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小桑和她的朋友們及父母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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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躺在床上時想,有的人是想去海上冒險,有的人卻可能是去體驗思鄉的氛圍,黑石應是屬于後者吧。

    他對于家鄉擁有什麼樣的深情?從一般意義上來說,他的童年并不快樂,可他卻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小桑想不清,但她禁不住有些自歎不如。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黑石和儀叔的身影漸漸進入了她讀的這本書,當然不是作為角色,而是作為那些模糊的背景人物——比如黑石成了面目模糊的小販,儀叔成了水上救護員。

    想到這裡,小桑咯咯地笑了出來。

    這本書裡常發生這種事:一種模糊的背景裡突然蹦出一個人物來。

    小桑知道,閱讀者必須有耐心,必須善于等待。

    一切終将水落石出。

    如果一名讀者到最後都沒産生水落石出的感覺,那他就不适合這類書。

    這類書又是哪類書?就是她、儀叔、“鴿子”書吧的書友們都酷愛的那類書嘛。

    以前她以為她這個水平的讀者很少,隻除了比她水平更高的儀叔。

    後來黑石來了,将她帶進了“鴿子”書吧,她這才發現城市裡還有這樣一個迷人的世界。

    這個小世界還似乎牽涉很廣,這裡面的每一個人都似乎能帶出無窮無盡的“事件”。

    所以小桑不覺得是在“鴿子”書吧讨論《××××》這本書,而覺得是在讨論大家的日常生活。

    可這不正是她所追求的境界嗎?她和儀叔一直在尋找同生活融為一體的那種小說。

    “融為一體!”她在黑暗裡說出了聲。

    她隻身走入了黑乎乎的小巷,小巷裡一盞燈都沒有,矮屋裡傳出緩慢的念書聲。

     “我們要不要順着樹林邊沿走?您聽到鼓點聲了嗎?” “您瞧,這是我幾天前撒種的那塊土。

    它們已經發芽了。

    ” “出其不意是什麼意思?就是當你刻意忘卻某件事……” “對啦,在城市裡,到處都有人在播種。

    ” 小桑邊走邊傾聽,她想,多麼精彩的對話啊!并且多麼接近日常生活啊!那些夜晚,當她坐在院子裡的路燈下讀書時,她的耳邊不就時常響起同這類似的對話嗎?當然說話的往往是那些下夜班的工人們。

    漸漸地,讀書的聲音就低下去了,聽不清了。

    然而他們的語氣還能分辨,那語氣似乎在呵護着小桑入夢。

     寒馬居然出現在“鴿子”書吧了。

    不過她不是小桑介紹去的,她是跟随費到來的。

    小桑見到她和費坐在桌邊交談,一下子恍然大悟——難怪在不久前,費和寒馬都來到了她的同讀書有關的夢裡!費說過他将小說當情人,而寒馬,是屬于将來要寫小說的那種年輕人。

    說不定她已經在偷偷地嘗試了呢。

    小桑一進書吧,寒馬就坐過來了,她緊緊地挨着小桑,令小桑感到她那青春的身體的活力。

     “我同費是在海員俱樂部認識的。

    ”寒馬大方地說,“真沒想到,我和他都不是海員,卻對海上的生活感興趣。

    同費接觸之後,我真的很想動筆寫小說了。

    我要寫我和他都喜歡的那種,我知道這并不容易……他對小說的癡迷感染了我,我想變成他愛上的那種……桑姐,您覺得這是不是很瘋狂?”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是瘋狂。

    你們是天生的同路人。

    ” “哈,這世上有這麼多巧遇!” “也可能不是巧遇——” 小桑想起了她的夢,但她不想說下去了,因為沒必要了。

    費的目光在她們的對面閃爍,他已變得那麼熱情又那麼坦率。

    整個晚上,他倆都在眉來眼去。

     小桑剛一進書吧就發現黑石不在,她有點失望。

    雀子告訴小桑,黑石陪他媽媽去海上了,要一星期後回來。

    “他特意要我們大家别忘了告訴小桑。

    ”雀子做了個鬼臉。

     小桑這才發現雀子和“偵探”李海坐在一起,兩人似乎有說不完的悄悄話,也不管誰正在發言了。

    看來“鴿子”書吧先前的格局正在變化。

     現在是寒馬在發言。

     “《××××》這本書對我來說像是催化劑。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我感到我裡面有很多東西在變化,好像我不再是自己了一樣。

    一方面,我欽佩作者的才華,與此同時我想,倘若如他那樣養成一種眼光,我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和大家比起來,我讀書不算太多。

    我是後知後覺。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好小說就是教人如何行動的啊。

    現在啊,隻要一拿起這本書,我腦海裡就會浮出一些模糊的圖案。

    就像有個人站在我旁邊催促:‘你快點成熟起來啊!’” “我就是那個催促寒馬的人啊!”費叫了起來。

     “寒馬,你快動手吧,我們都等着讀你的書呢!”李海和雀子也叫道。

     寒馬滿臉通紅地坐了下來,費緊緊地摟着她。

    小桑想,他倆的表情就像在大海上漂流一樣。

    兩人都是大海的癡迷者…… “我同意寒馬的意見。

    最近我的生活變化很大,就是這本美麗的小說引起的啊。

    我像寒馬一樣,也在行動……可是我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行動?就像山還是那座山,但又完全不同了。

    唉。

    ”小桑說。

     她覺得自己突然有點傷感,可為了什麼呢? “最好的小說是會造就一些行動者的。

    ”一直沉默的岩突然說。

     “那麼你,也在行動?”小桑問他。

     “我覺得是這樣,比如做家務的時候。

    ”岩回應道。

     不知為什麼,小桑覺得岩的回應特别感人。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小夥子!”她在心裡歎道,并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十秒鐘,直到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小桑還覺得,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鑽進了《××××》這部小說,包括她自己。

    此刻大家都在想着如何發揮小說的能量,因為這個任務已經歸到他們身上了。

    她突然記起黑石不在這裡。

    真遺憾!小桑想象着自己向商場的年輕人介紹這本書的情景。

    她已經有些計劃了。

    她又想,如果将黑石帶到商場的讀書會去,小麻等人會多麼興奮啊。

    下次與黑石見面時,她就要向他提議這件事。

    小桑望向對面,看到寒馬和費親密的樣子,她居然有點心跳的感覺。

    奇怪,又不是自己在戀愛,幹嗎心跳?是不是在同一本小說的氛圍裡,就連戀愛也可以傳染了?啊,因為寒馬的意外的到來,今晚大家讨論的熱情升上了高峰! “盡管我沒有真正的計劃,”小桑繼續說,“盡管一切都是不清楚的,可我還是要行動——就像書中的那座雕像一樣,于夜深人靜時移動。

    ” 她說完後,大家都向她投來贊賞的目光。

    這讓她确信,她應該說出這些話。

    大部分時候,隻要是談小說,小桑就沒有明确的思路。

    盡管如此,她卻在心底有沖動,這莫名的沖動迫使她說出一些話……經曆了這幾次“鴿子”書吧的聚會,她感到這些書友都喜歡聽她談感想。

     “就在剛才,我和李海決定一塊采取行動了!”雀子興奮地說。

     小桑将羨慕的目光轉向那兩個人。

     大家都站了起來準備回家。

    本來岩說自己願意送一送小桑,但是小桑拒絕了。

    于是岩鑽進了一家古舊書店。

    像上次一樣,小桑又是一個人行走在小巷裡。

    現在小巷變回了她第一次去“鴿子”書吧時同黑石一塊行走的小巷,這令她感慨萬千——轉眼又是幾個月過去了,她的這位老同學已經渡過生活中的難關了嗎?她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幫他一把啊。

    可是她又想,黑石是屬于那種很少需要人幫助的人,說不定他還想來幫助她呢。

    對了,他肯定那樣想過,要不他怎麼會來邀她去書吧?他們多年沒見面了,雖然他一直對她關注,也可能就是作為老同學的關注吧。

    還有儀叔,儀叔在黑石面前是如何介紹她的?想着這些美好的往事,一股一股的暖流便從她心頭流過。

    她雖然獨身,但一點也不感到孤單!她有了這麼多珍貴的朋友,隻要她還在讀書,她就離不開他們。

    一切都像是發生在冥冥之中,但這一切裡面又似乎有種巧妙的策劃,一種絕不短暫的策劃,它指向命運的遠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桑不知不覺地說出了聲。

    她立刻環顧左右,還好,小巷裡沒有行人,隻有書店的柔和的燈光灑向路面。

     時間還早(大概是因為有人在戀愛,所以聚會散得早些),小桑忍不住拐進了一家别緻的植物知識書店。

    店員讓她坐在圓凳上選書。

    關于植物方面的書品種很多,讓小桑大開眼界。

     “這是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的介紹。

    ”店員遞給她一本厚厚的書,“我想您一定會喜歡,黑石先生也買了一本呢。

    ” “黑石先生常來你們書店嗎?” “是啊。

    我看見過他和您一塊從這裡走過去呢。

    ” 小桑被那兩棵狐尾椰吸引住了,她買下了這本攝影集。

    她聽到一對情侶在前面的書架旁談論書中的植物,于是突然醒悟:這裡的氛圍太适合戀人們了,她得馬上離開。

    店員還想為她介紹另一本書,她微笑着,擺擺手走了出去。

     出了小巷,一個疑問不由自主地跳進她的腦海:黑石是同誰一塊去這家書店的?小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多管閑事。

    ” 在車上,回憶起寒馬和費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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