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生或許短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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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的開始連載時間一九〇五年九月以及其文筆的成熟程度來推斷,廣寒生開始活躍不會早于一九〇四年。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從一九〇〇年的《萬國公報》開始檢索。

    一天一天地翻過去,一月月一年年,看到“庚子之亂”也看到“辛醜條約”的簽訂,也看到居裡夫人對鈾的放射性研究看到在美國洛杉矶有人将航拍技術用于商業,但就是沒有一丁點廣寒生的痕迹。

    特别是到了一九〇五年,我看得更加仔細,依然沒有。

    沒有他的文章,也沒有提及這個名字的文章。

     當然,《萬國公報》裡找不到并不稀奇。

    我便繼續埋頭去其他報紙中尋找,《申報》《時報》《清議報》《新聞報》《京話日報》等等都是我搜找的對象。

     尋找,終究是艱辛的。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一個月以來,我每天都是一早就到圖書館,一泡就是一整天。

    輪班的幾個縮微膠片館管理員也都認識了我,偶爾休息就會閑聊幾句。

     他們大概并不清楚我的執着是為了什麼。

    問我是不是哪個大學的教授,我搖搖頭。

    又有些膽怯地問是博士生了?我繼續搖頭。

    那或者……一般這個時候我都會塞給他們新需要的報紙膠片索引号。

    久而久之,他們都知道我不願意回答關于自己社會身份的問題,也就不再自找沒趣,隻聊些家長裡短或者做膠片保管有多不易之類。

     雖說這家圖書館的縮微膠片館幾乎不會有除我之外的讀者光顧,但偶爾會來些學生,據說因為這裡藏着些稀奇獨特的膠片。

    學生都是博士生,說來也的确,估計隻有在做博士論文時,才會需要如此大量的文獻資料來支撐,才會來查閱縮微膠片。

    并且,他們看上去都笨手笨腳的,甚至連如何将膠片安裝到縮微膠片閱讀機上都不會。

    明顯就是在讀碩士時根本沒有動過這些東西。

     有時候我看累了膠片,會看一看窗外的花園,讓疲憊幹澀的眼睛休息一下。

    在我休息的時候,偶爾管理員會實在忍受不了笨乎乎的新手,來求我幫忙指導。

     實際上隻是幾秒鐘就能學會的東西,費不了什麼事。

    倒是因為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指導,使得有些博士生想和我多聊上兩句。

     我在休息的時候,并不拒絕聊天,隻要不是聊我這個人就行。

    多數情況下,他們也不關心,更是想跟我抱怨博士論文有多艱辛,壓力有多大。

    偶爾剛好趕上誰做的題目我略知一二,比如晚清時期的期刊報紙發行情況之類,我便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一點自己的看法。

    大概絕大多數都說得很離譜,被我幫助過的博士生們隻是出于禮貌,才繼續與我笑臉相對。

     每當此時,我都會知趣地回到自己的閱讀機前面,埋頭繼續我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我在找什麼,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個廣寒生是有多麼難找。

     我不敢說所有的報紙都讓我翻遍了。

    但我又不是去做博士論文,沒有窮極文獻的義務,憑借哪怕一丁點的直覺也能知道,一個月以來的搜尋,完全就是錯的方向。

    一開始着眼于《萬國公報》,是因為它既大衆又有傳播西方科技的功能,可是之後我逐漸把搜尋的路走偏了。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之後,先是再把《新新日報》的膠片申請出來,從頭至尾地認真看了一遍。

    确确實實除了一部連載到第十七回結束——也就是到灰鼠月人終于确定了用月華死光攻打地球的戰略——的小說外,再沒有任何有關析津廣寒生的一個字的信息。

    同時認定,這個廣寒生,以他在小說裡透露出的性格來說,根本不會看得起在普通的大衆報紙上發表文章。

    也或許《登月球廣寒生遊記》是他的出道之作,連載到第十七回完結之後,他的名氣也足夠了,從而連這份一手将自己提拔起來的報紙同他的作品,全都被嗤之以鼻地抛棄掉了。

     我把檢索目标從《申報》《清議報》轉向了類似昔日《格緻彙編》一樣的純以介紹西方科學為内容的科技期刊上去。

     然後……在一九〇五年十月,終于有了發現!一篇署名“析津廣寒生”的文章,發表在一個僅出了五期便停刊的名為《泰西學新編》的月刊雜志上。

     能再次看到這個名字,簡直如同多年不見的舊友終于得以相見一般興奮而又感激上蒼。

    當然,這位舊友的态度,并不算好。

    廣寒生的這篇不是小說,而是一篇看上去像是檄文一樣的小短文。

    文章讨伐的對象是已經在當年上任複旦公學校長的嚴複多年前的翻譯名作《天演論》。

    然而文章寫得無理無據,隻是用激昂的文字翻來覆去地說着《天演論》有多處翻譯錯誤,甚至連全書的觀點也與原作赫胥黎的觀點背道而馳。

     看完這篇短文後,我為廣寒生捏了把汗。

    這樣不着邊際的文章都能發表,假若嚴複或者嚴複的信徒看到,豈不轉眼就把他這麼個卑微的書生給滅了。

     《泰西學新編》之後又出了兩期,我仔細看了,并無對廣寒生那篇文章回應或者挑起論戰的文章。

    随後,我又檢索了一下有可能發表争論文章的其他平台,也都沒見有誰回應。

     這不知是廣寒生的幸還是不幸——在人群中空吼了半天,卻根本無人理睬。

     因為《泰西學新編》的發現,我找到了突破口和正确的方向,之後尋找廣寒生似乎一下子變得輕松了。

     在許多與《泰西學新編》類似的小型科普期刊上,都頻繁地出現了署名“析津廣寒生”的文章。

     大概在一九〇六年中後期的時候,“析津廣寒生”這個名字出現在了我所能想到和找得到的諸多隻存活了大概四五期就停刊的科普小報和雜志上。

    那些真可以說是街頭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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