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也許可以看出它有某種運動方向,即向終局運動,向高xdx潮運動;為了走向這個高xdx潮,它采取各種節奏、格律和主調反複等等辦法。

    然而,終局是否總是高xdx潮呢?或者說,奔向終局的運動會不會受到一股逆流的影響回到過去的時間與時刻中去呢? 如果每個片斷及其高xdx潮都要用圖表示出來,那就需要有個三維的甚至四維的模式。

    這種模式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任何生活經曆都不會重演。

    性交與閱讀最相似的地方莫過于它們内部都有自己的時間與空間,有别于可計量的時間與空間。

     當你們第一次偶然相遇時,已隐隐約約看到了你們将來同居的可能。

    現在你們互為讀本,每個人都在另一個人上閱讀自己那不用文字書寫的曆史。

    男讀者和女讀者啊,明天如果你們再走到一起,如果你們像一對心滿意足的夫妻一起躺到這張床上,那麼你們每個人會打開自己的床頭燈,沉浸在自己那本書裡。

    這兩本并行的書陪着你們走向夢鄉,先是你,然後是你,關上燈。

    你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你躺在這邊,她躺在那邊,在你們尚未分别進入夢鄉之前,黑暗将消除你們之間的一切距離,使你們暫時地合二為一。

    你們不要嘲笑和諧的夫妻生活這種畫面,你們能舉出比這對夫妻更加幸福的夫妻嗎? 你對柳德米拉講述你等待她時看的那本小說。

    “這是你喜歡的那種小說,一開始就令人感到焦慮的小說……” 她的目光中閃現出一絲疑問。

    你猶豫了:“令人感到焦慮”的話你是否不是聽她講的,而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也許柳德米拉不再相信焦慮是認識真理的必要條件……也許有人已經向她證明,焦慮和無意識一樣,都是一種概念,沒有什麼比這個概念更易被人歪曲了…… “我喜歡那種書,”她說,“書中的秘密與焦慮都經過棋類運動員那種精确的冷靜的頭腦篩選過。

    ” “簡單地說吧,這個故事講一個聽見電話鈴響就變得急躁不安的人,有一天他正在從事跑步運動……” “别跟我講了,拿來我自己看。

    ” “我也沒看多少。

    我這就去給你拿來。

    ” 你起床,到另一間屋去找那本書。

    剛才在那裡你沒有意料到與柳德米拉的關系會打破常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生了轉折。

     你沒有找到那本書。

     (你将在一次藝術展覽中見到它,它已成為雕塑家伊爾内裡奧的作品了。

    你折過一角作記号的那一頁,被粘在堅固的刷過透明樹脂的平行六面體的一個底面上,一條燒焦的痕迹表明書内燃起的火焰把它燒得皺皺巴巴的,像一塊疙疙瘩瘩的樹皮。

    ) “找不到那本書了,”你對她說,“不過沒關系,我看見你也有一本,我還以為你已經看過了呢……” 你趁她不注意,走進貯藏室尋找弗蘭奈裡那本有紅色護封的小說。

    “喏,找到了。

    ” 柳德米拉打開書,上面的題字寫道:“柳德米拉惠存……西拉·弗蘭奈裡。

    ”“對,是我那本……” “啊,你認識弗蘭奈裡?”你驚叫起來,仿佛你什麼也不知道。

     “認識……他送給我這本書……可是,我曾深信這本書還未來得及看便被人偷走了……” “……被伊爾内裡奧偷走了?” “鬼知道是……” 現在該你亮牌了。

     “你知道不是伊爾内裡奧偷走了。

    他發現這本書就把它扔到那間黑屋子裡去了,你在那裡還保存着……” “誰授權你進行搜查了?” “伊爾内裡奧說,有人曾偷過你的書,現在卻偷偷回來用假書替換你的書……” “伊爾内裡奧什麼也不知道。

    ” “可我知道,卡維達尼亞把馬拉納所有的信件都給我看過了。

    ” “艾爾梅斯的話都是謊言。

    ” “有一件事卻是真的:這個人繼續想着你,要在一切幻想中看到你,你讀書的形象把他迷住了……” “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我讀書。

    ” 你對那個譯者陰謀詭計的起源漸漸有所了解:他的所有陰謀詭計都是出于忌妒心;他覺得在他與柳德米拉之間有個無形的情敵,此人通過書本與柳德米拉進行無聲的交往。

    這個幽靈般的情敵有成百上千種面孔,也可以說沒有面孔,捉摸不定,因為柳德米拉認為,作者從來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不管是活着的作者還是已故的作者,都僅僅存在于書頁之中,在書頁中與她進行交際。

    他們或恐吓她或引誘她,她都聽之任之,并與他們這些沒有形體的人建立輕率的、反複無常的關系。

    其實這并非指作者本人,而是指作者的作用,作者的觀念,即每一部小說後面都有一個人擔保書中那些幻影與虛構的人物具有真實性,因為他在這些幻影與人物身上注人了真實性,因為他把自己與這些由語言組成的幻影與人物等同起來了。

    怎麼能夠擊敗作者的這種作用和觀念呢?艾爾梅斯·馬拉納的愛好與天才一直是他要戰勝這種作用的動力;他與柳德米拉的關系發生危機,更促使他這樣做。

    他想像中的文學作品是虛假。

    僞造、模仿、拼湊。

    如果他的這種想法能夠實現,如果作者的面貌模糊不清,讀者就不會産生那種信任感,不是說不信任書中講的故事,而是說不信任默默講述的那個聲音。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不會在文學作品的結構中引起什麼變化……但在它的基礎即讀者與書的關系中,卻引起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這樣,柳德米拉埋頭讀書時,他便不會感到被她遺忘了,因為在書與她之間虛假的陰影始終存在,而他通過把自己與虛假等同起來,從而确立了自己的存在。

     你的目光落到小說的開頭。

    “啊,這不是我讀過的那本書……書名一樣,書皮一樣,全都一樣……然而是另外一本書!兩本之中有一本是假的。

    ” “這本肯定是假的。

    ”柳德米拉低聲說道。

     “你說這本是假的,是因為馬拉納摸過它嗎?我讀過的那本也是他寄給卡維達尼亞的呀!難道這兩本書都是假的?” “隻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們真相,那就是作者。

    ” “你可以問問他,因為你跟他是朋友……” “過去是。

    ” “你離開馬拉納是去找他嗎?” “你知道的東西不少啊!”她說。

    她那捉弄人的語氣特别使你惱火。

     男讀者啊,你決定去找作者。

    現在你轉過身背向柳德米拉,開始讀這本封皮相同的小說。

     (隻是在一定程度上相同。

    因為寫着“西拉·弗蘭奈裡近作”的護封條遮住了書名中的兩個字。

    你隻要把這個小條掀起一點,就會發現這本書的書名不是“一條條相互連接的線”,而是“一條條相互交叉的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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