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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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沒有想到我手表上的日曆在那個小方框裡啪啪倒退,仿佛斷頭台上被屠刀砍下的頭顱一個個從我腳下滾過嗎?不管怎麼形容,結果都一樣:我手握把手,推着這個帶走輪的旅行箱在平滑的站台上向前走,但我的手自然而然地表示出我内心的反感,仿佛這個誠實的行李箱正在對我說,它已經成為我的負擔,令我感到厭惡與疲勞。

     一定是什麼東西出了差錯,比如火車出了差錯,晚點了,耽誤了換車時機。

    也許我來時應該有人來接,來接這隻箱子;它現在好像令我十分擔憂,不知是怕丢失它呢,還是急于想擺脫它。

    但可以肯定,這隻箱子不同尋常,不能交給行李寄存處暫存,也不能随便丢在候車室裡不管。

    我現在看表已無濟于事,倘若有人來接我,現在人家早就走了。

    我想方設法使時鐘倒轉、日曆倒退都是枉然,不可能倒退到從前那個時刻了,那時這個差錯尚未發生。

    假若我在這個火車站上應該遇上什麼人,他與這個火車站也毫無關系,隻是在這裡下車再換乘另一趟車離開這裡,就像我一樣本來要在這裡轉車,我們兩人之中一個人應該把某種東西交給另一個人,比如說我應該把這隻帶走輪的箱子交給他,可我沒能把箱子交給他,現在它留在我身邊,讓我感到棘手。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惟一的辦法就是竭盡全力重新建立那已經失去的聯系。

     我已經數次穿過小吃部走到車站門口,門外廣場上漆黑一團,仿佛一堵牆壁阻擋着不讓我向前。

    一邊是黑暗的鐵道,一邊是黑暗的城區,我隻能待在這個有燈光照明的中間地帶裡。

    我能上哪兒呢?外邊那個城市還沒個名字,我們還不知道它将被排斥在這本小說之外呢,還是被包含在這本小說的文字之中。

    現在我隻知道這本小說的第一章一直在描寫這個火車站和小吃部,遲遲不願離開這裡,我若離開這裡,也未免太不謹慎,因為有人可能來這裡找我,而且我也不能讓人看見我帶着這個大箱子。

    因此,我不停地往那公用電話裡塞硬币(它每次都給我吐出來),塞好多好多,就像打長途電話那樣。

    誰知道那些應該給我下指示,或者說給我下命令的人現在上什麼地方去了呢?我是為人辦事的,我的這副樣子不像為私事或經商而出門的人,倒有點像一個執行任務的人,像一局重大博弈中的小卒,像一部大機器中的小齒輪,小到不應該引人注意的程度。

    事實上我的任務是經過這裡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可我在這裡每逗留一分鐘都會留下痕迹:我若不講話會留下一個不願開口的人的痕迹;我若講話,我的每一句話都會留下來,可能直接或間接地為人引用。

    也許正因為如此,作者才連篇累續地提出各種設想而不寫下任何對話,讓我在這層由鉛字組成的密密麻麻的昏暗的掩體之下悄悄通過、逃之夭夭。

     我這個人一點也不引人注意,既無姓名也無背景。

    讀者你之所以在下車的旅客中注意到了我并注視着我在酒吧與公共電話亭之間的穿梭行動,那是因為我的名字叫“我”。

    雖然你對我的了解僅此而已,但已足以促使你把你的一部分與這個你所不了解的人物“我”聯系起來。

    作者也是這樣,雖然他不願談論自己,他卻決定把這部小說的主人公稱為“我”,使主人公不引人注目,因為這樣他就不需要再詳細描述主人公了;如果給主人公起個别的名字或加個什麼修飾語,比起用“我”這個幹巴巴的代詞來就多多少少對主人公進行了說明。

    作者和你一樣,寫下這個“我”字時,就把他的一部分與這個“我”聯系起來了,把他感覺到的或想像到的一部分與這個“我”聯系起來了。

    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點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拿現在來講吧,我的外表是個失去了換車機會的乘客,這是任何人都經曆過的事。

    但是一本小說開頭發生的事總要參照過去發生的事或将要發生的事,這就使得讀者你和作者他要在我身上找到共同點具有一定危險性。

    這本小說的開頭愈是沒有特色,愈是時間、地點不清,你和作者他就會冒更大的風險來把你們的一部分與我這個人物等同起來,因為你們尚不知道我的曆史,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急于要脫手這隻箱子。

     擺脫這隻箱子是恢複我從前狀态的首要條件,即回複到後來發生的事情以前的狀态中去。

    當我說要重返過去時,意思是說;我要消除某些事件帶來的後果,恢複我原來的處境。

    但是我生活中的每個時刻都是由一些新的事件組成的,而每個新的事件又必然帶來新的後果,因此我愈是想回複到最初的“零”位置,反而離開這個位置愈遠。

    雖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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