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别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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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開始留意孫麗萍,她給蘇了群洗衣服、熨衣服,還在辦公室裡用電爐子給他煮麥片粥。

    有一天,她用荷葉包了年糕拿來烤,突然激發了我的想象。

    我問,當年郭纓子是不是也這樣給季主任烤年糕?孫麗萍不屑地說,她要是有這麼點眼力見兒還能在這個單位待不下去?我說,她是主動調走的。

    孫麗萍說,你聽誰說的?我差點說,就是聽你說的。

    但關鍵時刻我閉了嘴。

    孫麗萍給年糕翻個兒,那種糯米香烤起來很好聞。

    如果不是她在烤,我甚至也想吃。

    孫麗萍說,如果待得好,誰願意換單位?人生地不熟的。

    我說,郭纓子雖然調走了,單位不比這裡差,她是人往高處走。

    季主任雖然沒動地方,卻栽了跟頭。

    孫麗萍說,可你知道郭纓子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嗎?為了調動吃了一百片安眠藥,如果不是以死相拼,她哪裡辦得成。

    季主任栽跟頭也不是因為她,她沒有那本事。

    我問,因為誰?孫麗萍說,那個老頭不是好東西。

    我說,因為誰?孫麗萍說,他要不栽跟頭蘇主任就不會那麼快扶正。

    我說,蘇主任扶正了你就可以當副主任了。

    孫麗萍說,我命不好,你看我的鼻子……塌鼻梁,命裡注定沒有當官的命。

    我早死了這份心。

     我說,總有沒死心的時候吧? 郭纓子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把電話機抱到了懷裡。

    她有些吃驚陳丹果說的話,當年她到醫院洗胃是嚴格保密的,連二東也不知道。

    當然那個時候她還不認識二東。

    就是從五台山回來不久的事,她覺得自己在單位沒有活路了。

    單位裡的人誰都不理她,連蘇了群都不在人前正眼瞧她。

    隻有轉過身去,身旁無人,蘇了群才會悄聲關照句什麼,窩着頭,噓着聲音,像特務接頭一樣。

    那種情景加深了郭纓子心底的一些不良感覺,抑郁像一張網,把她整個覆蓋了。

    她手裡有一百片安眠藥,但隻吃了三十片。

    當睡眠像潮水一樣湧來時,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風。

    她把藥瓶丢在了地上,藥片撒了一地。

    發生了這件事,把父母吓壞了。

    他們都以為女兒被男人怎麼樣了。

    後來才知道是女兒自己的心結解不開,當然,郭纓子沒有對他們說實話,她與原單位仇若水火。

    他們動用一切力量幫助郭纓子調動了工作。

    郭纓子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醫生沒人知道她服安眠藥的事,原來一切都是掩耳盜鈴。

     後背忽地一熱,抱着的棉襖掉在了地上。

     “你知道我當時的感覺是什麼嗎?”陳丹果在那端氣喘籲籲,仿佛走了遠路一樣。

    “你在聽我說話嗎……你要不願意聽就算了,這些事我也不是非說不可。

    ”她的口氣有些冷。

    “我今天打這個電話,其實沒有任何目的,純粹是心血來潮。

    那天見到你,我就有一種沖動,要把這些告訴你,其實我知道,你不願意聽。

    ”說最後一句話,陳丹果有些懶散了。

     “你說吧。

    ”郭纓子擰了擰鼻子,聲音像是從深井裡發出來的。

    她渴望聽陳丹果把話說下去,事關自己,她當然想把事情弄明白。

    可她不願意讓她聽出自己的渴望。

    她故意淡着語氣說:“我聽着呢。

    ” 陳丹果似乎是在結論了。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時候我意識到了孫麗萍過去跟我說的許多話都是假話。

    也許沒有一句是真的,她就是個習慣說假話的人……” 郭纓子心裡說,你感覺得對,她就是個習慣撒謊的人。

    但嘴上什麼也沒說,她不願意給陳丹果留下這樣的印象:她在深更半夜與她一起談論一個人的是非,這不合乎她做人的标準。

    她讓話筒離開了耳朵。

    她的兩隻手冰涼冰涼。

    手背貼在腮上焐了焐,像焐不透的一塊生鐵。

    她的半邊身子麻木了,活動了一下腰腿,她繞到另一面的沙發旁,仰躺在沙發靠背上,半天才徐徐吐出一口氣。

    那些個歲月就像膠片一樣一格一格地閃,年輕時的自己那麼青蔥蒼翠,一句話就能折斷腰身。

    多麼傻,多麼傻啊!往事不堪回首,能回首的都是故事。

    窗外是鴨蛋圓的月亮,清冷的月光從高遠的天空直射進來,看上去有幾分鬼魅。

    郭纓子把一隻涼手放到腋下焐着,重又拿起了電話聽筒。

    聽筒裡沒有了陳丹果的聲音,空寂中像炒鍋裡的水花邊兒一樣“吱吱”地響。

     “我還是不知道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郭纓子故意輕松着語調說。

    陳丹果的話讓她不愉快。

    但她不願意話題就此終結,她還想多知道些什麼。

    “孫麗萍說些什麼都與我無關,不是麼?也許她說的是一個叫郭纓子的人,但那不是我。

    陳丹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端卻沒了聲音。

    郭纓子看了看聽筒,“喂喂”了兩聲,裡面傳出了忙音,陳丹果已經把電話挂了。

    郭纓子摁了回撥鍵,那邊很長時間才接通了電話,卻不出聲。

    郭纓子有些着急,匆忙問了句:“你多大?” 聽筒裡傳來了陳丹果冷冷的聲音。

    “我說的話與我的年齡無關,我是成年人。

    ” 郭纓子解釋說:“我沒有别的意思。

    我隻是想說我看不出你的年齡……你看上去好小……” 陳丹果敏感地問:“你覺得我不懂事?” 郭纓子說:“我想知道你結婚了沒有。

    ” “沒有。

    不過,快了。

    ”陳丹果有點不耐煩。

    “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的愛人是通過網絡認識的。

    我們很相愛。

    他去年參加了公務員招考,成績相當不錯。

    你還想知道什麼?” 郭纓子硬着頭皮問:“他在哪工作?” 陳丹果說:“城建局。

    ” 再沒有什麼話好說。

    “咔嗒”一聲,那邊把電話挂了。

     郭纓子又在沙發上足足坐了有十幾分鐘,才恍然想起陳丹果的話,她說她打這個電話是為了自己,可為了自己什麼,她并沒有解釋。

    因為叙述綿長,她可能忘了初衷。

    郭纓子有些不甘心,她還想把電話撥過去,有關孫麗萍的話題,她還想聽呢。

    陳丹果的大部分話題在說孫麗萍與郭纓子,但幾乎沒說孫麗萍與自己。

    郭纓子斷定這裡有故事。

    那天在蘇了群的辦公室,已經看出了端倪。

    攥着聽筒的手用了下力,到底還是算了。

    為了别人或者為了自己,有什麼區别麼?沒什麼區别。

    孫麗萍什麼樣,跟自己有關系麼?沒關系。

    十年了都沒扯上關系。

    這不過是一個唐突的女孩子,因為年輕而喜歡網絡。

    不喜歡對人虛與委蛇,即使需要她客氣的時候,也不。

    郭纓子突然想到了自己在她這個年齡,也像陳丹果一樣,仿佛青春期錯後了,看事物總是一廂情願。

    見不得任何形式主義,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他人即地獄。

    真的是他人即地獄。

    郭纓子搖了搖頭,感覺冷得有些受不了,起身回了卧室。

    月亮偏移了,窗外漆黑如墨。

    郭纓子瑟縮地抱住了自己的肩,瘸着酸麻的兩條腿,幾乎是一步一挪地回了卧室。

     二東面朝裡躺着,已經發出了鼾聲。

     8 郭纓子提着行李箱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單位。

    她一宿沒合眼。

    傍天亮的時候卻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河邊行走,潮水反複打濕她的鞋子。

    她身後的腳印很快被流沙撫平了。

    這有什麼征兆麼?沒有。

    郭纓子堅信沒有。

    她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見了誰都笑臉相迎。

    她在這個主任位置上五年多了,前後伺候了三茬領導,魏主任是最難琢磨的。

    最難琢磨也要琢磨。

    他不也是肩膀上面頂個腦袋麼。

    郭纓子微笑的臉龐下面的肌肉因為陰冷而不停地抽搐。

    當然不是因為天氣陰冷。

    現在是秋天,剛經過了夏天的溽熱,秋涼的那種溫怡還在感覺中。

    可郭纓子通體都感覺陰冷。

    她的小腹内回旋着一股冷氣,有一道閘門擋住了紅水,紅色的水。

    那水甚至都要結冰了。

    每次哈欠來臨,郭纓子都會從容别過臉去,朝着青色的天空做一種古怪的動作,反轉過來,又是一張微笑的臉。

    魏主任已經起床了,他住在了單位。

    魏主任去洗漱的工夫郭纓子打了兩個電話。

    先是給謝天麗。

    謝天麗是人事科的副科長,人有點懶散。

    她舅舅是這座城市有名的人物,所以她懶散得有資本。

    謝天麗果然還沒有起床,懵懵懂懂地爬起身,鼻音很重地說,誰呀?郭纓子說,你說誰呀?謝天麗慌了,連聲說糟了糟了,我睡過頭了。

    郭纓子看着表說,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注意把東西帶齊啊!謝天麗說謝謝郭主任,就把電話放了。

    打第二個電話郭纓子思慮了一下,電話拿起來又放下。

    然後又拿了起來。

    這個電話是打給姚雪晶的。

    電話接通以後郭纓子用輕松的語調說睡過站了吧?小姚明顯已經收拾整齊了,百靈鳥似的說,是郭主任啊,我一宿都沒怎麼睡,失眠啦!郭纓子說那就快過來吧。

    百靈鳥的聲音分明讓郭纓子有些煩,對着窗子喘了幾口氣,才把心情調适過來。

    郭纓子推開了魏主任的房門,魏主任正往臉上擦增白霜。

    魏主任的臉黑又大,像洗臉盆一樣,抹起來很費力氣。

    魏主任對着鏡子照,說這也幾百塊錢一瓶呢,也沒見有啥效果啊!郭纓子忍着心裡的笑,說還是有效果,隻是您自己看不出來。

    魏主任說,有沒有效果就是它了。

    郭纓子這才說正事,面包車坐十個人,小車坐四個,正好富餘出一個。

    魏主任看着房頂想了想,可不是,你咋不早說。

    郭纓子說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想到。

    魏主任說,那就在面包車上擠一擠,後邊加一個座兒,應該沒問題。

    郭纓子說,誰……坐您的車?魏主任說,你,加上小姚,夠了。

    郭纓子說,我怕我會暈車。

    魏主任說,肚臍上貼塊姜,暈什麼暈。

     小姚是打的來的,不早不晚,是開車前的幾分鐘。

    郭纓子走過去截住了小姚,說我想坐面包,魏主任不讓,你跟我做個伴呗。

    連拉帶拽把小姚的箱子放到了小車上。

    小姚趔趄着,走得非常不情願。

    她的唇膏換了玫瑰紫的顔色,不張揚,可很醒目。

    郭纓子總也忍不住朝那裡看,看一眼,又看一眼。

    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抿了一下。

    人到齊了,郭纓子招呼大家上車。

    特意到面包車上招呼謝天麗:“我不想坐小車,咱倆換一換?”謝天麗墨鏡帽子全副武裝,與平時判若兩人。

    謝天麗大大咧咧地說:“饒了我吧,我可不想坐那個車,憋死。

    這車多痛快。

    ”組織科的小馮愛開玩笑:“郭姐,給我們車上留朵花吧,要不都是光杆,多寂寞啊!”車上的人一起應和。

    郭纓子故意繃住臉上的笑,說你們可要把這朵花照顧好啊,如果讓我發現有什麼閃失,我可不饒你們。

     魏主任在小車裡探出身子喊:“郭纓子,你還走不走?” 郭纓子看準了魏主任坐的位置還是原來的位置,這下心裡有底。

    她囑咐了面包車司機跟在小車後面,就從這輛車上下去了。

     郭纓子拉開小車副駕駛的位置坐了上去,說:“走吧。

    ” 一路無話。

     面包車上的熱鬧郭纓子能夠想象得到。

    年輕人居多,他們會像劉三姐那樣對歌,一人唱來大家和。

    會交流手機短信,鈴音此起彼伏,會講那些粉紅色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這才是出門兒應該有的氛圍,那種氛圍讓人神往。

    這輛車上卻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

    郭纓子把頭靠在椅背上,挖空心思想應該說點什麼。

    “小姚,一宿沒睡?”郭纓子的聲音綿軟、純淨,臉上微微笑着,雖然那個微笑隻有司機能看到。

    司機沒工夫看她,盯着眼前的路。

    感覺得出小姚也别扭,這樣跟領導出行,她大概還不太習慣。

    郭纓子一問話,她馬上把身子傾了過去,打着哈欠撒嬌說,郭姐救救我,我都困死了。

    郭纓子說,你那個年紀一宿兩宿不睡沒事,我要是一宿不睡,人就走形了。

    年輕就是好。

    魏主任搭話說,郭纓子你在我面前也倚老賣老,我在你那個年紀,三宿兩宿不睡常有的事。

    郭纓子不說話。

    她故意不說。

    小姚問,三宿兩宿不睡覺幹什麼?魏主任搖下車窗吐了口痰,小姚的紙巾趕緊遞了上去。

    魏主任胡亂擦了一把,說香氣氣的什麼味。

     魏主任說他那個時候寫材料,吃住都在政府招待所。

    熏的一宿煙,屋頂都是黑的。

    該吃飯的時候沒食欲,半夜三更餓了,就去城西吃老馬家的羊雜碎。

    二兩白幹半斤大餅,撐得眼睛看什麼都是藍的。

    不吃飽了身體頂不住,可吃飽了就犯困。

    一起出去三個人,回來硬是找不到招待所的門。

    材料趕不完,再困也睡不着。

    那種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

    小姚吃驚地說,魏主任是寫材料的出身啊。

    魏主任說咋着,不像是吧?别看像文盲,那是外表。

     魏主任說什麼郭纓子都不再搭腔,有小姚一個就夠了。

     一天的奔波來到了預訂的賓館,郭纓子一路都在合計怎麼安排住宿,到了目的地,法子也出來了。

    原本應該小姚和謝天麗住在一起,吃了晚飯,魏主任招呼打牌,郭纓子借口自己腰疼,把謝天麗叫了過來,讓她給自己捶捶背。

    謝天麗人瘦丁丁,腕子也沒勁,像是在給郭纓子蹭癢癢。

    郭纓子說,你躺下,我給你放松放松。

    謝天麗哪裡肯,郭纓子把她推倒在床上,從肩頭往下給她按摩。

    謝天麗舒服得直哼哼,問她是從哪裡學來的。

    郭纓子說自己是久病成醫,頸椎腰椎都不好,有一段總輾轉各個按摩店。

    謝天麗說,郭姐總要照顧别人,又累身體又累心。

    郭纓子說,有啥辦法呢,吃的就是這碗飯啊。

    謝天麗說,辦公室主任适合男人幹,很多機關都是男的。

    郭纓子說,男女都一樣。

    男同志能幹的工作女同志也能幹。

     十點多,謝天麗困得睜不開眼,郭纓子鼓動她别走了,就睡這兒。

    謝天麗不肯,說自己睡覺毛病多,打呼噜跟吹口哨似的。

    郭纓子說,你毛病多還有我多?說真的我是需要你,我這兩天心髒不好,怕夜裡萬一用人叫不來。

    話說至此,謝天麗無路可退,回屋拿自己的東西。

    郭纓子問她小姚在幹啥,謝天麗說小姚還在看他們打牌。

    郭纓子說,他們不定玩到幾點,你睡這兒,也省得她回來打擾你。

     五台山這一行,郭纓子自忖沒出啥纰漏,可魏主任還是不滿意。

    回來的路上臉一直嘟噜着,一句話也沒有。

    郭纓子内心曲折,想起小姚說過許願的事,問她有沒有還願。

    小姚說,給功德箱捐了一百塊錢。

    魏主任終于說了一句話:一百塊錢打發佛爺,你以為菩薩都是要飯的? 9 日影隐到梧桐樹的後面,暮色唰啦一下就拉開了帷幕。

    秋天就是這樣有意思,總是在你不提防時自己轉換顔色。

    郭纓子看魏主任熄了燈,自己也開始關電腦,收拾辦公桌。

    電話鈴響的時候,她特意先去洗了手。

    外面的天黑了,屋裡的燈顯得亮,有些刺眼。

    她觑着眼睛看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号碼。

    這個時候打電話的居然不是二東,讓她有些納罕。

    她把電話接通了,裡面的人卻像有雙千裡眼,直截了當說,郭主任,您先别走,我們上去說幾句話。

     她移步到窗前,見魏主任正在院子裡跟人說話,還往樓上指指點點。

    魏主任坐車走了,那兩個人閃到一旁,跟魏主任揮手,然後齊齊往樓上看一眼,進了樓梯口。

    郭纓子拉開房門,跺了下腳,樓道裡的燈齊刷刷都亮了,見兩個穿警服的人先後從樓梯口冒了上來。

    郭纓子緊急思索會是什麼事。

    家裡不會有事。

    那就是單位的事。

    單位的事魏主任怎麼先走了?那還是家裡的事。

    她的心心怦怦直跳。

    來人老遠喊了聲郭主任,說不好意思,耽擱您幾分鐘。

     一高一矮兩個警察進來,郭纓子情不自禁站了起來,臉上有些張皇。

    高個子警察趕忙說,這麼晚來找您,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就幾句話,郭主任配合一下就行。

    郭纓子狐疑地坐下了,矮個子拿出本子準備做記錄。

     高個子收起臉上的笑容,鄭重其事說:“您認識研究所的陳丹果吧?” 郭纓子一下挺直了身子:“她怎麼了?” 高個子說:“看來您還沒聽說,昨天夜裡出了意外,她從三樓的窗口摔下去了。

    ” 郭纓子問:“人礙事麼?” 高個子說:“人已經沒了。

    ” 郭纓子一下捂住了嘴。

     高個子簡單介紹了情況。

    單位的保潔工一早去後院倒垃圾,發現了草地上橫躺着一個人,他打了110報警,我們接警以後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現場。

    據法醫說,事情應該出在前半夜,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墜落的角度不好,那裡正好堆放着幾個水泥管子。

     “她怎麼會高空墜落?”郭纓子很疑惑。

     高個子說:“是啊,我們也想知道她為什麼墜落。

    是自殺還是他殺。

    自殺是為了什麼,她殺又是因為什麼。

    她的那間辦公室想必你也知道,窗下是一米高的窗台,兩扇窗戶朝外開,如果不是刻意為之,根本不可能失足掉下去。

    辦公室除了資料也沒啥值錢的東西,搶劫盜竊之類的可能性也不大。

    房間有些淩亂,但很難判斷意味着什麼。

    她平時就是個很随意的人,屋子從不打掃。

    一套茶具在桌上擺着,顯示那天她自己喝過功夫茶。

     “自己喝功夫茶……怎麼可能?”郭纓子更疑惑了。

     矮個子說:“她是個很特别的人。

    ” 高個子接茬說:“陳丹果現實生活中朋友很少,最近一些日子,她的手機隻有十幾個電話,幾乎都是打給家裡和男朋友的。

    最長的隻有一分三十秒。

    其中一個電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就是打給你的那一個,足足有五十分鐘。

    我們很好奇這五十分鐘她不是打給男朋友而是打給你的。

    她在五十分鐘裡跟你說了什麼,這個讓我們感興趣。

    我們掌握的情況是,你們相識并不久。

    ” 高個子忽然嚴肅了。

     郭纓子的手心出汗了。

    她一下不知怎麼應對這個場面。

    陳丹果那晚說的話,過山車一樣轟隆隆地打腦子裡經過,卻不得要領。

    那些話題龐雜而微妙,像晚秋的荊棘長着老的倒毛刺,不經意間就能割痛你。

    幾秒鐘的時間像一個世紀一樣漫長,郭纓子緊握着雙拳,像攥着兩個湖泊。

    面前兩張臉殷殷朝向她,她沒敢與之對接。

    大腦在緊張地分析統計一些數據,而且很快給出了結論。

    首先,她不能給自己找麻煩。

    給自己找麻煩就等同于給單位找麻煩。

    她是中層幹部,不能成為輿論焦點。

    其次,陳丹果那一晚純屬胡言亂語,她說了那麼多的話,并沒有明确的指向。

    既然她自己都不明确,郭纓子又怎麼能把方向提供給警方呢!兩點理由足以說服自己,郭纓子穩住了心神,斟詞酌句說,就像警方掌握的一樣,自己原來并不認識陳丹果。

    隻是在蘇了群的辦公室見過一面,卻沒有說多少話。

    她看上去就是個孩子,模樣比年齡顯小。

    她是喜歡詩歌的人,那晚一直在跟我讨論詩歌……哦,她主要談論約翰·克裡斯托弗·弗裡德裡希·馮·席勒……那是個德國詩人,我也喜歡……因為轉天要出門,我當時那個急啊!現在的年輕人真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在她那個年齡,可不敢在晚上随便給陌生人打電話。

     郭纓子笑了笑,樣子有些無奈。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矮個子說:“郭主任原來還是詩人……那個席勒,我也知道。

    ” 郭纓子說:“隻能說,我曾經是詩歌愛好者。

    ” 高個子站了起來,說既然讨論詩歌,那就徹底與本案無關了。

    今天就不多打擾了,郭主任若是想起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還請通知我們。

     兩人站起來向郭纓子道别。

    郭纓子目送他們走在深井一樣的樓道裡,她沒有給他們弄亮廊燈。

    可眼前清晰地映出了陳丹果的影像,兩條美腿,包着藍色的牛仔褲,很直,很勁。

    兜口處繡着兩朵淡粉色的花。

    小款的網眼衫。

    一雙旅遊鞋,新的像擺在鞋架上的。

    她就這樣一扭一扭往深處走,似在尾随兩名警員,又似在郭纓子眼前展演。

     郭纓子兩腿一軟,一下子靠在了門闆上。

     那幢灰色的辦公樓有了代号,“灰樓出人命”的事家喻戶曉。

    各種版本的傳說有五六種,但沒人相信陳丹果是自殺。

    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快要成為新娘了,怎麼可能是自殺呢?陳丹果的父母遲遲不肯在火化協議上簽字,他們堅信自己的女兒不會自尋短見。

    因為陳丹果的臉孔黑紫,七竅出血,有中毒症狀。

    摔在地上是四肢着地,分明是墜樓之前已經死亡或昏迷。

    否則三層高的樓房,也許都不會緻命。

    這樣的說法流傳甚廣,縣裡不得不專門召開會議辟謠。

    縣委書記在大會上公開說,陳丹果不是明星,不是富翁,是一個好端端的姑娘,既不是小三又不是小四,誰謀害她有什麼用!那些陰謀論都是吃飽了撐的!縣委書記的話得到了與會者的熱烈掌聲。

    眼下正在舉全縣之力迎接全國商務性的大型會議,街上張燈結彩,全民大搞環境衛生整治,“建立衛生、和諧、文明、高效城市”的大幅橫标挂滿了整座城市,這個案件來得實在不合時宜。

    這幢老房子因為臨街,外牆體被刷了粉色塗料,從灰變粉,隻是一夜之間的事。

    人們懷着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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