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子旁坐下,同座的還有那兩個穿黃衣的姑娘和三個男的,介紹給我們的時候名字全含含糊糊一帶而過。

     “你常來參加這些晚會嗎?”喬丹問她旁邊的那個姑娘。

     “我上次來就是見到你的那一次,”姑娘回答,聲音是機靈而自信的。

    她又轉身問她的朋友,“你是不是也一樣,露西爾?” 露西爾也是一樣。

     “我喜歡來,”露西爾說。

    “我從來不在乎幹什麼,隻要我玩得痛快就行。

    上次我來這裡,我把衣服在椅子上撕破了,他就問了我的姓名住址——不出一個星期我收到克羅裡公司送來一個包裹,裡面是一件新的晚禮服。

    ” “你收下了嗎?”喬丹問。

     “我當然收下了。

    我本來今晚準備穿的,可是它胸口太大,非改不可。

    衣服是淡藍色的,鑲着淡紫色的珠子。

    二百六十五美元。

    ” “一個人肯幹這樣的事真有點古怪,”另外那個姑娘熱切地說,“他不願意得罪任何人。

    ” “誰不願意?”我問。

     “蓋茨比。

    有人告訴我……” 兩個姑娘和喬丹詭秘地把頭靠到一起。

     “有人告訴我,人家認為他殺過一個人。

    ” 我們大家都感到十分驚異。

    三位先生也把頭伸到前面,豎起耳朵來聽。

     “我想并不是那回事,”露西爾不以為然地分辯道,“多半是因為在大戰時他當過德國間諜。

    ” 三個男的當中有一個點頭表示贊同。

     “我也聽過一個人這樣說,這人對他一清二楚,是從小和他一起在德國長大的,”他肯定無疑地告訴我們。

     “噢,不對,”第一個姑娘又說,“不可能是那樣,因為大戰期間他是在美國軍隊裡。

    ”由于我們又傾向于聽信她的話,她又興緻勃勃地把頭伸到前面。

    “你隻要趁他以為沒有人看他的時候看他一眼。

    我敢打賭他殺過一個人。

    ” 她眯起眼睛,哆嗦了起來。

    露西爾也在哆嗦。

    我們大家掉轉身來,四面張望去找蓋茨比。

    有些人早就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需要避諱的事情,現在談起他來卻這樣竊竊私語,這一點也足以證明他引起了人們何等浪漫的遐想了。

     第一頓晚飯——午夜後還有一頓——此刻開出來了,喬丹邀我去和花園那邊圍着一張桌子坐的她的一夥朋友坐在一起。

    一共有三對夫婦,外加一個陪同喬丹來的男大學生,此人死氣白賴,說起話來老是旁敲側擊,并且顯然認為喬丹早晚會或多或少委身于他的。

    這夥人不到處轉悠,而正襟危坐,自成一體,并且俨然自封為莊重的農村貴族的代表——東卵屈尊光臨西卵,而又小心翼翼提防它那燈紅酒綠的歡樂。

     “咱們走開吧,”喬丹低聲地講,這時已經莫名其妙地浪費了半個鐘頭。

    “這裡對我來說是太斯文了。

    ” 我們站了起來,她解釋說我們要去找主人;她就是因為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使我頗感局促不安。

    那位大學生點點頭,神情既玩世不恭,又悶悶不樂。

     我們先到酒吧間去張了一張,那兒擠滿了人,可蓋茨比并不在那裡。

    她從台階上頭向下看,找不到他,他也不在陽台上。

    我們懷着希望推開一扇很神氣的門,走進了一間高高的哥特式圖書室,四壁鑲的是英國雕花橡木,大有可能是從海外某處古迹原封不動地拆過來的。

     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老大的一副貓頭鷹式眼鏡,正醉醺醺地坐在一張大桌子的邊上,迷迷糊糊目不轉睛地看着書架上一排排的書。

    我們一走進去他就興奮地轉過身來,把喬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覺得怎麼樣?”他冒冒失失地問道。

     “關于什麼?” 他把手向書架一揚。

     “關于那個。

    其實你也不必仔細看了,我已經仔細看過。

    它們都是真的。

    ” “這些書嗎?” 他點點頭。

     “絕對是真的——一頁一頁的,什麼都有。

    我起先還以為大概是好看的空書殼子。

    事實上,它們絕對是真的。

    一頁一頁的什麼——等等!我拿給你們瞧。

    ” 他想當然地認為我們不相信,急忙跑到書櫥前面,拿回來一本《斯托達德演說集》卷一(3)。

     (3)約翰·斯托達德(1850—1931):美國演說家,著有《演說集》十卷。

     “瞧!”他得意洋洋地嚷道,“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印刷品。

    它真把我蒙住了。

    這家夥簡直是個貝拉斯科(4)。

    真是巧奪天工。

    多麼一絲不苟!多麼逼真!而且知道見好就收——并沒裁開紙頁。

    你還要怎樣?你還指望什麼?” (4)大衛·貝拉斯科(1859—1931):美國舞台監督,以布景逼真聞名。

     他從我手裡把那本書一把奪走,急急忙忙在書架上放回原處,一面叽咕着說什麼假使一塊磚頭被挪開,整個圖書室就有可能塌掉。

     “誰帶你們來的?”他問道,“還是不請自到的?我是有人帶我來的。

    大多數客人都是别人帶來的。

    ” 喬丹很機靈,很高興地看着他,但并沒有答話。

     “我是一位姓羅斯福的太太帶來的,”他接着說,“克勞德·羅斯福太太。

    你們認識她嗎?我昨天晚上不知在什麼地方碰上她的。

    我已經醉了個把星期了,我以為在圖書室裡坐一會兒可以醒醒酒的。

    ” “有沒有醒?” “醒了一點,我想。

    我還不敢說。

    我在這兒剛待了一個鐘頭。

    我跟你們講過這些書嗎?它們都是真的。

    它們是……” “你告訴過我們了。

    ” 我們莊重地和他握握手,随即回到外邊去。

     此刻花園裡篷布上有人在跳舞;有老頭子推着年輕姑娘向後倒退,無止無休地繞着難看的圈子;有高傲的男女抱在一起按時髦的舞步扭來扭去,守在一個角落裡跳——還有許許多多單身姑娘在作單人舞蹈,或者幫樂隊彈一會兒班卓琴或者敲一會兒打擊樂器。

    到了午夜歡鬧更甚。

    一位有名的男高音唱了意大利文歌曲,還有一位聲名狼藉的女低音唱了爵士音樂,還有人在兩個節目之間在花園裡到處表演“絕技”,同時一陣陣歡樂而空洞的笑聲響徹夏夜的天空。

    一對雙胞胎——原來就是那兩個黃衣姑娘——演了一出化裝的娃娃戲,同時香槟一杯杯的端出來,杯子比洗手指用的小碗還要大。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灣裡飄着一副三角形的銀色天秤(5),随着草坪上班卓琴铿锵的琴聲微微顫動。

     (5)指天秤座
0.0594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