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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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個黃昏,李海叔叔毫無征兆地來了。

    他把電話打到我家裡,讓我到北外環去接他。

    我是騎車去的,回來時,李海叔叔是跟我走回來的,我一路幾乎沒怎麼跟他說話。

    他這是第一次到我家來,路上絮絮地告訴我,這座縣城他曾經無數次地路過,但從來沒有停下腳。

    我懂他的意思。

    縣城西邊的那條道是國道,是山裡下山時的必經之路,一直朝南走,就到我的老家罕村了。

    叔叔無論說什麼,我都沒有吭聲。

    好在叔叔并沒有減少說話的興緻,他倒背着手,優哉遊哉地走。

    誇外環的路修得好,綠化也不錯,都快趕上承德了。

    就是最後這句話,讓我心裡膈應了一下。

    我氣鼓鼓地想,你兒女都在承德,承德的虱子就都是金眼圈。

    不得不承認,我當時促狹得毫無道理。

    原因隻有一個,眼下的李海叔叔,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叔叔打電話的時候,我正陪父母鬥小牌。

    一歲多的女兒在搖椅裡睡覺,被電話鈴聲驚醒,煩躁地大哭起來。

    聽說李海叔叔已經到了城北,父親把手裡的紙牌橫着丢在了桌子上,皺着眉頭說:“幹啥來?”父親的意思是,你沒有必要來,這裡沒有人想你。

    或者,你根本就是不知趣,來得實在多餘。

    父親的情緒影響了我,父親不喜歡的人也很難讓我喜歡。

    所以陪叔叔走的這一路,我都打不起精神。

     來到樓下,叔叔問我住幾樓,我說住二樓。

    叔叔仰頭往樓上看,說一樓髒,二樓亂,三樓四樓住高幹。

    我說,有房子住已經不錯了,還管他住幾樓?到了我家裡,母親還有一絲熱情,給叔叔沏茶,端水果。

    父親則坐在床邊,望着窗外,一直都沒怎麼正眼看叔叔。

    叔叔跟他找話說,父親就一哼一哈。

    這種尴尬叔叔顯然是心知肚明,但他毫不在意。

    晚飯就是棒子面粥,沒有因為李海叔叔到來而稍有改善。

    這也是父親授意的。

    叔叔一邊喝粥一邊說,自己的五個孩子都出息,大女兒海棠一個夏天就買了五條裙子。

    她工作在保安公司,屬公安局管。

    大兒子自貢工作在政府機關,很快就要提科長了。

    最小的兒子自奮也頂替他去了礦上做鉗工,跟煤黑子一點邊兒都不沾。

    可苦梨峪問問,一家五個孩子都在外工作的人家有沒有,一個都沒有!隻有我李海一家!叔叔說得激動,兩隻眼球按捺不住要跳出眼眶。

    叔叔無論說什麼,都沒人接下言。

    父親、母親和我,以及我的女兒,我們都在各行其是。

    叔叔的聲音就像鋸條切割木頭有種撕拉聲,那種聲音從他抻長的雞皮包裹的喉嚨裡冒出來,聽着那叫一個凄切慘淡。

    叔叔就像獨角戲演員,沒人喝彩依然演得十分賣力氣。

    孩子哭着要吃奶,我有些難為情。

    但我的難為情母親不懂,把孩子往我懷裡塞,孩子像小豬一樣往我胸前拱,我心一橫,把衣扣解開了。

     房子隻有二十九平米。

    一大一小兩間。

    裡間我們一家三口住。

    外間兼做客廳,有一張折疊沙發,夜裡放下來安頓父母。

    晚上十點叔叔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即使父親話裡話外一再暗示這裡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外面不遠處就有旅店,但叔叔置若罔聞。

    沒奈何,我和愛人各奔單位,把床讓給父母,父母把沙發讓給了叔叔。

    轉天早晨我來給孩子喂奶,發現叔叔已經走了。

    縣裡的醫院新進了一台CT機器,這種機器據說隻有北京上海的大醫院才有。

    叔叔從河北的某個山村來我家,就是聽說了這台新機器,他是專門來照CT的。

     “他沒有病卻來照CT,看來是錢多燒的。

    ”父親氣哼哼地總結。

     母親說:“你桌子上的那本書有用麼?你叔叔也不問價兒,臨走直接裝進了包裡。

    ” 我确認了是一本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說集,書名叫“希望之星”。

    首篇是我的《難得浪漫》,寫這些年的情感經曆。

    還真是巧,裡面的一段内容,寫的是我和自貢哥似是而非的故事。

     自貢是李海叔叔的大兒子。

    他還有另外兩個兒子,自強和自奮。

     母親唠叨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把别人的家當成自己的家,把别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

    一點變化也沒有。

    ” 我看見父親“橫”了母親一眼。

    他不願意母親談起這個人。

     我趕緊說:“那本書我還有,他拿走就讓他拿走好了,不耽誤事的。

    ” 叔叔來我家的事,我第一時間告訴了哥哥和姐姐。

    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問,叔叔是空着手來的?我說,是空着手來的。

    哥哥說,他沒有帶兜子?我說,他沒有帶兜子。

    姐姐問,他沒有給孩子錢?我說,他沒有給孩子錢。

    他們就在鼻子裡哼了聲。

    我們這邊的風俗,久不上門的客人是不興空手的,就像初次遇到從未謀面的小孩子要給看錢一樣。

    當然,哥哥姐姐所說的兜子還不是這個意義上的,這一點,我在後面專門會講到。

    那個時候,叔叔大約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跟我家聯系了,如果不是他主動來,我們差不多都把他忘了。

     他成為一個話題在我們嘴邊挂了一段時間,後來,終于不再提起。

     2 關于李海叔叔的故事,實在是太漫長了。

     我最早的記憶,是六歲或者七歲那年害眼病,在炕上躺着。

    父親上窯回來,在院子裡喊,來客了!來客了! 父親嘴裡的喜氣,把全家人都調動了起來。

    哥哥擔起水桶去挑水,母親和面,姐姐燒火。

    然後是咣當咣當擀面條的聲音。

    我在屋裡就能聽見一家人熱火朝天。

    我的兩隻眼都被藥膏糊住了,父親讓我喊叔叔,我坐起來,舉着腦袋睜眼瞎一樣喊了聲,卻沒看清叔叔長什麼樣。

    叔叔拍了拍我的頭頂,在炕上撒了一把糖,我摸到了一顆剝開放進嘴裡,真甜。

     那種奶香味,一直甜了我好幾年。

     這頓飯,隻有父親和叔叔兩個人上桌子。

    事後據姐姐說,母親隻下了兩個人的面,多一口的富餘也沒有。

    面條是姐姐擀的。

    父親和叔叔吃完,盆裡就隻剩下井拔涼水空空蕩蕩,還有寸把長的一截面條飄呀飄。

    姐姐說,斷條了,面還是有點軟。

    母親說,是煮的時候繞到了笊籬上。

    叔叔連說撈面好吃,擀面、切面、煮面的工夫和火候都恰到好處,吃到嘴裡滑溜卻不失韌性,是他吃過的最好的面條,比礦裡的食堂做得好。

    這在當時簡直是最大的贊美,想想吧,姐姐擀的面條好過礦裡的食堂,那可是個大礦,有兩千多口人。

    姐姐做的面條居然能打敗那麼多人,想不自豪都難!叔叔還特意贊揚了那鹵,炒了兩個雞蛋放到炸好的花椒油裡,那種香味簡直要把房蓋頂了去,不好吃才怪! 母親對姐姐說:“你叔叔誇你呢。

    ” 姐姐的得意似乎就在臉上挂着,說:“叔叔愛吃我擀的面,以後常來。

    ” 叔叔說:“那晚上就再擀一次吧。

    ” 姐姐高興地說:“好!” 晚上的面條,母親又減了一半的面。

    母親和面的時候,父親就去菜園子裡給煙葉打尖兒。

    不打尖兒的煙苗就往高裡蹿,長得像樹一樣。

    飯熟了叔叔卻不肯上桌子,說要和大哥一起吃。

    大哥就是我的父親。

    母親說,你大哥在菜園子裡幹活呢。

    叔叔問菜園子在哪裡,母親遲疑了一下,說:“在甜水井邊上呢。

    ” 叔叔說:“我去找。

    ” 母親說:“你不認識路。

    ” 我從炕上爬了起來,自告奮勇說:“我認識路,我帶叔叔去。

    ” 說來也怪,叔叔沒來時,我的眼睛腫得像爛桃一樣,啥也看不清。

    這種情況已經有兩三天了。

    叔叔來了一天,我吃了三塊奶香味的糖,眼疾也大好了。

    叔叔牽着我的手,往菜園子方向走。

    我發現叔叔高身量,白皮膚,重眉大眼,大背頭一根不亂。

    穿一身毛藍色的中山裝,完全是一副幹部派頭。

    從打看清了叔叔,我就喜歡上了他。

    甜水井是我們這一條街的飲用水,哥哥挑水就來這裡。

    路過幾戶人家,我話痨一樣介紹這家人叫多頭,那家人叫二燈,都是我要好的小夥伴。

    還說甜水井的井壁上有麻雀窩,有一天,我親眼看見一隻小麻雀從裡面飛了出來,卻不敢飛回去。

    小麻雀在井沿上喳喳地叫,等來了它媽媽大麻雀,大麻雀張開翅膀把它抱走了。

    這邊有甜水井,那邊就有苦水井。

    苦水井洗頭頭發是黏的,用梳子都梳不開。

    但隊裡的牲口不怕苦,它們統統喝苦水井裡的水,喝得咕咚咕咚的。

    我也不知道我說的話叔叔愛不愛聽,我不太好意思看叔叔的臉。

    他也實在是太高了,站在我身邊,像一棵樹一樣。

     父親從老遠的地方看我們走過來,就用握着一把煙葉的手往回轟我們,說你們先去吃飯吧,我幹完了活再回去。

    叔叔說,我跟大哥一起吃。

    父親看着一大片煙地說,你先去吃,你先去吃。

    我幹完還得等一會兒呢。

    叔叔就牽着我的手回來了。

    桌子上他一個人吃面條,又把那隻盆子吃得空空蕩蕩。

    叔叔打着飽嗝坐在炕沿上抽煙,我失望地小聲對姐姐說:“以為面條能剩下一些呢。

    ”姐姐說:“饞了是吧?饞了就咬嘴裡子。

    ”我憤怒地叫了一聲:“姐姐!”“咬嘴裡子”的話,差不多就相當于罵人了,意思就是吃肉,也就是自己吃自己。

    姐姐這話說得足夠刻薄,一下子讓我知道了什麼叫羞臊。

     果然,父親回來天都大黑了。

    父親蹲在屋檐底下吃餅子。

    那餅子是白薯面和棒子面的混合體,黑乎乎的,一股黴腥味。

    我對那個味道深惡痛絕,手裡掰碎了,卻不願意往嘴裡填,餅子渣落在了地上。

    母親毫不張揚地打了我一巴掌,看上去是虛虛晃了一下,其實手上是用了力道的,因為母親的嘴角使勁扯了一下。

    若是往常,我會氣得哭一場。

    姐姐就管我叫“哭吧精”,說我眼窩子淺,動不動就長淚短淚。

    但眼下,一切看在叔叔的面子上,我忍了。

    父親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個餅子,又舉起一大碗稀粥喝了個精光。

    我呆呆地想,父親為啥不早回來呢,早回來就可以跟叔叔一起吃面條了。

    父親喝完粥,手拿空碗又發了一會兒呆,暮霭像紗帳一樣籠罩了他,父親黧黑的臉孔失去了柔和,眉目逐漸變得模糊了。

     我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

     爺爺在飼養場喂牲口,常年吃住在那裡。

    父親把碗遞給母親,說我和李海先去飼養場。

    母親應了聲,把碗放到鍋台邊上,邊走邊用圍裙擦手,來到了雞窩旁。

    母親蹲下身去,伸手就從裡面掏出隻公雞,把兩隻翅膀掀起來疊在一起,給了父親。

    父親提着公雞和叔叔先後走出了院子,到了外面,兩人就肩膀并了肩膀。

    事後我才知道,那一晚父親和叔叔到爺爺面前去行了跪拜禮,大禮過後,他們就成了結拜兄弟,理所應當地叔叔就成了爺爺的親兒子。

     兩個人回來時,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一黑一白兩張臉都冒着一種聖潔的光,若幹年後我仍然想不好如何形容這種表情,我隻能說,他們的那種笑容真的有些神聖。

    是那種羞怯的、含蓄的、隐秘的、溫暖的種種元素,同時出現在兩張絲毫不一樣的面孔中,那種感覺,除了神聖,就是神聖! 父親在屋裡宣布:從今天開始,李海就是你們的親叔叔! 母親正倚在牆櫃上納鞋底,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突然也變得神聖了!就好像,她剛才的臉孔還是片貧寒的土地,突然被日光沐浴了一下,就變得豐饒和美麗了。

     母親熱切地說:“那感情好!” 我和姐姐在炕裡邊坐着,倚着被垛。

    我有些不明白,悄聲問姐姐:“老叔還是不是爺爺的親兒子?” 姐姐撇着嘴說:“當然不是。

    ” 姐姐大我七歲,基本上她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父親兄弟兩個,爺爺也是兄弟兩個。

    爺爺的弟弟我們叫二爺爺,家裡沒有孩子。

    聽母親說,二奶奶曾經生過一個丫頭,起名領弟。

    意思是,領來一個弟弟。

    可領弟不僅沒領來弟弟,連自己也沒保住。

    二奶奶信鬼神,常年偷偷在卧室的裡間磕頭燒香。

    領弟從小就膽子小,有一天晚上出去解手,據說看見了通天徹地的大白人,結果把自己吓死了。

    二爺爺從打解放就在村裡當幹部,如今已經當了二十多年。

    二爺爺家拖累少,是我們這條街上最富裕的。

    老叔和老嬸不待見爺爺奶奶,總往二爺爺家裡奔,後來幹脆兩家并成了一家。

    吃食堂的時候,二爺爺家的糧食吃不完,我奶奶餓死了,我爺爺餓得全身浮腫,也沒能得着二爺爺和老叔的照應。

    埋葬奶奶時,老叔像外人一樣在人圈外看熱鬧。

    他對别人說,他要養着二爺爺和二奶奶,和我們這個家沒有關聯了。

    這些曆史像文字一樣刻在了血肉裡,從父母嘴裡傳了下來。

     所以姐姐說老叔不是爺爺的親兒子,我果斷相信了。

     姐姐悄聲說:“李海叔叔才是爺爺的親兒子。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又喝了滴了雞血的酒,李海叔叔就是親的了。

    ” 我問:“如果不喝滴了雞血的酒,會是親的麼?” 姐姐說:“當然不會。

    兄弟有相同的血,才會是親的。

    否則,即便李海叔叔管爺爺叫爸爸,他也不會是親的。

    ” 我确實難以置信。

    問:“李海叔叔叫爸了麼?” 姐姐說:“當然叫了。

    他是爺爺的親兒子,當然叫爸了。

    ” 我立刻熱血沸騰,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似乎要雀躍。

    我那麼喜歡的李海叔叔成了爺爺的親兒子、我的親叔叔,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 我問姐姐:“你高興麼?” 姐姐說:“當然高興!他下次來我還給他擀過水面,把面和得硬硬的!” 我想起了奶油味的糖果,心裡有點沮喪。

    姐姐能給李海叔叔擀過水面,我能給李海叔叔做什麼呢?李海叔叔的糖,讓我分給了好幾個小朋友,你可别以為我會一人給他們一塊,我沒有那麼大方。

    而是把一塊糖咬成許多瓣,最小的那一瓣,大概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幾年以後,李海叔叔第一次到我家來的時間,在我們家曾經引起過争論。

    爺爺說一樣,父親說一樣,哥哥說一樣,姐姐說一樣。

    他們各有各的參照。

    比如,爺爺會說,隊裡棗紅馬下駒那年,棗紅馬喝了雞湯麼。

    父親說,我那年上窯地,掙了四百五十塊錢。

    姐姐說,一天做了兩頓過水面,這樣的日子從來沒有過。

    哥哥說,我是不是那年買了上海全鋼手表?沒人征求我的意見,其實我也有一肚子話想說。

    隻不過,大人說話我老也插不上言兒。

    一家人在那裡争論不休,母親端着簸箕進來了,把一簸箕玉米棒子“嘩”地倒在了炕上,我們一齊動手,刨的刨,搓的搓。

    母親說,那年大旱,隊裡每人分了十二斤麥子,我們全家才分了七十二斤。

    大家一下子不言語了。

    母親說的是對的,那年叔叔臨走時,把幾斤白面夾到了自行車的後座上,怕不牢靠,找了長繩子五花大綁。

     母親是個特别能算計的人。

    隻有那一年,我們家的麥子沒有吃到年對年。

     3 叔叔給父親做過三個月的徒弟,他們是在窯廠認識的。

     父親每年春天,都要去河北那一帶的窯廠做短工。

    父親有打磚坯子的手藝,每月能摔出一萬多塊。

    而像他一樣的手藝人,能摔出七八千塊已經不錯了。

    據說父親在那一帶有着很高的知名度。

    父親每年出去務工,都要請大隊會計吃飯,然後請小隊隊長吃飯,因為他要帶着大隊的介紹信和小隊的請假條。

    這兩樣,都需要加蓋公章。

    每年請人家吃飯都像過鬼門關一樣,好酒好菜預備了,還唯恐人家不來。

    人家答應來,也不會來得痛快,要三請四叫才行。

    雖然父親掙的錢大部分要交給生産隊,再由生産隊記工分,但畢竟還有剩餘。

    你能用手藝掙活錢兒,這在當時,是遭嫉恨的。

     有一天,窯主來找父親,說從今天開始你帶個徒弟,叫李海,是附近礦上的右派,來窯廠改造的。

    父親問窯主啥叫右派。

    窯主說,他也說不準,反正不是什麼好人。

    父親問右派做了啥壞事。

    窯主說,他瘋狂反對毛主席。

    父親立時仇恨滿腔,咬着牙說,那就讓他來吧,看我怎麼收拾他。

     窯主有點不放心,說你就把苦的累的活計交給他幹就行,還别把他累壞。

    礦裡說了,他是八級鉗工,還得随時去礦上幹特殊任務呢。

     父親與李海叔叔一見面,就覺得他不是幹苦力的人。

    那樣的高挑個兒,那樣白淨的皮膚,衣着那樣整齊,哪能一天到晚跟泥水打交道呢。

    父親聽窯主說,李海這樣的鉗工,整個松山煤礦也沒幾個。

    所以他雖然是右派,也是個牛右派。

    在礦上,都敢倒背着手走路。

    平時這樣走路的一般得是礦長級的人物。

    父親佩服有本事的人,所以見了李海的面,就把他瘋狂反對毛主席的事忘了。

    李海叔叔拿鐵鍁要鋤泥,父親馬上把鐵鍁搶了過來。

    父親說,你一邊坐着就行,活不用你幹。

     坯場附近有草棚,李海坐在那裡抽煙。

    也給父親卷煙,點火,吸一口,然後插到父親的嘴裡。

    李海叔叔的卷煙紙都是成條的,白的,寸把寬,一疊一疊的。

    不像父親的卷煙紙,白報本,報紙,馬糞紙,趕上啥是啥。

    父親的兩手都是泥,若是往常,父親每天最多能吸兩三支,洗手要跑很遠的路,父親也不願意耽擱時間。

    否則那一萬多塊的磚坯,哪裡摔得出來。

    磚坯是青磚沒進窯燒制前的叫法,因為是純粹的黃黏土,磚坯光亮齊整,碼上去簡直嚴絲合縫。

    自從李海叔叔一來,父親多了幫手,反而降下了速度。

    父親有時一天能吸二十幾支煙,吸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李海叔叔愛說話,這也是父親降下速度的主要原因。

    父親要從草棚的方向往遠處摔磚坯,一行四塊,像排兵布陣一樣。

    可如果離得遠,就聽不見李海叔叔說話了。

    為了能聽見說話,父親總是在拐過來時多耽擱一些時間。

    父親聽得很認真,是因為李海叔叔說的話他都覺得新鮮。

    李海叔叔先說自己是怎麼當上右派的。

    廠裡中層幹部開理論學習會議,李海叔叔用一隻煙頭燙報紙。

    煙頭燃盡了,李海叔叔把報紙拿了起來,被人發現報紙背面的主席像,正好被煙頭燙出了個洞。

    父親聽得直打冷戰,李海叔叔卻像沒事人一樣。

    他說燙的是報紙,又不是活人,有人也許拿着報紙就去擦屁股了。

    廠領導找他談話,說多虧這是在内部發現的,内部處理,你就當個右派算了。

    若是被人宣揚出去,你就得蹲大牢,吃槍子。

    哪有當個右派這麼輕松簡單。

     松山煤礦兩千多人,出了三個反革命,右派卻隻有李海一個,還是礦裡自己定的。

    礦裡的領導告訴他,按罪行,他也應該是個反革命。

    可當時礦裡正在搞一項技術革新,事關安全生産,正幹到半截上,若真把他抓起來,任務就完不成了。

    所以給他好歹安個名目,到窯地來避風頭。

    李海自己也說,要不是這個安全生産的任務,他估計該戴手铐了。

     李海叔叔還愛談他的家事。

    他在石家莊上的技術學校,考學的時候,他是年齡最大的學員。

    中專畢業,順便也把城市姑娘馬愛花搞到了手。

    馬愛花在書店賣書,李海叔叔就每天到書店看書,其實一本書也沒看下去,他的眼睛始終圍着馬愛花的身影轉。

    嶽父嶽母都以為李海叔叔是承德市裡的人。

    他們私下商量說,遠是遠了點,城市小了點,但風景還不錯,皇帝都願意到那裡歇着,将來咱們也可以到那裡去當皇帝。

    既然姑娘樂意,那就把她高高興興打發了吧。

    結了婚才知道,李海叔叔的家在山溝裡,離承德還有兩百多裡的路程。

    關鍵是,李海叔叔被分配到了松山煤礦,離石家莊也是十萬八千裡。

    等于是,哪都不挨哪。

    馬愛花的工作關系轉不過去,叔叔給她出主意,讓她辭職。

    結果馬愛花偷偷把工作辭掉了。

    這下嶽父嶽母不幹了,大姨子小姨子不幹了,大舅子小舅子也不幹了,他們一緻認為李海叔叔把馬愛花騙了。

    他們聲勢浩大地支持馬愛花離婚。

    馬愛花也動搖過,那時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有一天突然來了封加急電報,上寫父親病危。

    馬愛花忙不疊地回了家。

    李海叔叔等一天人不回來,又等一天人還是不回來。

    李海叔叔心說不好,找到石家莊才發現,嶽父根本沒有病,馬愛花跟同學去看電影了!李海叔叔讓馬愛花跟他回家,馬愛花說,要在娘家待上幾個月,好好享受享受,那個窮山溝能憋死人了。

    這還了得!李海叔叔趕緊找到郵政局,給家裡發了個電報,電文隻有兩個字:回電。

    轉天,連着三封電報都是加急的,上面都是相同的電文:孩子病危,趕緊回家!李海叔叔看着馬愛花收拾東西,假惺惺地說别着急,晚兩天走沒事。

    馬愛花不滿地說,孩子病了你都不着急,你還是親爹麼!兩人奔波了一天來到了家門口,看見剛會走路的兒子正在追蝴蝶,孩子病危原來是李海叔叔臨走之前導演好的! 李海叔叔說到得意處,笑得周圍的空氣畢畢剝剝直響。

    李海笑父親也笑,周圍幹活的人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跑過來看稀奇,李海便又當故事說了一遍,父親在旁邊默默地聽着,父親聽第二遍,居然像聽第一遍一樣津津有味。

    父親佩服李海,還在心裡拉近了與李海的距離。

    這個晚上,父親請李海喝酒,兩人就着一個老鹹菜,居然喝到了後半夜。

     是李海提出要與父親結拜的。

    父親覺得自己是粗人,配不上李海叔叔。

    可李海叔叔說,啥粗人細人,咱哥倆感情好,就是親人。

    李海叔叔運氣不錯,當了三個月的徒弟沒怎麼幹活,三個月後,廠裡就把他調了回去,隻是降了兩級工資。

    他就是在調回去之前跑到我家拜親。

    父親說,這也是李海叔叔的主意。

    李海說,娘沒了,爹還在。

    應該去給爹磕個頭。

    這個爹,指的就是我爺爺。

     李海叔叔第一次來我家之後的許多年,我的大腦裡是空白,就像那些歲月從沒在我的腦子裡走過一樣。

    相似的記憶,總是有相同的場景,年複一年幾乎都沒有變化。

    李海叔叔每年都是正月初一來我家拜年,他工作的地方,是承德西部,家則在承德東部的一個深山區,緊臨那條武烈河。

    從家到松山煤礦,或是到我家,是同等的距離,幾乎都是一兩百裡的路程。

    春節放了年假,叔叔從煤礦騎車回家,在家過了年,再騎車來我家拜年。

    不是三年兩年,甚至不是十年八年,一晃就堅持了二十多年。

    這樣一份情感,想不珍貴也難。

     初一下午三四點鐘,父親穿着簇新的衣褂,晃着肩膀攀上了河堤。

    我們這一條街的人都知道,父親是去接叔叔了。

    我家到河堤大約有五十米,但到遠處的大橋,大約有一公裡。

    父親不會一直走到橋頭,而是在離橋三四十米的拐彎處,來回溜達。

    我們猜,父親這樣做是為了掩飾内心的焦灼,他不願意讓叔叔看到他等候已久的樣子。

    從早晨到現在,父親都沒怎麼好好吃飯。

    他這一天都因激動顯得坐卧不甯。

    而這時候的家裡,姐姐一準在擀面,母親一準在燒火。

    大鍋裡的水嘩嘩翻開着,不時添加,既為了暖炕,也為了耗損。

    因為長時間的沸騰,鍋底會起一層白堿。

    隻要李海叔叔一邁進家門,面條就得下到鍋裡,似乎讓他多等一分鐘,都是罪過。

    父親接了叔叔許多年,幾乎從沒落空過。

    要知道,平時我們和叔叔幾乎沒有什麼聯絡,都靠臨走時的那兩句對話。

    父親問,明年初一還來麼?叔叔說,還來。

     李海叔叔不單是我家的親人,也是我們這條街的親人。

    叔叔來的這天晚上,屋裡通常沒有我們的座位,炕上炕下都是人。

    女人爬上炕,男人排在炕沿上,擠得都隻能放半個屁股。

    還有人在院子裡打一晃,看屋裡的人實在裝不下,看一看,聽一聽,悻悻地轉身往回走。

    逢到這個日子,我們全家人的臉上都是喜氣,父親母親出來進去合不攏嘴。

    在我們的眼裡,或者,在我的鄉鄰們的眼裡,叔叔就是高門貴客,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他随便說點什麼,都是我們不知道的。

    比如,他說煤礦的小火車,像條蛇一樣在山裡鑽來鑽去,很多人就想不明白,火車又沒有腿,怎麼就能走路。

    山上都是石頭,怎麼能在石頭堆裡掏出一條路,那些石頭不會掉下來麼?比如,叔叔還會說起大鼻子尼克松來中國訪問,天還很冷,他吃完飯就在院子裡搓煤球。

    有人問為啥讓人家客人搓煤球,叔叔認真地說,他不能白吃中國人的飯,美國人都很自覺。

     我跟小夥伴們踢毽子,因為叔叔的緣故,總是踢得心不在焉。

    身邊不時有人湊過來問這問那,叔叔幾個孩子,都叫什麼名字。

    叔叔家待的城市大不大。

    嬸嬸是不是售貨員。

    叔叔這次來有沒有帶奶香味的糖……隻要是有關叔叔的話題,我什麼都願意回答。

    隻不過,有的答案是叔叔講過的,而有些答案,就是我編的。

    比如,叔叔的五個孩子中,兩個女孩三個男孩,名字都讓我們的耳朵起了繭子,所以這些問題回答起來一點都不費力,至于叔叔的家,我知道那是在深山區,有坡上坎下,家裡的糧食,差不多就種一種大黃米,孩子們都沒見過水稻和小麥。

    這是叔叔訴苦的時候我聽來的,可聽來的話,我卻不願意告訴其他小朋友。

    我隻說,叔叔一家就住在大城市,有很高的樓,有很大的公園。

    旁邊就是電影院。

    嬸嬸就在一個很大的商場賣點心,賣不了的點心允許統統拿回家裡,家裡經常都不用做飯。

    小夥伴的眼睛都直了,流着哈喇子看着我。

    她們實在想不出那樣一種生活有多幸福,我們長這麼大,就在代銷點見過點心,實在是,指甲大的那樣一塊點心也沒吃到嘴裡過。

     至于奶香味的糖,叔叔隻帶過來那一次。

    但在我的嘴裡,一定是年年要帶的。

    小夥伴多頭是我的同齡人,氣得哼哼說,你叔叔年年給你帶糖,可你就給我們吃過一次!我解釋說,糖都被母親鎖進了櫃子裡,我沒辦法啊! 小夥伴排着隊跟我回家看李海叔叔。

    她們大多躲在門簾後,扒着門框偷偷往裡看一眼。

    叔叔用侉侉的聲音招呼說,進來啊。

    結果她們都是耗子膽兒,誰都不敢進,嘩啦一下全跑了。

    多頭對我說,你叔叔長得真叫俊,簡直就像周總理。

    我很得意,那種高興勁,就像是真的周總理到我家來了一樣。

     4 叔叔一般在我家裡住三天,初四一大早,就要上路了。

    初三的這個傍晚,是我家最為忙亂的。

    叔叔的後車座上夾着一個青灰色的旅行包,很大,能裝進一個小孩子。

    母親第一次提在手裡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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