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婆之舞

關燈
眼前的四個丸子,絲毫沒有食欲。

    我相信,如果沒有豬肉,他們會用人肉做成丸子送到我面前。

    我當着無數的攝像機和記者的面把丸子吃了下去,味同嚼蠟。

    然後我簽了字。

     我再次躺在巴羅西迪尼阿的手術台上。

    無論有多少種原因讓我最終躺在這裡,有一點始終不可否認——為整個人類獻身是一件高尚的事,也許是最高尚的。

    隻不過對于大多數人,最高尚的并不是最重要的。

    巴羅西迪尼阿博士對我表達了深切的敬意,一個人在形勢的逼迫下視死如歸并不難,然而在毫無利害關系的情況下作出這種選擇——而且我并不是一個傻子——除了敬意,他無話可說。

     針尖紮進了我的胳膊,巴羅西迪尼阿博士貼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很高興你選擇了埃博,你将受人尊敬,擁有尊崇無比的地位。

    ” 某種液體注入我的身體,那是一百毫升的無色液體。

    漸漸地,我失去了意識。

    模糊中,我想到,我的一生就這樣子結束了,并沒有什麼遺憾,隻不過,如果能夠醒過來,那就最好了——我可以坐在那兒,什麼都不做,回味父親的紅燒獅子頭。

    我閉上了眼睛。

     病毒卻并沒有要我的命。

    事實是巴羅西迪尼阿博士并沒有給我注射病毒,他隻是讓我昏睡了一個下午。

     “沒有疫苗。

    任何疫苗對于埃博病毒都無效。

    ”巴羅西迪尼阿告訴我一個可怕的消息。

    我的獻身目标是一個謊言,是純粹的安慰劑。

     我從床上坐起來,“真相是什麼呢,博士?難道你們的目的就是得到一個志願者,然後告訴他這是一個玩笑?” “你來看看。

    ”他招呼我。

    我走過去。

    這是一架龐大的儀器,外表是個四四方方的鐵疙瘩,刷着一層白色的漆。

    這白色立方體的中央有一道縫,把儀器分作上下兩部分,淺色的光從縫隙中洩露出來,時而藍色,時而紅色。

    這是一台顯微鏡。

    一個透明的保護罩把整個機器包裹得嚴嚴實實。

     我湊到窗口上,看見了一些小東西,它們聚集成群,非常安靜。

     “你看到的就是埃博肉球菌。

    這是典型形态,如果環境不同,它們也有不同的面目。

    沒有它們不能适應的環境,除了極地。

    ”巴羅西迪尼阿對我說。

     就是這些貌不驚人的小東西,幾乎将這個星球上最成功的一種生物徹底滅絕。

    曾經創造了輝煌文明,制造了核彈,能深入一萬多米的海底,飛上真空裡寂寥的月球……在星球上呼風喚雨所向無敵的人類,在這個小東西面前敗下陣來,現在隻能龜縮在南極洲,在冰原的保護下苟延殘喘。

     “這真是不可思議……”我說。

     “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些,你會發現比你想象的更不可思議。

    ”巴羅西迪尼阿說。

     視野放大,一個單個的埃博肉球菌把它的細部呈現在我眼前。

    我看到無數細小的微粒包裹在一層薄薄的膜裡邊,中央是一個小小的黑點,那是細胞核。

     “它伸出一些突出物,有些像鞭毛。

    你看到了嗎?”巴羅西迪尼阿點撥道。

     我不知道什麼叫鞭毛,聽起來那是一種纖細的玩意兒。

    我的确看到一些細細的線狀的東西從膜的邊緣發散出來,消失在視野之外。

    視野移動,我看到另一個球體,同樣的膜,同樣的絲狀放射物。

     我轉頭看着博士,等着他說出答案。

     “如果你出生在大災難前,上過高中,對生物學有些留意,就能理解其中的意義。

    ”巴羅西迪尼阿遞給我一本已經翻開的書,書頁上有一張圖片,圖上是幾個球體,淺紅色,表面凹凸不平,某些突出物很長,和另一個球體連在一起。

    圖片的标注寫着:樹突與軸突。

     “這是人類的腦。

    這些是神經細胞,這是人的大腦皮層細胞。

    ”巴羅西迪尼阿盯着我說。

     埃博細菌就像一個個腦細胞。

    它們通過細長的突起相互聯系在一起,彼此間交流信息。

    這和從前的任何一種細菌都不一樣。

    它們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然而通過這種方式,就可以變成一個龐然大物,龐大得超越想象! “人的大腦有上百億個細胞,其中隻有百分之一左右參加高級神經活動。

    而這個星球上,有萬億億個埃博肉球菌。

    它們全部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聯系在一起。

    ”巴羅西迪尼阿慢慢說道。

     我明白了巴羅西迪尼阿想讓我明白的東西——我們的對手并不是一種毫無意志的病毒或者細菌,它們是強大的軍團,彼此間相互幫助,協同行動。

    也許有一種前景更讓人擔憂:這龐然大物的頭腦中是否已經産生了某種意識?如果那真是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頭腦,這個對手就實在過于可怕了。

    巴羅西迪尼阿靜靜地看着我,觀察我對這驚人事實的每一絲細微反應。

     我無言地看着他。

     我們怎麼辦? 是的,人類需要一個志願者。

    然而他的任務并不是奉獻出身體進行疫苗實驗,他有更多的事要做。

    這些可怕的細菌并不是簡單的生物,它的線粒體經過改良,含有某種矽結構,可以存儲信息;它含有一種奇特的酯化分子,能夠像葉綠素一樣把光能轉化為化學能,制造出養料;甚至能夠根據環境的不同選擇不同的光譜發生作用,白天選擇可見光,夜晚選擇紅外光,而在放射性環境中,它還能吸收放射能;它還有一種放射狀的細胞器,就是這個細胞器控制着表面突起,處理和傳遞微弱的電化學信息。

    這細菌的設計如此精妙,和量子計算機的微控制單元不謀而合……一切都指向一點:這是一種人造生物。

    雖然進化論深入人心,然而沒有人相信這樣精巧複雜的結構能夠在短短幾十年間進化出來。

     我見到了這個星球上最具有權勢的人。

    秃頂,眼窩深陷,綠色的眸子閃着晶亮的光芒,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是沙門将軍,前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

    我不喜歡白人,特别是美國人,他們總是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說話。

    然而他掌握着一萬多人的武裝力量,雖然我并不在乎那些槍炮飛機,但他還是能左右我。

     “它們有一個總部,頭腦。

    ”沙門将軍拿着細細的教鞭在地圖上比劃,他嗓音嘶啞,英語帶着濃烈的南方口音,我隻有硬着頭皮聽下去,還好巴羅西迪尼阿能及時為我翻譯。

    在全球地圖上,我看見了亞洲、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這些久違的大陸就像史前遺迹一樣神秘。

    如果一塊大陸并沒有覆蓋着冰原,那會是什麼樣子?我想起見到過一些圖片,荒漠,草原,森林,巍峨的石頭山,松樹奇迹般地從石縫裡長出來,傲然挺立…… “我們要進行突然打擊!”沙門将軍這樣強調,說完後,他停下來盯着我。

    我如夢初醒般意識到他正滿懷期望地看着我。

     “是的,将軍。

    他會很好地完成任務。

    ”巴羅西迪尼阿幫我打發了将軍。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如同夢魇。

    白天,我要跟着一些軍人學習如何使用武器,從自動步槍到單兵便攜式火箭筒,從駕駛小汽車到坦克到直升機到攻擊機,他們要用一些嚴酷的手段讓我在最短的時間裡掌握這些技巧。

    晚上,我要跟着巴羅西迪尼阿博士學習關于埃博病毒的知識。

    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所學的這些東西能有什麼用,其實他們真正要我做的,就是抱着一個核彈走進那個地下掩體中,并引爆這枚核彈。

    學習這些複雜的知識真是一種浪費,然而沙門将軍和巴羅西迪尼阿并不這麼認為。

    于是,我在這樣的夢魇中熬過了兩個星期。

     距離執行任務隻有二十四小時了。

    晚上,我和巴羅西迪尼阿待在一起。

    他今天顯得頗有幾分神秘,讓我感覺這個晚上有點不尋常。

     巴羅西迪尼阿身上有一股深沉的香氣,那是一種特别的印度香料,在重大的節日裡,印度人會虔誠地沐浴,然後用這種香料塗抹全身。

    我一直以為,隻有那些富有的、傳統的印度人,或者印度歌舞電影裡邊,才會有這種事,巴羅西迪尼阿應該不屬于這種人。

    然而我錯了。

    他穿着白色浴袍,在一幅畫像前膜拜。

    畫像上畫的是一個兇惡的神,頭戴火焰冠,有三隻眼和四隻手,擺出一副曼妙的舞姿,周身被火焰環繞。

     巴羅西迪尼阿膜拜完畢,在地闆上盤膝而坐。

    現在的他,看起來頗有幾分莊嚴寶相,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自然流露,讓我不自覺地肅穆起來。

     “這是濕婆,印度人的毀滅之神。

    ”他告訴我,“他毀滅,然後創造,世界就在他的掌握中循環不息。

    ” 我無意冒犯,隻是說了句我想說的話:“你是一個科學家,我以為科學家都是無神論者。

    ” 巴羅西迪尼阿笑了,“我的确是一個科學家,不過我相信冥冥中有神秘的力量支配宇宙。

    濕婆正好是這種信仰的一個體現,這很符合我的印度人身份。

    ”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了自然派,那個帶有宗教意味的動物保護組織,在他們的聖書裡頭,正寫着:毀滅,然後才有創造。

    我問:“你是自然派教徒?” 巴羅西迪尼阿微笑着不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巴羅西迪尼阿突然告訴我,沙門将軍隻了解計劃的一部分,使用核彈對埃博的頭腦進行攻擊是空中樓閣。

     “埃博肉球菌在許多地方聚集成群。

    如果用一個比喻,它們就像原始的神經節,而不是一個大腦,雖然我絲毫不懷疑它們會形成一個強力的大腦,然而,那個大腦的尺度就是整個地球,簡單的核攻擊根本不能損傷它們。

    更何況肉球菌是細菌,即便沒有頭腦,它們也能夠生存下去。

    也許沒有這個頭腦,隻會更糟糕。

    ”巴羅西迪尼阿冷靜地說,“這樣的情勢隻有很少的人知道,整個南極洲隻有六個人,包括我。

    ” 最初,埃博肉球菌是一場
0.0862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