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案 囚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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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比如她去買菜了?”陳詩羽問。

     我緩緩搖了搖頭,對林濤說:“對了,你筆記本帶了吧?把現場電風扇的照片打開給我看看!” 林濤顯然是理解了我的意思,連忙打開電腦,調出了現場照片。

     标号為“37”的物證牌旁,是現場的電風扇。

    林濤把電風扇的操作台逐漸放大,看了看,說:“是的,和你想的一樣。

    ” “你倆在打什麼啞謎?”陳詩羽看了看電腦,又看了看我們。

     “你看啊。

    ”我指了指照片上電風扇的開關按鍵,說,“這些按鍵太幹淨了。

    就和液化氣閥門一樣,太幹淨了反而不正常。

    ” “哪裡不正常?” “電風扇放在櫃子上,櫃子上面都有薄薄的灰塵,而電風扇的按鍵上卻幹幹淨淨,這怎麼可能?”我說,“隻有一種可能,就是電風扇原來是被塑料袋套住的,所以不會沾染灰塵。

    可是,為什麼我們到現場的時候,并沒有塑料袋呢?” “現場勘查人員都知道打開電風扇來讓室内通氣,兇手也知道。

    ”林濤補充道,“兇手知道室内缺氧,所以開門、開電風扇。

    電風扇正對着門,隻要開一會兒,室内的液化氣就全部被吹出去了。

    但是兇手為了保險,居然開了一個小時,才把電風扇關上。

    ” “這就是焦寶寶這一個小時空白時間的所作所為,是吧。

    ”陳詩羽的情緒立即低落了下來。

     “我們也不相信這個結果,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我說,“沒有人能在現場,尤其是焦寶寶還在家裡的時候實施作案,也沒有人能夠在事後做到這些幹擾警方。

    隻有她作案,才能解釋一切現場現象。

    ” “等DNA結果,驗證最後信息。

    ”林濤說道。

     又等了一會兒,DNA實驗室的大門終于打開了。

     “樹枝上檢出一名女性DNA,和焦根正、崔蘭花有親緣關系。

    ”DNA實驗室負責人說,“除非這夫妻倆有其他的女兒,不然,就是焦寶寶無疑了。

    ” “真的是她!”陳詩羽歎了一聲,說,“可是她平時那麼盡心地照料父母,為什麼又要殺死他們呢?” “這,隻有去問她了。

    ”我說。

     “她還那麼年輕,那麼稚嫩,我感覺我沒法開口審她。

    ”陳詩羽低着頭說。

     “沒關系,這案子,我陪你一起審,肯定是可以審下來的。

    ”我率先走進了電梯。

     麗橋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辦案中心。

     焦寶寶坐在審訊室中央的審訊椅上,在陳詩羽的要求下,她的雙手沒有被铐住。

     她雙手緊緊握拳,坐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對于偵查員詢問的問題,一概不予回答。

     “她這樣對抗,對她自己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陳詩羽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間裡,有些着急地說道。

     “我去吧,反正師父不是要求我們跟蹤案件的後期情況嘛。

    ”我走出了觀察間,走進審訊室,拿了把椅子,坐在了焦寶寶的身邊。

     “我是法醫,我現在把你的作案過程給你叙述一遍吧。

    ”我說,“這件事,你策劃了很久,特地選了前天作案,是因為昨天中午前你有體育課,容易請假且不會被質疑。

    前天晚上,你買了酒和各種鹵菜熟食,不知道找了什麼借口,一家四口好好吃了一頓晚餐。

    可是你父母不知道,這是你給他們準備的斷頭飯。

    以你們的生活條件,這些菜,都是平時吃不起的,你父親更不是經常喝酒,所以這頓飯就很可疑。

    别說是你父親準備的,因為家裡的夥食一直都是你在負責,不是你準備還能是誰準備呢?” 焦寶寶依舊面無表情。

     “飯後,等到你父母睡着了,你戴着手套偷偷進入了他們的房間。

    這對你來說很方便,因為他們房門的鑰匙就在你手上。

    ”我接着說,“打開三瓶液化氣罐之後,你退出了房間,把房門用明鎖從外面鎖上了,然後繞到窗戶外,用樹枝頂住窗戶。

    做完這一切後,你就在房間靜待結果了。

    昨天早晨,你就已經在窗外确定了自己父母的死亡,但是為了盡可能延發案件,防止有意外發生,比如你父母被救活,你沒有直接報警。

    當時你是準備把頂窗戶的樹枝撤走的,可是你發現樹枝不見了。

    因為你7點就要上學,當時天色還很暗,所以你沒能在草叢裡找到樹枝,就直接去上學了。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根樹枝現在在我們手上,樹枝上有你的DNA。

    最後一節課體育課,你請假了,回到家後,你掀掉了蓋在幾個月沒使用的電風扇上的塑料袋,用電風扇把室内的液化氣吹散之後,這才報了警。

    現場的油漆,是你沒有想到的,你父親無意中踏翻的油漆,差點幹擾了警方的視線。

    ” 焦寶寶略有一些發抖。

     我依舊心平氣和地說道:“當然,我們不可能因為樹枝上有你的DNA,就懷疑是你做的。

    因為在DNA結果出來之前,我就知道是你做的了。

    道理很簡單,因為窒息,你父親進行過自救、掙紮,他連滾帶爬地掙紮到了門邊,可是發現門卻打不開,于是他用拳頭捶門,想要求救。

    手都捶骨折了,你卻沒有聽見,不要用你睡覺太熟聽不見做借口。

    好了,你再回頭想想,這樣的毒氣現場制造和事後毒氣的吹散,除了你,還有誰能夠做到?” 從面部表情來看,焦寶寶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不過她依舊一言不發,忍住即将奪眶而出的淚水,一聲不吭。

     “不過,你父母最後死亡的結果,不是你造成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 我突然說。

     焦寶寶顯然不理解我說什麼,擡頭看了看我。

     “剛才我說到了樹枝,對吧?這根樹枝,不是别人去掉的,也不是自行脫落的。

    ”我說,“樹枝斷了,是因為你父親開窗求救的時候,用力很猛,才把樹枝折斷的。

    既然樹枝折斷了,窗戶也就自然可以打開了。

    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你父親雙手沾了很多油漆顆粒,也就是你家窗戶外面防盜窗上的油漆。

    他隻有打開窗戶,才能雙手抓握住外面的防盜窗,才能把油漆顆粒沾在手上。

    也就是說,他确實打開了窗戶,并且雙手抓住了栅欄,想要掰開栅欄逃離,可惜,那是鐵的,紋絲不動。

    你也知道,實際上,隻要窗戶被打開,新鮮空氣進來了,他就不會死了,即便逃不出去,也不至于死。

    可是,為什麼你第二天早晨去看的時候,窗戶又是關着的呢?你想想?” 焦寶寶愣住了。

     “為了節約時間,我告訴你吧。

    ”我說,“因為他在求救的過程中,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大晚上的,你不可能不在家,也不可能聽不到他的求救,他的門更不可能從外面被别人鎖上,更不會有别人能潛入他的房間放毒。

    所以,他意識到了——放毒、鎖門、鎖窗的人,不是别人,是你。

    既然是你,為什麼要殺死他們夫妻倆呢?因為你累了,你想甩掉這兩個累贅。

    當一個人被自己的孩子視為累贅的時候,多半都是不想再活下去的。

    所以,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選擇了放棄呼救,而是重新關閉了窗戶。

    這個行為,無異于自殺。

    隻可惜,即便他自己選擇了去死,也不能為你減輕罪行。

    ” 我說的每個字,都在焦寶寶的臉上投下了不亞于重磅炸彈的效果。

     她的臉色變了又變,終于崩潰了,号啕大哭起來。

     “以前,你是個好孩子,你承擔了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能承受之重,你做得很好,是全村人的楷模。

    但是,這些贊美無法解決你的問題,你太累了,你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盡頭。

    于是,在日積月累的疲勞沖刷下,你的内心最終還是被魔鬼所占據。

    ”我說,“我們小隊的人,全都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情是你做的,所以我們很慎重,我們甚至調查了更多關于你的情況。

    根據調查,你們學校前幾天開展了一次安全教育,而這次教育課裡有一個内容就是告訴大家液化氣的危險性。

    沒想到,這次安全教育卻成了你作案的契機。

    當然,魔鬼早已經盤踞在你的内心,而不是安全教育才孕育出來的。

    當一個人的内心懷了惡,外界什麼因素都有可能變成他犯罪的理由或方法。

    惡不在于别人,而在于本心。

    ” 焦寶寶的哭聲更大了,我從她的哭聲中聽出了悔恨。

     “還有,在現場的時候,我問過你,你家為什麼有油漆。

    ”我說,“我猜,是不是你曾向他們表露過,你想去上海東方明珠玩啊?” 焦寶寶有些疑惑地看向我,連哭聲都暫停了下來。

     我歎了一口氣,說:“你很奇怪,我是怎麼知道的,對吧?我告訴你,是你父親‘告訴’我的。

    他在床底下藏了一個禮物,你應該不知道吧?他知道,因為他們,你不能去魂牽夢萦的上海遊玩,所以他準備親手做一個東方明珠的模型來送給你,作為補償。

    那些油漆就是用來刷他的手工作品的。

    我想,他把禮物藏在床底,大概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吧。

    ” 焦寶寶徹底崩潰了。

     良久,我才慢慢地說道:“好吧,把你心裡是怎麼想的,都告訴我們吧。

    ” 焦寶寶說,自己是一個沒有童年的人。

     從她記事開始,她就承擔着家裡的一切。

    當時焦根正還能較正常地行走,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好歹也能幫忙照顧崔蘭花和焦成才。

    可是從七年前開始,焦根正的腿疾突然嚴重了,走路都隻能慢慢挪移,就根本無法幫助照顧家人了,所以大部分時間都隻能卧床不起。

     而崔蘭花是智力低下,其精神狀态也不太正常。

    尤其是焦根正腿疾加重後,她的精神狀态更差了,經常會毆打、謾罵幹家務活的女兒。

    而那時候的焦寶寶隻有10歲。

     七年來,焦寶寶犧牲了自己所有的業餘時間,盡心盡力地照顧家裡,可是從來沒有得到過一句心疼或者誇贊的話,一家人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接受着焦寶寶的照料。

    當然,早已習以為常的焦寶寶也并沒有過多的怨言。

     直到前不久,也就是這學期剛開始,同學們就在熱烈地議論着六月份高考結束後的行程安排了。

    甚至有同學們開始組織,高考結束後,大家結伴去上海遊玩幾天。

    這個提議就像是撩動了焦寶寶的心弦,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有走出過麗橋市,就連距離自己村子比較遠的大市場都沒去過幾次。

     是啊,肩負家庭重任的她,怎麼可能離開家呢? 這次也一樣,自己去上海玩幾天,父母弟弟在家裡,吃什麼?喝什麼?誰來照顧起居呢?顯然,她沒有選擇。

     可是心中的不甘不斷沖擊着她的心扉,于是惡魔趁機而入,在她的心裡紮下了根。

    從那時候起,她天天夜不能寐,不斷地想把邪念甩出去,卻一直揮之不去。

    直到那次安全教育課,她知道了液化氣也是可以憋死人的,惡意的齒輪就開始在她心中轉動了。

     每年液化氣洩漏都會導緻人員傷亡,那麼如果自己的父母死于液化氣中毒呢?他們都是殘疾人,不慎造成這樣的後果,誰都可以理解的吧。

     因為疫情影響,經濟不景氣,焦寶寶就被打鐘點工的工廠辭退了,少了這一份收入,家裡的開支捉襟見肘。

    如果少了兩張吃飯的嘴巴,自己和弟弟的生活是不是會更好一些呢? 終于在前天晚上,焦寶寶心中的惡魔占了上風,她全程含着淚做了一切。

     聽着父親捶門的聲音,她咬住嘴唇無聲地痛哭着,這時候的痛苦甚至超越了她此前受過的所有的苦。

     她也想過要放棄行動,但是她心中的惡魔一遍一遍地告訴她,堅持住,忍過這一時,就是廣闊的藍天,就是春暖花開,就是東方明珠、遊樂場、海洋館…… 走出了辦案中心,陳詩羽和程子硯都是眼圈紅紅的,其他男同志的情緒也十分低落。

     我們在心中試着去評價焦寶寶這個人,卻找不出一個合适的詞語。

     也許所有人都是一個複雜的矛盾體,我們不能去評價身處不幸之中的人的所作所為,可是法律如同紅線,不接受任何理由,不可觸碰。

     在大家為焦家的悲劇長籲短歎的時候,我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張玉蘭死亡事件中,嫌疑電線上并沒有提取到張玉蘭的DNA,我總覺得如果是這根電線緻死,不太可能不留下她的DNA。

    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通過焦根正的案件,我們勘查了現場的防盜窗,才突然想到,我經常會忽視窗外防盜窗的勘查,而張玉蘭家的窗戶外面,也是有防盜窗的。

     會不會是…… 越想越擔心,我拒絕了大寶提出的上午睡一覺再打道回府的請求,讓韓亮辛苦點,立即開車趕回龍番。

    雖然我們一夜沒睡,但在車上睡兩個小時,我想也就足夠了吧。

     畢竟我現在更急切的事情,就是去勘查張玉蘭家的防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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