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魂有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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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兩年裡,他成了另一個人?我正打算合上卷宗,突然被備注欄裡的一行小字吸引:病人家屬要求對病人進行單人看護,并預支三年的看護費十五萬元,同意器官捐獻的聲明已簽字。

     我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這行簡單的句子裡大有玄機!一個精神病人,隻要身體健康,就是合格的器官捐獻者。

    在精神病院這樣的地方,因為各種原因死掉一個人是很常見的事,如果家屬簽訂了一份這樣的聲明,病人就随時處于危險之中。

    一旦達官貴人們有需要,一個精神病人的小命又有誰在乎? 我翻到頁首,把病人家屬的姓名地址記了下來。

     找到李川書的家時,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是一間殘破的瓦房,看起來簡直是上個世紀的建築,殘破不堪,随時可能倒塌。

    這破敗危房裡隻住着一個人,是個乞丐,渾身散發着酸臭味。

    我捂着鼻子問了他幾句話,但他一問三不知。

    我丢下十塊錢,然後逃出了屋子。

    轉身看着這殘破的房子,疑心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轉過身,我心中一涼——那個曾經打昏我的大漢就站在不遠處,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他緩緩地走過來,我兩腿發軟,想跑都沒有力氣。

     “老闆有請。

    ”他很簡單地說。

     我開車跟着他的車,一路上無數次想一甩方向盤奪路而逃,卻始終沒有勇氣。

    大漢的車是一輛剽悍威風的軍用車,馬力極其強大,氣勢吓人,我的破車沒可能跑掉。

     王天佑仍舊在那個豪華的會客廳裡接待我。

     “你去了李川書的家?”他半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着我。

    我從小就知道,如果你真把此類問話當做一個問題,那麼就犯了幼稚病。

    他這麼說是要我承認錯誤。

     我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低頭垂眼,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仆人,“是。

    ” “好奇會害死貓,你知道嗎?” “知道。

    ” “貓有九條命,你有幾條?” “一條。

    ” 他問得輕描淡寫,我答得小心謹慎。

    他擡眼看着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我看到他的家屬簽訂了器官捐獻協議,一時好奇,就想去看看。

    這種協議,家屬一般都不願意簽。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敢有半句虛言。

     他從沙發上起身,抓住我的手,“梁醫生,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你也要相信我是一個好人,沒有惡意。

    李川書原本是一個流浪漢,他答應了我做器官捐獻,但後來又後悔了。

    他的神志也有些異常。

    這件事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所以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他的器官捐獻是定向的,你可以去查記錄。

    但是事情出了點差錯,他趁着我不注意偷看了許多機密資料,被抓住之後,居然裝瘋,謊稱叫王十二。

    ” 王天佑認真地看着我,“他從我的戶頭裡偷錢,這是他偷偷竊取的機密之一。

    我不清楚他還知道多少,所以私下請你來監視他。

    我不想有更多的人摻和在裡邊。

    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否則我也不會出一千萬來請你。

    ” 他的手很潮,黏糊糊地讓人感覺不舒服,但我也不敢把手抽出來,隻是一個勁地點頭,“我明白,我明白。

    ” 他放開我的手,緩步走到窗前,“幫我好好照看李川書,如果他自稱王十二,你就和他多談談。

    那些都是我的隐私,你要保密。

    ” “一定的,一定的。

    ”我的話音剛落,落地鐘突然響起,“當——當——當——當——”連續四下,每一下都讓我心驚肉跳。

     鐘聲剛過,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王總,您的藥。

    ”聲音婉轉動聽,我很想轉身去看,然而心裡害怕,終究沒有這個膽量。

     王天佑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鐘表,“不是還有半個小時嗎,怎麼這麼早?” 女人緩緩走進來,經過我身邊,“您今天早上提前吃了藥。

    ”一股清香闖入鼻孔,我偷偷擡眼。

    女子身材婀娜,穿着一襲緊身旗袍,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大腿,她正伺候王天佑吃藥。

    也許有所感應,她扭頭瞥了我一眼,正迎上我猥瑣而膽怯的目光。

    我慌忙垂下眼,心髒突然間狂跳不止。

     這個女人的出現成功扭轉了我的思緒,讓我暫時忘掉了兇險,浮想聯翩。

    美女啊!都是屬于有錢人的。

    等我有錢了,也要整一個,不,要整好幾個! 當她又緩緩地走出去,我才回過神來,重新意識到自己正處在危險之中,馬上屏神凝氣,靜靜地等着王老闆的訓示。

     他的臉上竟然現出了一絲猶豫。

     “這樣好了,”他說,“我讓阿彪送你回醫院。

    你留在醫院裡,全天候監護。

    我不想驚動你們的院長,或者任何其他人,你要明白,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和一個精神病人有關。

    你所知道的一切必須爛在肚子裡,明白嗎?” “明白,明白。

    ”我慌忙說。

     “另外,記住,好奇害死貓。

    按照我們的約定去做就好了,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 他的話越是平淡,我的心裡就越是忐忑。

    恐懼感壓倒了對金錢的渴望,一種預感變得清晰起來:最後我可能不但拿不到錢,還會把小命搭進去。

     阿彪押送我回醫院的途中,我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才能逃離陷阱,當然,我也想了如何才能保住五百萬——理所當然,我什麼法子都沒想出來。

     我這一生真是白活了,除了和精神病打交道,啥本事都沒有。

     那就聽話一點,少點好奇。

     問題是,聽話了就能活着嗎? 真的能拿到一千萬嗎? 我繼續一絲不苟地照顧李川書。

    我知道王老闆監視着我,因此不敢再有任何好奇,他也不再要求我打電話,而是由阿彪來取走每天的記錄。

     過了兩天,精神病院的人都把阿彪當成了病人家屬,問我:“這個家屬怎麼這麼奇怪,每天都要記錄?” 或者說:“這個家屬看樣子不像好人啊,你要小心點,千萬别被訛上了。

    ” 我被這樣的問題弄得不勝其煩,又無法說明,隻覺得無比煩悶。

    在煩悶中,我再次走向病房,去照看這個給我的世界帶來巨大改變的李川書。

     他在床邊坐着,似乎正在沉思,又有點兒像是癡呆。

    看他的這個樣子,我明白此刻他是李川書。

    如此事情就簡單了。

     “李川書!”我大聲喊。

     出乎意料,他隻是擡頭看着我,目光呆滞。

    我不由得愣住了,往常這樣喊他,他會猛然擡頭,仿佛從臆想中回過神來,然後用比我更大的嗓門喊一聲“到”。

     “李川書!”我再次大聲喊。

     他仍舊沒有應聲。

     李川書就要死了!憑着豐富的診斷經驗,我意識到眼前的病患正進入一個轉折點。

    一個人格徹底戰勝了另一個,他的李川書人格不再活躍,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

     我略帶憐憫地看着他。

    雖然看慣了醫院裡的生生死死,但我的心也并沒有完全冷漠,看到一個人死去,總會替他感到悲傷,盡管他的軀殼還在,還活着。

     我準備退出去,過一會兒再來和王十二先生說話,李川書卻突然從床上跳起,一把抓住我,“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錢,求你放過我,把它抽出來,把它抽出來,求你了!”他的胳膊很有力,緊緊地箍着我。

    我用力掙紮,他卻緊抱着不放,情急之下,我提起膝蓋在他的小腹上用力一頂。

    精神病患者對身體的痛楚感覺遲鈍,他絲毫沒有放松,我再次猛擊他的小腹,他猛然張口,噴出一口穢物。

    刺鼻的臭味讓我一陣惡心,差點嘔吐。

    我正打算呼救,他卻軟軟地躺了下去,然而手指猶自抓着我的袖口。

     我狼狽地站在病房裡,腳下是癱倒的病人,胸口一片污穢。

    我把袖口從他的手指間掙脫出來,一不小心,他尖利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輕輕一劃,居然留下一道血痕。

    我厭惡地用腳把他的身體踢到一邊,找來護士收拾場面,然後拿了件幹淨的工作服去衛生間更換。

    為了清靜,我特意走到四樓,這裡的衛生間鮮有人來。

     換好衣服,我正洗手,突然感覺有些異樣。

    猛然擡頭,鏡子裡,我的身後站着一個人,正直直地看着我! 我大吃一驚,猛然轉身,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她身着男裝,但分明是在王天佑的豪宅裡見過的那個女人。

    我吃驚不小,正想喝問,她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也就閉口不言,怔怔地看着她。

     她快速走上來,在我身上摸索,動作比安檢處的警官還要利索。

    很快,她從我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昂貴的TubePhone手機,非常快速地把它裝進一個閃着銀光的口袋裡。

     “好了,我們可以談談了。

    ”她開口說話。

     “就在這裡?”我有點兒擔心地望了望門口。

     “今晚十點,你假裝睡覺,把這手機放在床頭,假裝不小心用枕頭蓋住了它。

    然後出來見我,東閣軒林東包廂。

    ” “你要做什麼?” “救你的命。

    ”她冷冷地說,“如果你想活命,就來。

    這個手機是個監控器。

    它不但能竊聽,也能攝影。

    你要小心了!”她拿起銀色的袋子,把手機倒入我的口袋,然後再次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向着門邊退去。

     等我回過神來追出去,她已經下了樓梯。

    我沒有繼續追上去,隻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端詳。

    工藝精湛的三屏手機閃閃發亮,可以照出我的模樣。

     突然間我心頭湧起一陣寒意。

    難道真如她所說,我已經快沒命了?仔細想想前因後果,這種可能性很大,我一個無權無勢的醫生,除了精神病院的同事和精神病人,誰也不認識,如果真的有什麼秘密,王天佑肯定輕易就能把我捏死。

    有什麼比一個死人更能夠保守秘密?我一直不願意去這麼想,巨額财富成功地蒙蔽了我的心智,而這個女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層紙。

     無論如何,晚上要赴約。

     我隐隐回憶起她穿旗袍的模樣,退一步說,一個美女晚上十點有約,這件事本身對我就充滿了誘惑力。

     下樓,經過李川書的病房,我從小小的格子窗望進去。

    病人正躺在床上,上了夾闆。

    “夾闆”是對手足固定裝置的俗稱,力氣再大的人,隻要上了夾闆,就絲毫不能動彈了。

    病人似乎正在熟睡,口水不斷從嘴角流下。

     我突然對他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不是醫生對病人的高高在上,也不是對精神錯亂者慣有的鄙夷,更不是對一堆行屍走肉的厭惡,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命運和他緊緊地綁在一起,而我的處境并不比他更好。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和這個被捆綁在床上兀自流着口水的精神病患者有了一種休戚與共的感覺,這真讓我驚訝。

     我快步走向醫生休息室,躺在床上,迫切希望來一場深沉的午休。

     東閣軒是一家很高檔的酒店,我聞名已久,卻從來沒有機會進去。

    我在酒店外徘徊,擔心酒店那光可鑒人的地面會反襯得我的衣衫過于寒碜,酒店服務生會不會在心底暗暗嘲笑。

     十點過了一刻,實在無法再拖下去。

    我整了整衣服,鼓足勇氣,向着那富麗堂皇的所在走去。

     電梯直接進入包廂,服務員禮貌地微笑着告訴我已經到了,我有些慌不擇路地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很奢侈的包廂,金碧輝煌,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有人正等着我,不是一個,是兩個:一個是已經認識的女人,另一個則是陌生的男人,還好,他看上去很斯文。

     他們并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着我。

    女人起身走到我身邊,腳步悄然無聲,就像輕巧的貓。

    她很快把我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沒發現異樣才開口說話:“你把手機處理好了?” “照你說的,假裝不小心蓋在枕頭底下。

    ” 她示意我在桌邊坐下。

     偌大的桌子上擺滿美味佳肴,然而誰都沒有動筷子。

    氣氛冰冷,與熱氣騰騰的飯菜形成鮮明對比。

    一男一女都盯着我,我卻不知道該把目光投向誰,隻好不斷地轉移視線,看看她,再看看他。

    我用一種精神病醫生才具備的堅忍毅力堅持下來,顯得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雖然這一次談話可能會決定我的命運,但對他們又何嘗不重要?不然也不用冒着巨大的風險來找我。

     我等他們亮出底牌。

     終于,美女再次開口說話:“梁醫生,這位是萬禮運博士。

    你們是同行。

    ” “失敬,失敬!”我向萬博士說。

    他微微點頭還禮,卻仍舊沒有說一句話。

     “我是王天佑的辦公室助理,因此了解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美女繼續說,“他通過你監視李川書,這件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你是這家精神病院裡最蹩腳的醫生,分派給你的病人不會引起任何注意,而且你很貪财。

    隻要是貪财的人,王天佑就能對付。

    ”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我是一個貪婪的平庸之輩,這就是王天佑決定利用我的原因?也許他們能找到一個好些的理由,至少當着我的面,可以說一說我為人随和之類。

     我清了清嗓子,“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企圖質問她,然而語氣軟弱無力,聽上去就心虛。

     “你孤身一人,沒有親屬,甚至連女朋友都沒一個。

    生活簡單,除了上班幾乎足不出戶,網絡遊戲是打發時間的唯一方式。

    他會想辦法把你幹掉。

    ”美女毫不留情,繼續說,“你這樣的人被幹掉後,屍體恐怕要臭得大街上都能聞到才會被人發現,所以選擇你再合适不過了。

    王天佑早就看好了這一點。

    ” 一個美貌女人的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如此毒辣,我嘴角抽搐,企圖反唇相譏,卻說不出什麼來。

     美女看出我的窘态,微微一笑,“别怕,我們會幫你對付王天佑。

    ” “你們為什麼要幫我?”我幾乎本能地問。

     美女臉上的笑意更甚,“我們當然有自己的目的。

    但你隻需要關心自己的命,是不是?” 我把心一橫,“橫豎是個死,你們要是不把話說明白,我不會和你們合作。

    而且,我要向王天佑報告這件事。

    ” 對面的兩個人相互看了看,姓萬的醫生開了口:“梁醫生,既然我們露面找你,就沒有打算隐瞞什麼。

    人為财死,鳥為食亡,一千萬是很大一筆錢,但和我們想做的事比起來,隻是一個零頭。

    ”他頓了頓,看了看我的反應,我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講下去。

     “王家是超級富豪。

    老王的死因很可疑。

    法醫鑒定他死于心力衰竭,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我是老王的家庭醫生,他的身體器官雖然有些老化,但并沒有那麼糟糕。

    根據他的死狀,我猜想可能是被枕頭之類的東西悶死的。

    當然,這樣的猜想需要驗屍報告證實才行,但沒有這種可能了——他的遺體已經被火化。

     “然而王天佑沒有想到,他無法繼承老王的遺産。

    老王的資産被凍結,根本無法解凍,也無法繼承。

    除了莊園,他拿不到任何東西。

    ” 萬醫生停頓下來,看着我,“王家的财産至少有六十五個億。

    ” 六十五個億,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我不知道究竟是多少錢,但絕對多得吓死人,就算換成一千塊一張的紙币,也能壓死十條大漢。

    我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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