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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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扮作一個乞丐,難免會留下種種反常之處。

    每頓飯都要吃最好的,每日都要洗浴,常常深夜還要吃消夜,二十天的開銷多達十八貫,這根本不是一個乞丐的生活。

    十八貫對你袁朗而言,抵得上你半年的工錢了,可對月娘而言,這十八貫的開銷,卻隻是她這些年來再平常不過的生活。

    ” 趙之傑聽到此處,微微搖了搖頭,道:“宋提刑,你講了這麼多,可我還是有些不大明白。

    ” “趙正使有何不明白之處?” “袁朗隻是熙春樓中一廚役,月娘走投無路之時,不去找别人,為何偏偏要去找他呢?” “趙正使問得好。

    ”宋慈道,“蟲娘求我幫忙尋找月娘下落時,曾提及月娘與袁朗早已私訂終身。

    之所以月娘在失蹤前會出現嘔吐,住進錦繡客舍後常吃消夜,是因為她已經懷有身孕,她肚中所懷,正是袁朗的孩子。

    正因如此,她無路可走之時,才會去找袁朗相助。

    ” “就算是這樣,可他們二人為何要殺害袁晴,弄這一出移花接木呢?”趙之傑道,“在我看來,他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直接離開臨安,遠離韓公子不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殺人,還是殺害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呢?” 宋慈看着袁晴道:“是啊,直接離開臨安當然最好,怪就怪這位月娘心機太深。

    她怕西湖中沒有屍體浮起來,韓㣉會懷疑她沒死,會繼續追查她的下落,所以才設計了這麼一出移花接木。

    她以為用袁晴的屍體造假,抛屍于西湖之中,用不了幾日,屍體便會浮起來,到時候韓㣉便會确信她已經淹死了。

    殊不知屍體挂住了湖底的沉木,一直沒能浮起來。

    她假扮袁晴,和袁朗在錦繡客舍滞留了二十天之久,為何?因為她一直在等屍體浮起來。

    然而過了二十天,屍體還是沒有浮出水面,又見韓㣉并無追查此事的迹象,她才與袁朗一起,準備離開臨安,遠走他地。

    ” 說到這裡,宋慈停頓了一下,暗暗搖了搖頭,道:“還有一個殺害袁晴的原因,是我個人的猜想。

    袁朗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了妹妹袁晴,可是找到妹妹的喜悅,隻怕來得快去得更快,因為袁晴已經變得瘋瘋癫癫,不認識他了,肚中還懷有四五個月的胎孕。

    袁晴為何會有孕在身,這我并不清楚,或許是她流落街頭時,被其他乞丐污辱所緻。

    一個年輕女子,流落街頭,成天生活在乞丐堆裡,尋常人會嫌棄她髒,嫌棄她醜,可那些乞丐之中,總有人不會嫌棄這些,甚至比她更髒更醜,欺負她瘋瘋癫癫,玷污了她。

    對袁朗而言,這個多年不見的妹妹,本來感情就已淡了,如今又瘋癫了,還懷了孕,俨然成了一個天大的累贅。

    不難想象,他帶袁晴回到家鄉後,袁晴被賣入青樓做奴、淪為乞丐、莫名有孕在身的經曆,勢必會招來一大堆飛短流長,袁晴和她肚中孩子的下半輩子也要靠他來照料,這将是一個莫大的負擔。

    而對月娘來說,倘若她真打算和袁朗遠走高飛,自然不希望多出袁晴這樣一個累贅,因此提前将這個妹妹除去,對他們二人而言,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 袁朗聽着宋慈這番話,默默埋下了頭,神情間透出愧疚之色。

    袁晴卻仿佛沒聽見宋慈所說,依然是之前那副驚怕模樣。

     “西湖裡打撈起來的那具屍體,指甲裡雖無泥沙,卻有不少污垢,别說是注重梳妝打扮的青樓角妓,便是平民人家的女子,也不會任由指甲那麼髒,隻有淪落街頭的乞丐,才不會在意這些。

    ”宋慈看着袁晴道,“月娘,我說了這麼多,你還要繼續裝模作樣嗎?” 袁晴縮了縮身子,仍是極為害怕的樣子。

     “好。

    ”宋慈道,“克莊,你打些清水來。

    ” 劉克莊立刻外出,片刻間提來了一桶清水。

     “月娘,你再怎麼不願承認,可你臉上的文身,還有腳上的燒傷,終究是不會說謊的。

    ”宋慈說了這話,走向袁朗,一把将袁朗的袖子捋起,露出了左臂上的太陽文身,“袁朗,這是你瓊人的宗族紋,文身顔色已淡,此乃經年日久,文身逐漸褪色所緻。

    可你這位妹妹臉上的泉源紋,是她十二歲時所文,至今已有八年,卻是如此清晰分明。

    月娘容貌姣好,我不相信她會真的在自己臉上文身,倘若我猜得不錯,她臉上的泉源紋,應該是用榉樹汁畫上去的。

    榉樹汁可僞造青黑色的傷痕,亦可僞造文身,一旦畫在皮膚上,雖不易掉色,但隻需用清水反複擦洗,終究是會擦洗掉的。

    但若我猜錯了,她當真是你的妹妹袁晴,那她臉上的文身必然是真的,不可能被清水擦洗掉。

    這裡有一桶清水,你敢不敢當着衆人的面,為你妹妹擦洗臉上的文身,以辨真假?又或者,你敢不敢當衆脫去你妹妹的鞋襪,看她腳上有沒有燒傷?” 袁朗怔怔地低頭看着那桶清水,立在原地沒動。

     “看來你是不肯,那好,就讓我來吧。

    ”宋慈把手一伸,劉克莊立刻遞來一方手帕。

    宋慈拿過手帕,在清水中浸濕,走到袁晴身前,道:“得罪了。

    ”伸出手帕,去擦拭袁晴的臉。

     袁晴身子抖抖簌簌,很是驚怕地躲開了。

     宋慈不為所動,仍是去擦拭文身,袁晴卻總是驚吓着躲開。

    幾次三番之下,公堂内外人人都瞧明白了,袁晴這哪裡是驚恐害怕,分明是故意躲開宋慈,不敢讓手帕接觸自己臉上的文身。

     袁朗終于看不下去了,道:“宋大人,你住手吧,别再為難她了……”長歎一聲道,“月娘,事已至此,你這又是何苦……” 此言一出,“袁晴”不再躲逃了,眼睛裡的驚怕,渾身的瑟瑟縮縮,在這一刻全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宋慈不再追着她擦拭文身,道:“你終于肯承認了嗎?” “袁晴”開口了,聲音很是平靜,平靜得讓人覺得冰冷如刀:“大人說得那麼清楚,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 “你究竟是不是月娘?”宋慈正聲道,“我要你親口回答。

    ” “袁晴”看了看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見了韓㣉惡毒怨恨的眼神,看見了雲媽媽暗含鄙夷的臉色,看見了熙春樓衆多角妓幸災樂禍的模樣,看見了其他人或驚訝、或冷漠、或輕賤、或等着看她咎由自取的目光。

    最後她看着袁朗,看見了袁朗滿臉的關切和在乎,以及袁朗眼睛深處的後悔和愧疚。

    她語氣冷淡,不帶一絲悔意地說道:“不錯,我是月娘。

    ” 公堂内外,盡皆嘩然。

     漫天的非議聲中,月娘卻冷傲地擡高了頭。

     等各種聲音稍靜了些,宋慈才道:“蟲娘被殺,沉屍西湖,也是你和袁朗所為吧?” 月娘冷冷地道:“大人這麼厲害,何必再來問我?” “本月初四深夜,蟲娘乘坐完顔副使的馬車,在途經清波門時,之所以露出笑容突然下車,如方才趙正使所言,是因為她看見了一個深為信賴的人,但這人不是袁朗。

    ”宋慈搖着頭道,“一個袁朗,是不足以讓蟲娘在經曆夏無羁背叛、遭韓㣉污辱的絕望之下笑出來的。

    她笑是因為看見了月娘。

    桑老丈和黃五郎都證實,當夜袁朗推着車與黃五郎的貨擔發生擦碰時,你曾從推車篷子裡探出頭來,想必就是那時,蟲娘乘着馬車經過,看見了你。

    蟲娘一直将你當成熙春樓中最好的姐妹,她不顧被鸨母責罰,也要私自離開熙春樓去淨慈報恩寺尋你,哪怕她剛受了韓㣉的欺辱,也不忘求我尋找你的下落。

    她對你是那麼在乎,即便你滿臉文身别人都認不出來,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你。

    她在自身萬般絕望痛苦之際,因為見到你還活着,竟而笑了出來。

    她想也不想,立刻下了馬車,跑去找你。

    蟲娘與你重逢之時,想必是又驚又喜。

    我在蟲娘裙襖的左肩位置發現了一塊青黑色污迹,那是沾染上的榉樹汁,想必是重逢時你們二人擁抱過,你的下巴壓在她的左肩上,下巴上用榉樹汁塗抹的文身,就這麼蹭在她的左肩上,留下了這麼一小片青黑色的污迹。

    她與你劫後相逢,滿心都是歡喜。

    可是你呢?” 宋慈語氣肅然:“你看見了蟲娘,看見她披頭散發,裙襖破裂,非但不關心她遭遇了什麼,反而心中所想,都是你自己的身份被蟲娘識破了。

    你怕蟲娘會洩露你沒死的消息,立刻便對她起了殺心。

    你怕韓㣉滅你的口,可你卻滅了蟲娘的口。

    就在那輛帶篷的推車上,你掐死了蟲娘。

    我昨晚對蟲娘的屍體進行了檢驗,在蟲娘脖子上,驗出來了兩道瘀痕,是人手掐出來的。

    ”提及掐痕時,他有意朝韋應奎看了一眼,隻見韋應奎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顯然之前用芮草遮掩掐痕的便是韋應奎。

    掩蓋緻命傷一事,往小了說是韋應奎為迎合上意擅作主張,往大了說是韓侂胄乃至皇帝趙擴有意借西湖沉屍案治罪金國使臣,故意挑起與金國的争鬥,此事牽連不可謂不大,宋慈選擇了暫且隐忍,沒有當衆說出來。

    他的目光回到月娘身上,道:“這兩道掐痕的尺寸很小,不管是完顔良弼還是袁朗,他們手掌粗大,都不相符,甚至那根本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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