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魂有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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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的看護,根本不應該有這樣的機會,更不可能感染阿彪。

     我正色道:“萬博士,我也是一個醫生,不敢亂說,但是如果出于偶然,這些RNA鍊條遭遇相應的蛋白質配型,就很容易轉化成病毒形态,變得能夠傳染。

    要不然,你從我身上采集一點血樣去化驗。

    你一定得想想法子。

    否則,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大災難。

    你知道西班牙大流感!” 西班牙大流感在我的腦子裡一閃而過。

    一個多世紀前那場不明原因的災難,病毒襲擊了歐洲,死掉了上千萬的人,而流感爆發的原因卻一直是一個謎。

    也許那隻是一次非同尋常的基因變異,本質上和萬博士的發明并無不同。

     是的,如果萬博士所發明的東西真的成了一種病毒,它的威力應該不亞于西班牙大流感。

    當然,我并不擔心人類,人類總能夠生存下來,隻不過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成百萬上千萬甚至上億的人,可能會因此而死去。

    我所擔心的,是我自己會不會成為那巨大數字中的一個。

    如果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我卻能獲救,那麼這方案肯定就在我的備選中。

    最好的方案,當然是不要死人。

    我的天良還沒有泯滅,隻是和自己的生命比較起來,天良隻能先放在一邊。

    我望着萬博士,希望天良這個東西在他身上殘存得比我更多一些。

     萬博士沉默着。

    我不由得焦急起來,“這種病毒發病比較慢,如果能針對性地破壞它的DNA轉錄,杜絕性狀發生,那麼也沒什麼。

    如果遲了,恐怕到處都是精神病。

    王十二的事情,也恐怕要盡人皆知。

    ” “跟我來。

    ”萬博士低聲說,轉身就走。

     我欣喜萬分,卻裝出滿懷心事的樣子,“這怎麼辦?我的手機還在枕頭下壓着,明天要趕回去,不然會被王天佑發現。

    ” “到我的實驗室去,一個小時足夠了。

    但是你必須躺在車廂裡。

    ” 萬博士的實驗室建在深深的地下。

    我不知道到底多深,隻是電梯足足運行了二十秒鐘,哪怕是很慢的電梯,這也意味着很長的垂直距離。

     跨出電梯,一堵牆出現在眼前,紅色、藍色、無色的液體裝在試管中,數以千計的試管琳琅滿目,從地闆一直堆到天花闆。

    它們扭曲盤繞,形成DNA的雙螺旋結構。

     我發出一聲驚歎:這簡直是生物科學的行為藝術。

     萬博士快步走向一台設備,這是一台巨大的計算機,上面有某個公司的商标。

    我知道這種機器,它是DNA分析儀,得到人類基因庫的授權,可以分析所有已知的人類基因組。

    這種機器最簡單的用途是預測一個人十年後的面貌,這是科學預測,八九不離十,因此受到大衆的歡迎。

    但是它真正的功能被隐藏了,一個人的智商高低、性格如何,答案就藏在這雙螺旋之中。

    雙螺旋無法決定一個人最終的命運,卻可以大體上将一個人歸類到某種屬性之中,它比任何東西都要更清楚地說出你是誰。

    然而這樣直截了當,對于大多數人而言都過于殘酷,于是,基因學家們很高明地把大衆的視線從這些觸痛中引開——他們用十年後的面貌之類無關痛癢的東西來遮蔽真實,讓大衆生活在一種虛假卻溫情的氛圍中。

     萬博士顯然利用這台機器進行了一些非法的研究。

    他的研究成果就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裡躺着,一個已經被燒成灰的人,正在那個躺着的人身上複活過來。

     有什麼事比扼殺一個人的靈魂,竊取他的身體更龌龊?這可能是人類最卑劣的行徑。

    當然,李川書簽了字,心甘情願,至少曾經心甘情願。

     萬博士很快調整好機器,示意我過去。

     我走過去,把手伸進機器,一陣輕微的麻癢之後,機器開始發出嗡嗡的響聲,似乎是風扇加大馬力的聲音。

     我抽回手,“我的事情做完了,該回去了吧。

    ” “不,你在這裡等着,我們要先看看結果。

    ” 我就在這個地下宮殿裡等待着。

    漫長的十五分鐘過去,機器緩緩吐出一張長長的紙。

    萬博士并沒有去看,他打開電腦上的軟件,開始分析數據。

    我忐忑不安地拾起那張紙,上面畫滿了各種各樣的符号和代碼。

    我曾經見過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在一門叫基因代碼學的專業課上,然而早已經忘得幹幹淨淨。

    徒勞地在紙上掃了幾眼之後,我放棄了努力,眼巴巴地看着萬博士。

     萬博士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機器吐出第二張紙。

    我瞥了一眼,照樣是基因代碼學範疇的東西。

    萬博士把報告拿在手裡看着,眉頭緊蹙。

     “你的确被感染了。

    ”他突然開口,“但是……”他欲言又止,眉頭鎖得更緊。

     “怎麼了,我會變成第二個李川書,是嗎?”我慌忙問,聲音發顫。

     萬博士擡眼看着我,說不上是憐憫還是惋惜,“這些基因序列和給李川書注射的并不相同,它們是被打亂的序列。

    它們被重新裝配過,如果真的表現性狀,誰也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

    ” 仿佛一個炸雷在腦子裡炸響,我隻感到思緒一片紛亂。

    是的,脆弱的RNA序列很容易發生變異,當我從李川書的身體裡得到RNA序列後,劇烈的環境刺激很可能讓基因重組,變成難以預料的東西。

    我可能不會變成王十二,倒更可能變成一個徹底的瘋子! “萬博士,你是說,我會被這種病毒搞成瘋子,是嗎?”我勉強發問。

     “你會有很多錯亂的記憶,所有的記憶混雜在一起,可能是李川書的,也可能是王十二的,更多的還是你自己的記憶,最後你會分不清現實。

    ” 萬博士所描述的,正是一個癔症患者的典型情況。

    這比精神分裂更糟糕,因為精神分裂的患者生活在此時或彼時,他其實還有清楚的邏輯。

    而癔病患者則生活在一團混沌中,在某種意義上,他就是一團能夠行走的肉。

     我猛地跪在萬博士面前。

    這個突然的舉動讓他一驚,慌忙伸手拉我,“你這是幹什麼?” “萬博士,救命!”我用力在地上磕頭,頭磕在地上,發出嘣嘣的響聲。

    萬博士有些手足無措,“你這是幹什麼,站起來說話。

    ”他用力拉我。

    我仿佛有無窮的力氣,一個勁地磕頭,他根本拉不住。

     “好了,你先起來,要不然,我們怎麼想辦法?”他看着我,哭笑不得的樣子。

     我爬起來,額頭上青紫一片。

    我的精神從崩潰的邊緣恢複,不由得為剛才的舉止感到羞愧。

    “萬博士,我……”我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萬博士認真地看着我,“李川書體内的這種RNA序列隻能在人體内的環境中生存,怎麼會跑到你身上去?你要老實告訴我,否則不知道它是怎麼感染你的,我很難找到對症的辦法。

    ” 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冒險,于是把一切和盤托出。

     “我隻是想救自己的命。

    ”最後,我看着他,可憐巴巴地說。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怒意,然而他盡量克制着,沒有爆發出來。

    我也不敢說話,小心地察看他的臉色。

     過了半晌,他說:“我先送你回去!一切都要維持正常。

    不要讓王天佑覺察。

    ”他看着我,“我會想辦法,你不會有事。

    但是……”他加重語氣,“必須要按照計劃來!我們的風險很大,稍有不慎,一切都完了!” “是的,是的。

    ”我忙不疊地點頭。

     半個月的時間在風平浪靜中過去。

    我度日如年。

     噩夢正一點點變成現實,我時而會出現一些幻覺——那不是幻覺,是記憶,就在我的頭腦裡,隻不過不是我的記憶。

     李川書被鎖在病房裡,現實很清楚,他已經徹底變成了王十二。

    隻不過,他顯然并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處于這種處境裡。

    最初的狂暴過去之後,他變得畏畏縮縮,聽見房門的聲響就發抖——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對任何一個敢于耍潑的精神病患者從來都敢于下手。

     我走到床前進行例行觀察,他躺在床上,渾身散發着臭味。

    恍然間,我覺得那躺在床上的人就是我。

    我拼命壓抑着這種念頭,随手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句,準備退出。

     王十二卻突然擡起手。

    他的手高舉,五指叉開,“五百萬!”他說,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

     我猛然間記起還有五百萬這回事。

    那天的情形曆曆在目——眼前是一筆巨款,而下方顯示着我的身份證号碼,當我的手顫抖着在屏幕上按下确認,“轉賬成功”幾個字跳了出來。

    巨大的幸福感瞬間貫穿了我,無法言說。

    然而短短幾個月,這筆曾給我帶來巨大幸福感的巨款已經被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恍如隔世,恍如隔世!如果還有五百萬放在我眼前,我會把它當做糞土一樣抛棄。

     我轉身麻木地向外走去,對王十二置之不理。

     “我可以讓你變成億萬富翁!我有很多錢,都可以給你!”王十二急切地呼喚。

     我仍舊不為所動地向外走。

     “我給你賬号,你可以去驗證!”他說,“3373647724786868732。

    ” 他嘶啞的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讓我的腳步慢下來。

    當這串數字的最後一個音節結束,幾個意義不明的字符串随之在我的腦子裡浮現。

    我停下腳步,一種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過來,我告訴你密碼。

    ”他說,“這個賬戶裡有一個億,加上利息,至少有一億三千萬。

    ” 我轉頭看着他,他也正努力擡眼看着我,眼裡滿是乞求。

     我走了過去,低下身子,把耳朵湊在他嘴邊。

     “20570803,确認碼,T-T-R-1-9-1-4,第三密碼……” 我感到一絲涼意。

    不需要他再告訴我什麼,這筆錢的來龍去脈在我的腦子裡清晰起來,而這幾個彼此間毫無關系的密碼,仿佛在記憶中生了根一般牢固。

     “都記住了嗎?你可以寫下來。

    ”王十二問。

     我點點頭,徑直走出病房。

    我匆匆忙忙換下白大褂,準備去找萬禮運博士。

    手指無意間碰觸到口袋,硬硬的,我的心一涼。

    那是大米手機,它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王十二孤注一擲,企圖用巨款來收買我,王天佑可能已經知道這個消息。

     我在辦公桌旁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十二的記憶在我的腦子裡重現,事情的來龍去脈變得清晰。

    我是一個最無辜的人,被卷進來隻因為我是一個精神病醫生,而且看起來容易受人擺布。

    此刻,我居高臨下,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問題僅僅在于,我該怎麼做? “梁醫生,病人的鎮靜劑需要重開嗎?”護士走過我的門口,随口問。

     我心中一動,站起身,“我跟你一塊兒去拿藥。

    ” 我掏出手機,把它鎖進抽屜,然後跟着護士離去。

     我從藥房出來時,被人擋住了去路,是阿彪。

    然而他并不是奉命而來。

     他的眼神裡充滿困惑,失去了那股兇猛的味道。

    他擋在我面前,“梁醫生,我們得談一談。

    ” 我看着這個可憐的人。

    正如我所預料,阿彪非常害怕。

    他外表剽悍,内心卻很脆弱,一旦發現某些事情超出了自己所能控制的範疇,便驚慌失措。

    他是危險人物,然而一旦被控制住就無比安全。

     “跟我來。

    ”我冷冷地說,手心裡卻全是汗,生怕他暴跳起來,結結實實地揍我一頓,說不定還會把我搞殘廢。

     然而他真的聽從了,乖乖地站到我身後。

    也許他認為我給他下了毒,手裡有解藥,隻有聽我的話才能活命。

    有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強弱似乎隻是氣場的對決。

    我必須去找萬博士,急迫之間,氣勢如虹。

    而阿彪卻正是心理最脆弱的時刻,再強悍的身體也拯救不了他。

     這不是我的計劃,卻歪打正着。

    我坐進了阿彪的車。

     “去找王天佑。

    ”我下令。

     阿彪看着我,“老闆沒讓你去找他。

    ” “我必須去找他,”我看着阿彪,“否則我們都活不了。

    你出現了一些幻覺,對嗎?” “是的,”他猶豫着,“這兩天我經常頭暈,有一些奇怪症狀。

    你能幫我解決掉?” “聽我的,我們才能解決問題。

    去王天佑那裡。

    ” 阿彪服從了我的命令。

     剽悍的軍車在王天佑豪華的莊園裡奔馳。

    突然,我命令阿彪:“從這裡轉進去。

    ”前方是一條小小的支道,僅容一輛汽車通行。

    這條幽靜的道路毫不起眼,兩旁樹木森森,即便是大白天,也顯得陰冷。

     “這裡?老闆不在這邊。

    ” “照我說的做!” 軍車快捷地打一個轉向,轉入到這條林蔭遮蔽的小路上。

    幾個轉折之後,一幢小樓出現在道路盡頭。

     “見過這幢樓嗎?” “沒有。

    ”阿彪老老實實地回答。

     “在樓前停車,不要熄火,等着我。

    ”我厲聲說道,阿彪唯唯諾諾地點頭。

    看見這樣一個剽悍的大塊頭俯首帖耳,我不由得對自己将要進行的事充滿信心。

     我走到小樓門前。

    淺灰色的門緊閉,我按下門鈴,有人會從攝像頭裡看到我,然後大吃一驚,他會打開大門。

    我靜靜地等着。

     門果然自動打開,我走了進去。

    這是一部電梯,我曾經來過。

     萬博士在電梯門邊等我,他看着我,等我解釋。

     “情況緊急,”我說,“李川書說了一個賬戶,王天佑可能知道。

    ”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萬博士并不理會我所說的緊急情況,他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不安。

     “這裡……”我指了指頭,“我的病越來越重了,總會有些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

    我竟然想起了你的實驗室到底在哪裡。

    我甯願不知道。

    ” 萬博士不再追問,側身示意我進去,“來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你。

    ” 實驗室裡沒有别人。

    萬博士在一台電腦前坐下,“我找到一些辦法,可以針對性地消除你身體内的變異DNA。

    ” “另一種病毒?”我問。

     “你可以這麼認為。

    我指定了幾個特定的基因組靶标,這種病毒進入細胞核,能夠摧毀那些已經變異的DNA,避免你的大腦性狀進一步改變。

    ” “但它無法把已經改變的性狀變回來。

    ” “是的。

    ”萬博士說,“所以越早越好。

    ”他看着我,“在王十二的記憶占據你的頭腦之前,必須消除那些已經變異的DNA,殘存的RNA很容易控制,它們本身的生命周期很短,隻要不讓它們感染更多的健康細胞,你的免疫系統很快就能把它們清除幹淨。

    ” 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那麼最好的情況是,我能保持現在的狀态。

    ” “沒錯。

    ”萬博士把電腦屏幕轉向我,“自己看看,你既然能複制‘記憶描摹RNA’,你的基因學基礎已經足夠閱讀這些說明。

    ”他站起身,“我來作準備。

    ” 他走到一旁的一個龐大的儀器邊,打開一扇小門,開始從裡面取試管。

     我低頭看着眼前的資料,這是一份關于“記憶描摹RNA”的詳細說明,這一章節專門描述如何預防這種RNA侵入細胞。

    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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