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死人,真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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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博士覺得自己被人盯上了,這兩天一直有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若即若離地跟着他。

    無論是早晨出門上班,還是晚上回租住的小區,或者去商店、飯館、菜市場……總能瞥見那個晃蕩蕩的身影,跟個剛闖入文明世界的野蠻人似的,也不知道躲避别人充滿怒氣的質疑眼神,反倒理直氣壯直勾勾回望着,幾乎連眼睛都不眨。

     施博士取出手機開始搜索“怎麼判斷是否被跟蹤”,接着又搜“被人跟蹤怎麼辦”。

    出來的結果繩索一樣橫陳在眼前,冷冰冰地排隊等着挑選。

    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結果一無所得。

    老生常談的主意太平庸沒有針對性,标新立異的又太偏激了不能生搬硬套,剩下的自相矛盾信口開河,看了純粹是浪費時間。

    他頭暈眼花無所适從,終于忍無可忍,把手機往包裡一丢,腳下加速騎了一陣,在小區門口猛地轉彎,共享單車刷地調過頭來,迎面攔在壯漢身前。

     “你要幹嗎?”施博士瞪大了眼睛,怒沖沖地質問。

     “用你管我!”沙三路沒料到他會有這麼一手,一個急刹車停住了。

    單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厲響,兩個人都微微吃了一驚。

     施博士忍着脾氣,又呵斥道:“你是幹嗎的?” “你管我!” “老是跟着我,你究竟是誰?” 沙三路想起師父的叮囑,突然咧嘴笑起來,吓了施博士一跳,以為他要咬人。

    “你别管我是誰,也别打聽是誰派我來的。

    反正我得跟着你,問了也沒用。

    ” “為什麼?你想幹嗎?” “我看你腳步不正,得提醒你時刻注意,别走歪喽。

    ” 施博士覺得這話聽着刺耳,心裡有點兒紮得慌。

    他沉聲威脅道:“你再跟着,我就報警!” “哈哈!你告我什麼?”沙三路毫不在乎,他指着小區門口碩大的石刻題字問道,“誰規定隻有你能住這兒的?” 施博士笑起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莽漢:“你也住這種小區?一個月多少租金打聽過嗎?你住哪一棟,倒是說出來啊!” 沙三路被問住了,憋了半天狡辯說:“住哪兒可不能告訴你,萬一你去我們家串門,我留不留你吃飯?跟你又不熟!” 施博士冷笑一聲,指着小區鐵門旁的刷臉門禁,嘲諷說:“有本事刷開了進去啊!” 沙三路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最後沖着施博士嚷道:“姓茅的你記住一句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施博士心裡頓時一寬,原來是這傻小子找錯了人,說道:“等會兒!你到底找誰?” “找你!” “我不姓茅。

    ” “不可能,就是你!” “有病吧!我姓施,你找錯人了!” “哪個師,老師的師?” 施博士沒好氣地說:“施密特的施!” 沙三路搖搖頭:“不知道。

    ” “施特勞斯那個施!”施博士看着一臉茫然的沙三路,心裡歎了一口氣,“愚昧!施瓦格知道不知道?施維茨,施耐德……”最後靈光一閃,喊道,“施耐庵!” 沙三路不耐煩地大聲抱怨:“你直接說西施那個施不就完了,繞這麼大圈子!不管你是哪個施,姓施的你記住一句話,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施博士愣住了,琢磨不準說話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這個人,是信口雌黃還是含沙射影。

     “你什麼意思?” “自己幹了什麼自己心裡知道!” “有話就說明白,不要藏着掖着。

    ” 沙三路笑起來:“話挑明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有人說了,要給彼此留個見面的台階。

    ” 最後這句話鲇魚一樣鑽進施博士心縫裡,使他不由自主地緊張,控制不住地亂想。

    他長久凝視着壯漢的眼睛,暗忖:“這是放空炮詐唬人還是旁敲側擊?他說是有人派他來的,那個人是誰?” 施博士思來想去覺得有三種可能:一是賈庭西,自己和湯姆王密謀被他察覺了,這是在敲打提醒自己;二是警察,賈總的計劃不周密,被他們看出了眉目,故意派個線人來探虛實;三就是老賈多事招來的那幫騙子,不知怎麼摸到了自己的行蹤,想詐點兒便宜出來,可笑! 第二第三都好說,要是第一種可能,可就可怕多了。

    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開始檢索“被人識破的征兆有哪些?”隻覺得情緒煩躁,心裡始終惴惴不安。

    賈庭西懷疑一切的眼神和看穿一切的笑臉浮現在腦海,令他不寒而栗。

     忽然這眼神和笑臉鮮活起來,還傳出一聲聲冷笑,真真切切就響在耳邊。

    施博士一激靈回過神來,隻見壯漢正居高臨下注視着自己,臉上挂着故作高深的神秘微笑。

     “到底是誰叫你來的?” “你應該猜得到……”壯漢不屑地說着,腳下稍一用力,自行車頓時滑出去好幾米,“跟我來,有人要見你。

    ” 施博士猶豫不決,莫非真是賈庭西興師問罪來了?他想給湯姆王打電話商量一下,可是來不及了,眼見着壯漢在路口拐彎,頭也不回地紮進了人和車的洪流。

    施博士心一橫跟了上去,暗想:是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做了也就沒什麼好怕的!彼此攤牌也許并不盡是壞事,叫來湯姆王,幾個人推心置腹,說不定反倒能有個圓滿結局,至少總比彼此算計強。

     想到這兒,他覺得身子輕快了許多,腦筋也格外轉得順暢。

    “如果不是賈庭西呢?”他思索着另外兩種可能,随即就有了對策:不管是警察還是騙子,都給他來個無可奉告,反正光天化日之下,誰也不敢把他一個大活人怎麼樣。

     他擡頭看了看天邊,太陽被樓群擋住了,算不上光天化日。

    不過今天回來得早,離着晚上還有不少時間,也算不上夜黑風高。

    隻要自己小心應對,就沒什麼大不了的,起碼總不至于鬧出人命。

     沙三路在一間貼着招租廣告的門面房前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拉開玻璃門大步走進去。

    施博士心裡頓時忐忑起來,這裡雖然臨街,周圍卻十分冷清,隻有門前站着兩個懶散的閑人。

     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不是賈庭西,他為什麼選這麼個地方會面?施博士還沒想明白,身子已經站在了“旺鋪轉讓”前面。

    紅紙皺皺巴巴,貼得一點兒都不工整,四個黑字還不是打印的。

    他皺着眉拉門而入,裡面沒開燈,到處都死氣沉沉的,格外壓抑。

    壯漢倚在一張桌子邊,除了他屋裡再沒别的人。

     “到底誰要見我?”施博士一路建立的心理預設落了空,不禁有些惱怒。

     “我。

    ”沙三路指着自己的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施博士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怒斥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我是FBI的。

    ” “哪兒?”施博士直接氣笑了,看着壯漢一本正經闆着的臉,覺得他既可恨又可悲。

     “中央情報局,中央,懂不懂?” 施博士忍不住大笑:“騙人也要有點兒常識好不好?沒事多翻翻資料!” “不用翻了,已經一清二楚—你殺人了!” 施博士還從沒聽過如此荒誕的笑話,他哼了一聲轉身就走,連髒話都懶得罵一句。

     “我有證據。

    ”沙三路也不着急,翻着口袋摸出一副白手套戴在手上。

    手套明顯小了,勉強才能拽上,一看就是臨時湊合的。

     施博士冷眼瞧着他,倒要看看這個愚蠢的騙子還會有什麼拙劣的表演。

     沙三路不慌不忙,又從衣服内袋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白光閃爍像是一把匕首。

    他打開封口向外一抖,匕首撞在桌上發出當啷一聲。

     施博士心裡一跳,下意識向玻璃門張望一眼,問道:“你想幹什麼!” 沙三路抄起匕首,“笃”的一聲戳在桌上,攤開手掌做了個講解的手勢,一闆一眼地說:“你殺人了,這上面有你的指紋。

    ” “荒唐!”施博士忍無可忍,不想再配合這場鬧劇,覺得多說一句話對自己都是一種羞辱。

    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氣沖沖就想離開。

    誰知道沙三路看着粗笨,手腳卻很麻利,一把抓住了施博士的手腕,嘴裡說着:“殺了人還想走,哪那麼容易!” 施博士怒不可遏,擡腳向他小腹蹬過去,心裡發着狠:“小子,一下就叫你直不了腰!就算你有同夥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也早就脫身了。

    ” 可惜他事先盤算好的絕妙應對,一落在實處就成了一廂情願的空想。

    他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對方的實力。

    沙三路隻是稍一側身就躲開了要害,這一腳正踹在大腿上。

    一聲悶響,他紋絲未動,施博士倒被震得向後一個趔趄。

    施博士一隻手腕還被抓在沙三路手裡,後仰的身子被拉扯的力道猛然一帶,立刻又劃着弧線旋轉回來。

    沙三路另一隻大手伸過去,一把卡住了施博士的脖子。

     “你……你想殺人……”施博士頸部發脹,感到一陣窒息,恐懼被劇烈的心跳泵入血液,頃刻布滿全身。

    他伸手向沙三路臉上胳膊上亂抓,卻毫無用處,這個壯漢就像銅澆鐵鑄一般難以撼動。

    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控制着那條被鉗住的手臂,手腕幾乎要被拉斷,指頭都勒得沒了知覺。

    突然,施博士掌心一涼,像是觸碰到了一截木柄。

    他眼睛看不到,心裡卻馬上意識到是那把匕首,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手掌已不由自主地握緊。

    一陣劇烈的拉扯之下,施博士身不由己,猛然向前一沖,連人帶刀撲進沙三路懷裡。

     “啊”的一聲慘呼傳出來,震得施博士耳膜欲裂,魂飛天外。

    他圓睜雙目,不敢相信眼前的劇變。

    沙三路雙手捂着腹部摔倒在地上,匕首沒柄,鮮血順着指縫汩汩而出,染紅了衣服、地面和那雙白手套。

     “是你在……殺人!”先前還咄咄逼人的壯漢強忍着說完這句話,腦袋一歪死過去了。

    施博士傻在原地,腦袋要炸開似的一下一下地發蒙。

    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相信自己殺了人,可現在明明有個大活人從耀武揚威變成了橫屍當地,自己是現場唯一的活人!他渾身發冷,覺得血液都要流不動了。

     就在這時,門一開闖進兩個年輕人來,一個撲到壯漢身邊大叫:“三哥,三哥,你怎麼死了!”一個攔腰抱住施博士,喊道:“殺人啦,快報警啊!” 施博士被這句話驚醒了,理智壓制住了恐懼,他開始有點兒咂摸過味兒來。

    這兩個人怎麼來得這麼是時候,不會其中有什麼貓膩吧?他耳濡目染的騙局裡雖然沒見過這一種,但不能不做這方面的懷疑。

    莫非三個人在做局騙人,壯漢之死是假的?可是,匕首明明能插進木頭,這麼長的刀刃捅進去又怎麼解釋? 第一個年輕人又嚷道:“啊,真沒氣了!三哥你死不瞑目啊!”另一個也幫腔作勢,叫道:“報警!放心,他跑不了!” 施博士看着他們表演,心裡倒冷靜下來,決定不管是不是騙人,先詐一詐他們再說。

    他故意冷笑幾聲,讓自己顫抖的手臂穩定下來,掏出手機說道:“不錯,我要報警,讓警察看看他到底死沒死!” “拿來吧你,磨叽什麼!”先闖進來的年輕人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把手機搶了過去,一邊在耳邊接聽一邊用手點指着罵道,“警察來了看你怎麼死!” 施博士被打蒙了,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

     “警察同志,有人殺了人了,快來吧……有兇器,不過放心,人已經控制住了……出事地點就在立交橋往前有個對外招租的小門臉兒。

    ”電話接通了,年輕人理直氣壯地說,打完電話,他還不忘給施博士展示,“看好了,是不是你撥的号,是不是幺幺零!”随後把手機丢在桌上,嘴裡仍罵罵咧咧說個不停,“媽的,看你一臉兇相,不是逃犯就是騙子!老實待着,不要打鬼主意!别想着給别人報信兒,沒門兒!” 施博士心亂如麻,狐疑不定。

    既不相信自己殺了壯漢,也不相信他們真敢叫警察。

    他想再仔細看看壯漢是不是假死,視線卻被警惕的年輕人擋住了,隻能瞅見地上橫着的兩條長腿,一動不動毫無生氣。

     三個人都不再說話,心裡有着各自的盤算,等待着同樣的人。

    屋裡的時空仿佛凝固了,一分鐘倒有十分那麼久。

    警察趕到了,一個滿臉正氣的年輕人走進來,一邊掏證件一邊說:“是你們報的警嗎?受害人在哪裡?” 兩個年輕人站起來搶先說道:“在這兒!警察同志,人是他殺的,就躺在地下。

    ” 警察翻開證件向三人展示了一遍,說:“我是負責本案調查的警察,我姓方。

    ” 兩個年輕人說:“方警官你好,你得給我們主持公道。

    ” 警察看了看他們沒加理睬,對施博士說:“人是你殺的?怎麼回事,說說。

    ” 兩個年輕人又搶話說:“是他是他,我們親眼得見!” 警察有些不高興,問道:“你們是死者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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