“肖疙瘩,你夠了!你要我開你的會嗎?你是什麼人,你不清楚?你找死呀!”說着伸出手:“把刀給我!”肖疙瘩不看支書,臉一會兒大了,一會兒小了,額頭滲出寒光,那光沿鼻梁漫開,眉頭急急一顫,眼角抖起來,慢慢有一滴亮。

     支書走開,又回過身,緩緩地說:“老肖哇,你不是糊塗人。

    你那點子錯誤,說出天,在我手下,我給你包着。

    你種你的菜,樹你管得了嗎?農場的事,國家的事,你管得了嗎?我一個屁眼大的官,管不了。

    你還在我屁眼裡,你發什麼瘋?學生們造反,皇帝都拉下馬了,人家砍了頭說是有個碗大的疤。

    你砍了頭,可有碗大的疤?就是有,你那個疤值幾個錢?糊塗!老肖,這砍樹的手藝,全場你最拿手,我知道,要不你怎麼落個‘樹王’的稱呼呢?你受罪,我也清楚。

    可我是支書,就要謀這個差事。

    你這不是給我下不來台嗎?學生們要革命,要共産主義,你攔?” 肖疙瘩緩緩地松下來,臉上有一道亮亮的痕,喉嚨提上去,久久不下來。

    我們都呆了,眼睛幹幹地定着,想不起眨。

    原來護着樹根的這個矮小漢子,才是樹王!心頭如粗石狠狠擦了一下,顫顫的,腦後硬起來。

     真樹王呆呆地立着,一動不動,手慢慢松開,刀“當”的一聲落在樹根上。

    餘音沿樹升上去,正要沒有,忽然如哭聲一般,十數隻鳥箭一樣,發一陣喊,飛離大樹,鳥兒斜斜地沿山勢滑飛下去,靜靜地又升起來,翅膀紛紛抖動,散亂成一團黑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李立呆呆地看看大家,精神失了許多。

    大家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支書不說話,過去把刀拾起來,交給李立。

    李立呆呆地看看刀,一動不動。

     肖疙瘩慢慢與樹根斷開,垂着手,到了離大樹一丈遠的地方立下,大家卻不明白他是怎麼走過去的。

     支書說:“砍吧,總歸是要砍,學生們有道理,不破不立,砍。

    ”回頭招呼着:“隊長,你過來。

    ”隊長仍遠遠站着,說:“你們砍,學生們砍。

    ”卻不過來。

     李立擡起頭,誰也不看,極平靜地舉起刀,砍下去。

     八 大樹整整砍了四天,肖疙瘩也整整在旁邊守了四天,一句話不說,定定地看刀在樹上起落。

    肖疙瘩的老婆做了飯,叫六爪送到山上去,肖疙瘩扒了幾口,不再吃,叫六爪回去拿些衣服來。

    六爪失了往日的頑皮,慌慌地回到隊上。

    天一黑下來,六爪便和他的母親坐在草房前向山上望着。

    月亮一天比一天晚出來,一天比一天殘。

    隊上的人常常在什麼地方站下來,呆呆地聽着傳來的微微的砍伐聲,之後慢慢地走,互相碰着了,馬上低下頭分開。

     我心中亂得很,搞不太清砍與不砍的是非,隻是不去山上參加砍伐,也不與李立說話。

    知青中自有幾個人積極得很,每次下山來,高聲地說笑,極無所謂的樣子,李立的眼睛隻與他們交流着,變得動不動就笑,其餘的人便沉默着,眼睛移開砍樹的幾個人。

     第四天收工時,砍樹的幾個人下山來,高聲在場上叫:“倒喽!倒喽!”我心中忽然一松,覺出四天的緊張。

    李立進到屋裡,找出筆墨,寫一些字,再将寫好字的紙貼在他的書箱上邊。

    我仰在床上。

    遠遠望去,見到五個大字:我們是希望。

    其餘的人都看到了,都不說話,該幹什麼幹什麼。

     我晚上到肖疙瘩的草房去。

    肖疙瘩呆呆地坐在矮凳上,見我來了,慢慢地移眼看我,那眼極幹澀,失了精神,模模糊糊。

    我心中一酸,說:“老肖。

    ”隻四天,肖疙瘩頭發便長出許多,根根立着,竟是灰白雜色;一臉的皺紋,愈近額頭與耳朵便愈密集;上唇縮着,下唇松了;脖子上的皮松順下去,似乎洩走一身力氣。

    肖疙瘩慢慢垂下眼睛,不說話。

    我在床邊坐下,說:“老肖。

    ”轉臉看見門口立着六爪與他的母親,便招呼六爪過來,六爪看着他的父親,慢慢走到我身邊。

    輕輕靠着,一直看着自己的父親。

     肖疙瘩靜靜地坐着,慢慢地動了一下,緩緩轉身打開箱子,在雜物中取出一個破本,很專心地看。

    我遠遠望去,隐約是一些數字。

    六爪的母親見肖疙瘩取出本子,便低頭離開門口到小草棚去。

    我坐了一會兒,見肖疙瘩如無魂的一個人,隻有悄悄回來。

     九 防火帶終于鋤好,隊長宣布要燒山了,囑咐大家嚴密注意着,不要自己的草房生出意外。

     太陽将要落山,大家都出來站在草房前。

    隊長和幾個老職工點了火把,沿山腳跑動着,隔一丈點一下。

    不一刻,山腳就連成一條火線,噼噼啪啪的聲音傳過來。

    忽然風起了,我扭頭一望,太陽沉下山峰,隻留亮亮的天際。

    風一起,山腳的火便振奮起來,急急地向山上跑。

    山下的火越大,山頭便愈黑。

    樹都靜靜躺着,讓人替它們着急。

     火越來越大,開始有巨大的爆裂聲,熱氣騰升上去,山顫動起來。

    煙開始逃離火,火星追着煙,上去十多丈,散散亂亂。

    隊長幾個人圍山跑了一圈回來,喘着氣站下看火。

    火更大了,轟轟的,地皮抖起來,草房上的草刷刷地響。

    突然一聲巨響,随着嘶嘶的哨音,火扭作一團,又猛地散開。

    大家看時,火中一棵大樹騰空而起,飛到半空,帶起萬千火星,折一個筋鬥,又落下來,濺起無數火把,大一些的落下來,小一些的仍舊上升,百十丈處,翻騰良久,緩緩飄下。

    火已燒到接近山頂,七八裡長的山頂一線,映得如同白晝。

    我忽然心中一動,回頭向肖疙瘩的草房望去,遠遠見到肖疙瘩一家人蹲在房前。

    我想了想,就向肖疙瘩的草房走去。

    場上此時也映得如同白晝,紅紅的令人疑心燙腳。

    我慢慢走到肖疙瘩一家人前,他們誰也不看我,都靜靜地望山上。

    我站下來,仰頭望望天空。

    天空已成紅紫,火星如流星般穿梭着。

     忽然六爪尖聲叫起來:“呀!麂子!麂子!”我急忙向火中用眼搜尋,便見如同白晝的山頂,極小的一隻麂子箭一般沖來沖去,時時騰躍起來,半空中劃一道弧,剛一落地,又扭身箭一樣地跑。

    隊上的人這時都發現了這隻麂子,發一片喊聲,與熱氣一道升上去散開。

    火将山頂漸漸圍滿,麂子終于不動,慢慢跪了前腿,頭垂下去。

    大家屏住氣,最後看一眼那麂子,不料那生靈突然将身聳起,頭昂得與脖子成一豎直線,又慢慢将前腿擡起,後腿支在地上,還沒待大家明白,便箭一樣向大火沖去,蹚起一串火星,又高高地一躍,側身掉進火裡,不再出現。

    大火霎時封了山頂,兩邊的火撞在一起,騰起幾百丈高,須仰視才見。

    那火的頂端,舔着通紅的天底。

    我這才明白,我從未真正見過火,也未見過毀滅,更不知新生。

     山上是徹底地沸騰了。

    數萬棵大樹在火焰中離開大地,升向天空。

    正以為它們要飛去,卻又緩緩飄下來,在空中互相撞擊着,斷裂開,于是再升起來,升得更高,再飄下來,再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

    熱氣四面逼來,我的頭發忽地一下立起,手卻不敢扶它們,生怕它們脆而且碎掉,散到空中去。

    山如燙傷一般,發出各種怪叫,一個宇宙都驚慌起來。

     忽然,震耳的轟鳴中,我分明聽見有人的話語:“冷。

    冷啊。

    回去吧。

    ”看時,六爪的母親慢慢扶着肖疙瘩,肖疙瘩一隻手扶着六爪,三個人緩緩向自己的草房裡去了。

    我急忙也過去攙扶肖疙瘩,手摸上去,肖疙瘩的肋下急急地抖着,硬硬軟軟,似千斤重,忽又輕不及兩,令人恍惚。

     肖疙瘩在攙扶下,進到屋裡,慢慢躺在床上,外面大火的紅光透過竹笆的縫隙,抖動着在肖疙瘩的身上爬來爬去。

    我将肖疙瘩的手放上床,打得碎石頭的手掌散着指頭,粉一樣無力,燙燙的如一段熱炭。

     十 這之後,肖疙瘩便一病不起。

    我每日去看他,日見其枯縮。

    原來十分強悍而沉默的一個漢子,現在沉默依舊,強悍卻漸漸消失。

    我連連勸他不要因為一棵樹而想不開。

    他慢慢地點頭,一雙失了焦點的眼睛對着草頂,不知究竟在想什麼。

    六爪不再頑皮,終日幫母親做事,閑了,便默默地翻看殘破了的宋江殺惜的書,來來回回地看,極其認真;或者默默地站在父親身邊,呆呆地看着父親。

    肖疙瘩隻有在兒子面前,才滲出一些笑容,但無話,隻靜靜地躺着。

     隊上的人都有些異樣,隻李立幾個人仍舊說笑,漸漸有些發癫。

    隊長也常常去看肖疙瘩,卻默默無言,之後慢慢離去。

    隊上的老職工常常派了女人與孩子送些食物,也時時自己去,說幾句話,再默默離去。

    大火燒失了大家的精神,大家又似乎覺得要有個結果,才得寄托。

     半月後,一天,我因病未去出工,身子漸漸有些發冷,便拿了一截木頭坐在草房外面曬太陽。

    十點鐘的太陽就開始燙人,曬了一會兒,覺得還是回去的好。

    正轉身要進門裡,就聽見六爪的聲音:“叔叔,我爹叫你去。

    ”回頭一看,六爪用異指勾弄着衣角站在場中。

    我随了六爪到他家。

    一進門,見肖疙瘩斜起上身靠在床上,不覺心中一喜,說:“呀!老肖,好多了嗎?”肖疙瘩揚起手指,示意我坐在床邊。

    我坐下了,看着肖疙瘩,肖疙瘩仍舊枯縮,極慢地說,沒有喉音:“我求你一件事,你必要答應我。

    ”我趕緊點頭。

    肖疙瘩停一停,又說:“我有一個戰友,現在四川,在部隊上殘廢了,回家生活苦得很,這自然是我對不住他。

    我每月寄十五元給他,月月不敢怠慢。

    現在我不行了——”我心下明白,急忙說:“老肖,你不要着急,我有錢,先寄給他——”肖疙瘩不動,半天才有力氣再說:“不是要你寄錢。

    我的女人與娃兒不識字,我不行了,要寫一封書信給他,說我最後還是對不起他,請他原諒我先走了——”我呆了,心緊緊一縮,說不出話。

    肖疙瘩叫六爪過來,讓他從箱裡取出一個信封,黃皮紙,中間一個紅框格。

    上面有着四川的地址。

    我仔細收好,點點頭,說:“老肖,你放心,我誤不了事。

    ”轉頭一看,卻噤聲不得。

     肖疙瘩頭歪向一邊,靜靜地斜垂着,上唇平平的,下唇掉下來,露出幾點牙齒。

    我慌了,去扶,手是冰涼的。

    我剛要去叫六爪的母親,想想不行,便将身擋住肖疙瘩,叫六爪去喊他的母親。

     六爪和他的母親很快便來了。

    肖疙瘩的老婆并不十分驚慌,長長歎一口氣,與我将肖疙瘩擺平。

    死去的肖疙瘩顯得極沉,險些使我跌一下。

    之後,這女人便在床邊靜靜地立着。

    六爪并不哭,緊随母親立着,并且摸一摸父親的手。

    我一時竟疑惑起來,搞不清這母子倆是不是明白肖疙瘩已經死去,何無憂傷?何無悲泣? 六爪立了一會兒,跌跌地轉身去小草棚裡拿來那本殘書,翻開,揀出兩張殘破的糖紙,之後輕輕地将糖紙放在父親的手中,一邊一張。

    陽光透過草頂的些微細隙,射到床上,圓圓的一粒一粒。

    其中極亮的一粒,穩穩地橫移着,極慢地檢閱着肖疙瘩的臉。

    那圓點移到哪裡,哪裡的肉便如活起來,幽幽地閃光,之後又慢慢熄滅下去。

     支書來了,在肖疙瘩身旁立了很久,呆呆的不說話,之後癡癡的出去。

    隊上人都來望了。

    李立幾個人也都來看了,再也無笑聲,默默地離去。

    肖疙瘩的老婆與隊上說要土葬,講這是肖疙瘩生前囑咐給她的。

     隊長便派工用厚厚的木闆制了一副棺材。

    葬的地方肖疙瘩也說過,就在離那棵巨樹一丈遠的地方。

    大家擡了棺材,上山,在樹樁根邊挖了坑,埋了。

    那棵巨樹仍仰翻在那裡,斷口刀痕累累,枝葉已經枯掉,卻不脫落,仍有鳥兒飛來立在橫倒的樹身上栖息。

    六爪在父親的墳前将裝糖的瓶子立放着,糖粒還有一半,被玻璃隔成綠色。

     當天便有大雨。

    晚上息了一下,又大起來,竟下了一個星期才住。

    燒過的山上的木炭被雨水沖下來,黑黑的積得極厚。

    一條山溝裡,終日彌漫着酸酸的味道,熏得眼睛流淚。

    雨住了,大家上山出工。

    一座山秃秃的,尚有未燒完的大樹殘枝,黑黑的立着,如同宇宙有箭飛來,深深射入山的裸體,隻留黑羽箭尾在外面。

    大家都有些悚然,倚了鋤呆呆地望,一星期的大雨,這裡那裡竟冒出一叢叢的草,短短的立着,黃黃綠綠。

    忽然有人叫起來:“看對面山上!”大家一齊望過去,都呆住了。

     遠遠可見肖疙瘩的墳脹開了,白白的棺木高高地托在墳土上,陽光映成一小片亮。

    大家一齊跑下山,又爬上對面的山,慢慢走近。

    隊長啞了喉嚨,說:“山不容人啊!”幾個膽大的過去将棺材擡放到地上。

    大家一看,原來放棺材的土裡,狠狠長出許多亂亂的短枝。

    計算起來,恐怕是倒掉的巨樹根系龐大,失了養料的送去處,大雨一澆,根便脹發了新芽,這裡土松,新芽自然長得快。

    那玻璃瓶子裡糖沒有了,灌滿了雨水,内中淹死了一團一團的螞蟻。

     隊長與肖疙瘩的寡婦商議火化。

    女人終于同意。

    于是便在山頂上架起一人高的柴火,将棺材放在上面,從下面點着,火慢慢燒上去,碰了棺材,便生有黑煙。

    那日無風,黑煙一直升上去,到百多米處,忽然打一個團,頓了一下,又直直地升上去,漸漸淡沒。

     肖疙瘩的骨殖仍埋在原來的葬處。

    這地方漸漸就長出一片草,生白花。

    有懂得的人說:這草是藥,極是醫得刀傷。

    大家在山上幹活時,常常歇下來望,便能看到那棵巨大的樹樁,有如人跌破後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體被砍傷,露出白白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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