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湖沉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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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隻有寸步不離地跟着,一直跟到府衙去,想辦法第一時間對月娘的屍體進行初檢,詳細記錄在檢屍格目上,如此才能放心。

     韋應奎連聲催促,十幾個府衙差役推搡得越來越使勁。

    幾個金國随從已經盡了全力,實在是阻攔不住。

    載着月娘屍體的推車,終于從幾個金國随從之間推了出去。

     眼看韋應奎帶領衆差役就要運走屍體,人群中忽然沖出一人,一隻手按在了推車上。

     “大老遠便聽見有人鬧騰,我當是誰,原來是韋司理。

    ”來人是劉克莊,隻見他以手遮額,舉頭朝西邊一望,笑道,“真是怪了,我還當太陽出來了呢。

    ” “你說什麼?”韋應奎沒聽明白。

     劉克莊道:“屍體剛打撈起來,韋司理立馬便趕到了現場,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韋應奎回了一下味,方才明白劉克莊這話是在譏諷他,是說他遇到案子一向敷衍怠慢,能這麼快趕到現場,便如太陽打西邊出來那麼稀罕。

    他冷哼一聲,道:“上回韓太師突然駕臨太學,你才得以逃過一劫,别以為這回還有這等僥幸。

    膽敢阻攔本司理辦案,哪怕你是宋提刑的朋友,照樣抓你回府衙治罪!” 劉克莊笑吟吟地橫挪一步,往推車前直挺挺地一站,道:“好啊,有本事你就來抓。

    ” “好狂妄的小子,給我拿下!”韋應奎一聲令下,立刻便有幾個差役沖劉克莊而去。

     宋慈見劉克莊突然出現,心中為之一喜,卻又不免擔憂,怕劉克莊當真被韋應奎抓了,正準備上前替劉克莊解圍,卻見圍觀人群分開一個個缺口,一個接一個的人沖了進來,先是王丹華等習是齋的同齋,站到了劉克莊的身邊,接着是辛鐵柱、葉籁、趙飛等武學生,紛紛擋在了劉克莊的身前,須臾之間便來了三四十人。

    原本準備上前捉拿劉克莊的幾個府衙差役,頓時被這場面鎮住了。

    神色很少有變化的宋慈,也禁不住流露出了驚訝之色。

     劉克莊朝宋慈一笑,沖身前那些太學生和武學生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叫我多喊幾個差役來,雖然差役沒喊動,可我叫來了這麼多學子,人手總該夠了吧。

     “你們……你們這些學子,是要反了嗎?”韋應奎的目光從三四十個學子身上掃過,當他看見身穿武學生服的葉籁時,臉色為之一變。

     葉籁昨日與劉克莊分别後,獨自一人回了武學。

    他滿身是酷刑逼供留下的傷痕,卻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了大天亮,這才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去醫館敷了傷藥。

    他回武學時,剛到大門外,就見劉克莊帶着一群太學生經過,忙叫住劉克莊,詢問出了什麼事。

    劉克莊不知道宋慈為何急着把月娘的屍體運去提刑司,但叮囑了要快,又叮囑多帶差役,想必是急需人手,所以他才回太學去叫同齋。

    往年的正月初八,太學已經開始授課,可今年要準備皇帝視學典禮,所有授課都推遲到了正月十五視學典禮結束之後,王丹華等同齋此時大都閑在齋舍。

    因為接觸屍體的緣故,同齋們原本将宋慈視作晦氣之人,對宋慈多少抱有成見,可自從親眼看見宋慈面對韓㣉時的無所畏懼,又見了宋慈如何當衆破解嶽祠案,對宋慈的态度已有所轉變,這次不是賣劉克莊這位齋長的面子,而是心甘情願地來相助宋慈。

    劉克莊将宋慈急需人手一事對葉籁說了,葉籁掉頭便回武學叫人。

    辛鐵柱正帶着一群武學生在練場操練,一聽宋慈需要人手,當即把趙飛等武學生叫到一起,要去助宋慈一臂之力。

    劉克莊雖與辛鐵柱、趙飛等武學生有過節,但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更别說這些人都是葉籁叫來的,于是他不加拒絕,帶着這些人趕來了蘇堤。

    他一見韋應奎要将月娘的屍體運走,立刻有些明白宋慈為何要急着将屍體運去提刑司了。

    他來不及跟宋慈說明情況,上前便加以阻攔。

    葉籁跟随劉克莊而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韋應奎,嘿嘿一笑,道:“司理大人,别來無恙。

    ” 韋應奎冷哼一聲,心下暗道:“你就算不是‘我來也’,也休想從我手底下讨得好去。

    我還怕你出獄後找不着人,原來你是武學學子,以後找你可就容易多了。

    ”他見阻攔的學子實在太多,道:“公然妨礙府衙辦案,那是要治罪的,你們這些學子,都不計較自己的前途嗎?” 韋應奎的話全然不起作用,辛鐵柱、葉籁等人毫無退讓之意。

    這時宋慈走了過來,韋應奎道:“宋提刑,你看看這些學子,真是無法……”“無天”二字尚未出口,宋慈已從他身旁徑直走過,去到劉克莊身邊,與衆學子站到了一起。

    韋應奎道:“宋提刑,你這是什麼意思?” 宋慈朝月娘的屍體看了一眼,道:“這具屍體與蟲娘有莫大關聯,蟲娘沉屍一案既已由我接手,這具屍體便該由我來檢驗,無須韋司理勞神費心。

    ” 韋應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擠出了一絲笑容,道:“宋提刑既然這麼說,我韋應奎再堅持己見,可就太不識擡舉了。

    你是聖上欽點的提刑幹辦,又得韓太師親命查案,這具屍體交由你處置,案子交由你來查,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心下卻暗道:“好你個姓宋的,找來這麼多學子撐腰,事情若是鬧大了,對我沒什麼好處。

    今日你人多勢衆,我不與你一般見識。

    我運走屍體,原本對你并非壞事,是你自個兒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案子你也敢查,那你就盡管查吧,我還求之不得呢。

    ”手一揮,示意衆差役讓開,将屍體連帶推車留給了宋慈,轉身便走。

     “韋司理留步。

    ”宋慈道。

     韋應奎停步,沒有回頭:“宋提刑還有何指教?” “我要在這蘇堤上當衆驗屍。

    ”宋慈道,“你是臨安府司理參軍,我想請你留下來作為見證。

    ” 宋慈之前擔心月娘的屍體被運往府衙,可現在韋應奎已經放棄運屍,那他也沒必要急着将屍體運回提刑司了。

    眼下蘇堤上有這麼多人在場,除了臨安城的百姓,還有府衙和提刑司的差役,還有那麼多武學和太學的學子,甚至還有金國使者。

    他打算現場初檢,當衆驗屍,讓所有人都見證驗屍的結果。

     韋應奎轉過身來,應道:“好啊,我正想看看宋提刑的本事,開一開眼界。

    ” 宋慈知道完顔良弼已奉趙之傑之命去取屍圖和檢屍格目,準備避穢、檢驗之物,隻待完顔良弼回來,便可開始驗屍。

    但時下天寒地凍,月娘的屍體又是從冰冷的湖水裡打撈起來,屍體僵直發硬,想驗屍還需做一些準備。

    他讓劉克莊去附近的淨慈報恩寺,借來一口大鍋,在蘇堤上壘石為竈,架鍋燒水,又将推車推至石竈旁,隔了三四尺遠,用竈中之火來烘烤月娘的屍體,使僵硬的屍體慢慢軟化。

     等到鍋中白汽微冒,水已溫熱,月娘的屍體也不再那麼僵硬時,完顔良弼帶着兩個金國随從回來了。

     蒼術、皂角、糟醋、蔥椒、白梅、食鹽、酒糟、藤連紙等物皆已備齊,檢屍格目、屍圖和筆墨也已取來,趙之傑将這些東西交給宋慈,宋慈正式着手驗屍。

     宋慈将檢屍格目和屍圖交到劉克莊手中,又遞去筆墨,沖劉克莊點了一下頭。

    劉克莊明白其意,又一次充當起了書吏。

     宋慈先燃燒蒼術和皂角來避屍臭。

    這一次沒有蘇合香圓,所以他讓劉克莊去淨慈報恩寺借鐵鍋時,順帶借了些生姜來。

    生姜雖不如蘇合香圓那麼辛香濃烈,但也能用于避穢。

    他含了一小塊生姜在嘴裡,讓劉克莊也含了一小塊。

     宋慈來到月娘的屍體前,摘下琉璃珠耳環,除去裙襖和貼身衣物,讓屍體全身赤裸。

    他仔細檢查了所有衣物,看有沒有什麼随身物品,卻無任何發現。

    他讓劉克莊在檢屍格目上“遺物”一列,寫明死者衣物齊整,遺物隻有一對琉璃珠耳環。

    他将衣物和耳環交予許義保管,然後估量屍體的身高,又估量了頭發的長度,唱報道:“全屍身長五尺,發長一尺七寸。

    ” 劉克莊非禮勿視,背過了身子,依照宋慈的檢喝,運筆如飛,一一記錄在檢屍格目上。

     宋慈仔細檢查屍體的頭頂、發叢和腦後,沒有發現任何傷口,也沒有發現釘子之類的異物,再檢查眼睛、口鼻、陰門、谷道等處,同樣沒有發現異物。

    他舀來溫水,輕輕地澆在屍體上,每一處皮膚都要澆到,翻來覆去一遍遍地澆,洗去屍體身上污泥的同時,也讓屍體變得更加柔軟。

    澆過水後,他又将糟醋倒入大鐵鍋中燒熱,再用熱糟醋反複洗敷屍體,直至屍體完全軟透。

    這一番洗敷下來,屍體的頭發脫落了不少,全身皮膚也大部分皺縮剝落,尤其是手上的表皮,蒼白皺縮,竟如同手套一般脫落下來。

     宋慈遍觀屍身,唱報道:“女屍一具,年二十左右,身體各部皆全,四肢無缺折,無佝偻、拳手、跛腳,無斑痣、肉瘤、硬繭。

    全屍腫脹,色青黑,頭發脫落,表皮脫落,手腳蒼白皺縮,應為泡水太久所緻。

    頭目胖脹,唇口翻張,臉部碎爛,有魚鼈啃噬痕迹,”俯身朝屍體鼻孔深處看了看,又捏開嘴巴仔細瞧了瞧,“牙齒、舌頭無異樣。

    口鼻内有泡沫,無泥沙。

    頸部無瘀痕。

    ” 目光轉向屍體肚腹,宋慈接着唱報道:“肚腹膨脹,”伸手在屍體腹部按壓了幾下,觀察屍體的口鼻,“按壓之,口鼻有泡沫溢出。

    ”又在肚腹上由輕及重地拍打了數下,“心下至肚臍,以手拍之,有響聲,但堅如鐵石,疑似有胎孕。

    ” 繼續往下驗看,他道:“兩手握拳,指甲參差不齊,内無泥沙,但頗多污垢。

    兩股、兩膝無異樣。

    右小腿外側有片狀傷,似被刮去一塊皮肉,傷口四周皮肉不發卷,應為死後傷。

    右腳背有燒傷一處,約杯口大小。

    ” 驗看完正面,他将屍體翻轉過來,背部朝上,仔細檢查一番,唱報道:“腰背無異樣。

    ” 劉克莊飛快地記錄完,好一陣沒聽見宋慈唱報,稍稍回頭看了一眼,立即把頭擺正。

    隻此一眼,劉克莊看見宋慈面對屍體伫立不動,似在沉思。

     此刻的宋慈正在暗暗疑惑:“月娘的屍體兩手握拳,腹部膨脹,拍打起來有響聲,口鼻内有泡沫,一旦按壓腹部,會有大量泡沫從口鼻内湧出,這些都是溺水而死的死狀。

    看來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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