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顔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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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認可——恐怕今天購買畫作的人都是與彌澤或者遺孀有關聯的人。

    這三十二幅赝品受洗後,貼金化身真迹,裝飾在彌澤的秘密美術館裡。

    他應該還會付一大筆酬金給為錢所困的遺孀。

    本來加濑浩一應該來參加這場儀式的,但想到這場拍賣會的把戲有可能被戳穿,所以在最後關頭用陌生人康彥換下了加濑,以防自己或荻生的名譽受到損害。

    大概鄰座的小畫廊老闆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他們編的理由騙來,接受了競拍某幅畫作的任務吧…… 不管康彥腦海裡萦繞着怎樣的疑惑,會場内的價格競争已趨近白熱化。

    自畫像《少年》的價格達到了一千萬日元以上,《地平線》的價格更是高達兩千四百五十萬日元。

    買下《少年》的是坐在康彥斜前方的男人,《地平線》的購入者則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女士。

    這時,康彥的關注點已不僅限于畫作,他開始觀察購買者了。

     如果他的大膽猜測命中靶心的話,那麼買下畫作的客商就全部都是相關人士。

     當然,從外表看不出端倪。

     但拍賣開始一個多小時後,第四組作品競拍結束。

    拍賣進入後半場,康彥注意到了一件事。

    而當拍賣又進行了兩組之後,他的懷疑變成了确信…… 競價速度急劇加快。

     目标價位在兩千萬、三千萬的畫作,拍賣師剛宣布開始,價格就迅速擡升。

    不到一分鐘,交易就随着木槌落下的聲音達成了。

     自《地平線》之後,大作層出不窮,每一幅似乎都可以被譽為遺孀口中的“夢幻般的最高傑作”。

    的确,如果彌澤把這些傑作全部購入獨占,并且不允許它們出現在公衆面前,那就等同于買下了荻生仙太郎的人生,并将他的名字從曆史中抹去。

    從這個角度看,确實如遺孀所說,隻能認為是彌澤的怨恨和惡意從中作祟。

     但不是這樣的,這是他和遺孀聯手設置的陷阱。

    為了把被荻生親手葬送的物品像變魔術一樣在這豪華的會場中複活…… 每當木槌落下、價格鎖定的瞬間,彌澤就會微微睜開眼睛,向賣家方向瞟一眼。

    那雙眼睛與其說帶有惡意,不如說潛藏着狡猾。

    而在康彥眼中,那一瞥還是在給拍下畫作的相關人士發送贊許的信号——“嗯,幹得好”。

     而那幅畫作怎麼也不出現,這使得康彥更加緊張。

    每賣掉一幅畫,他都會心跳過速。

     “下面是第二十八幅作品《銀河》。

    它也被譽為夢幻傑作。

    起拍價一千萬日元,請大家以五十萬日元為單位競拍。

    ” 話音未落,就聽到拍賣師的報價聲: “好,二百六十四号,一千零五十萬……四号,一千一百……九十一号,一千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二号,一千二百萬……好,四号,一千二百五十萬……” 報價轉瞬就提升至兩千萬。

    康彥聽到身後傳來“老油條”大倉的聲音:“太火爆了吧。

    ”彌澤又睜開了眼睛,台上所有人都像尋找獵物的鷹一樣,視線敏銳地四處逡巡。

    每舉一次号碼牌,價格就提升五十萬。

    鷹群的眼睛好像伸出去的鷹爪一樣,試圖抓住後排舉起的号碼牌。

     最終《銀河》以接近四千萬的數字成交。

    這時所有人已經徹底無視繪畫作品的藝術性了,會場内隻有數字,數字像神明一樣,用全能的力量征服了所有人。

     “下面是最後四幅畫作。

    ” 四幅畫作應聲被擡了出來。

     那幅畫是第三十二幅,也就是作為壓軸作品出場。

    終于…… 康彥渾身緊張。

    場内巡回開始,當手持畫作的女工作人員走近時,康彥舉起了手。

    他的眼睛化作放大鏡,凝視着畫中少女的眉毛。

    很明顯眉毛部分的顔色混雜了一些紅色,比遺孀給他看的那幅要濃了很多。

     這是真迹啊…… 如果說這會場裡正在舉行的是數字和金錢的儀式,那康彥如今不過作為儀式中的一員,僅憑義務感坐在那裡。

    他想逃走,可是無數的數字束縛住了他的身體,命令他履行義務。

    康彥死死盯着放在膝頭的号碼牌上的數字“13”,他深信在第四組結束時産生的直覺沒錯,而他也将勢必拿下這幅《無顔的肖像》——那個直覺就是:到現在為止,競拍成功的人的号碼都在“1”到“32”之間…… 果然購入者都是相關人士,他們預設了防範無關人士競拍成功的機制,一開始就定好三十二幅作品必定會被手持“1”到“32”号号碼牌的客人拍下,但順序是打亂的。

    第一幅蜜蜂的畫由“20”号買到,剛才的《銀河》被坐在後面的“7”号客人拍走。

    雖然在這被無數熾熱的天文數字填滿的會場裡,大家熱血沸騰,估計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一點,但康彥确信這是事實。

    恐怕這麼安排是為了防止發生什麼失誤,讓無關人員買到畫作吧。

     “第二十九号作品《手指》是畫家創作初期的小品,起拍價為三十萬日元。

    ” 話音一落,價格便如短跑比賽一般迅速來到一百三十五萬,并定格在了這裡——買家是“11”号男客人。

     下一幅作品《音樂》,最終成交價為一千零三十萬日元,買手是“24”号客人。

     再下一幅作品《戰神》被“9”号客人以五百二十萬日元的價格購入。

    賓客們不論價格被叫到多高,依舊在毫不猶豫地不停舉牌。

     不對,《戰神》競拍時,“156”号客人出價到五百一十萬日元,看起來就要成功拍下,拍賣師卻遲遲不肯落槌,還在不停追問:“還有人出價嗎?還有出價五百二十萬的客人嗎?” 在普通的拍賣會上明明已經可以落槌了,這位拍賣師卻執拗地堅持等待下一次出價。

    最後他終于掩飾不住焦慮之色,露骨地問出了這種話:“‘9’号客人,畫作就要被‘156’号客人買走了,您同意嗎?” “啊,‘9’号客人出價了。

    那麼祝賀‘9’号客人,以五百二十萬日元的價格……” 簡直是用強買強賣的方式讓“9”号拍下了那幅畫。

    沒錯,肯定沒錯,康彥親眼看到,“9”号客人沒有出價時,台上老人的臉色變得鐵青。

     終于來到最後一幅畫作《無顔的肖像》上拍的時刻了。

    咦?不對。

    康彥有些驚訝。

    剛才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客人的号碼上,沒注意聽畫的名字。

    此時這幅畫被放置到畫架上,拍賣師說:“現在我們有請最後一幅作品《花子像》。

    這幅《花子像》正如我剛才所說,是荻生在病榻上的絕筆……” 花子——這個名字在因緊張而幾乎血液倒流的康彥體内回響。

     “荻生是把某位女性的形象用少女的樣子表現了出來。

    ” 遺孀說畫中的女性是她,但她在撒謊…… “荻生夫人擁有一幅這幅畫作的赝品,在她最近舉辦的遺作展中曾以另一題名展出,但這幅才是真迹。

    ” 像是在回應台上的介紹一般,坐在後排的“老油條”大倉忽然蹭了過來,靠近康彥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這個花子,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情婦哦。

    ” 情婦,果然是這樣。

    她與荻生仙太郎不是僅僅認識,而是情婦關系啊。

    花子,那是康彥外婆的名字。

     遺孀果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這幅畫是情婦的肖像,也知道康彥是畫中人“花子”的外孫。

    其實畫中的少女不像遺孀,也不像外婆。

    她肯定在謀劃着什麼。

    危險。

    拍下這幅畫會有危險…… 但是,手中号碼牌上的“13”像是控制了康彥的意志。

    “1”到“32”裡隻剩下自己的這個數字了,無論如何我有這個義務。

    “13”,第十三位門徒猶大…… 競拍開始,康彥慌慌張張地舉起了牌子。

     “好,這位‘13’号客人出價一千二百五十萬。

    啊,‘24’号客人出價一千三百……” 康彥大腦一片空白,隻是不停地舉牌,似乎渾身上下能活動的隻剩手臂了。

    數字還在全速奔跑,沒過一會兒,康彥就已大汗淋漓。

     出價突破四千萬了。

    康彥感到呼吸困難,仿佛自己化身為數字,在奧林匹克賽場上奔跑着。

     超過五千萬時,康彥有些膽怯,手停了幾秒。

    不出所料,拍賣師有些擔心地看着他,催促道:“怎麼樣,‘13’号客人?‘123’号客人出價五千一百萬了……”這是讓他抓緊時間站起來繼續奔跑的命令聲。

     康彥感到意志不受控制,舉起了牌子。

     “好,‘13’号客人出價五千一百五十萬……啊,‘123’号客人出價五千二百……” 戰局變成康彥和“123”号之間的競争。

    快到六千萬時,似乎看到了終點。

     “‘13’号客人出價五千九百五十萬,還有要出價的嗎?” 聲起槌落,就在康彥快要倒下大聲喘氣的時候…… 鄰座的小胡子突然舉起了牌子,那個康彥一直沒在意過的鄰座男人——自從覺察到能成功拍下畫的人的号碼截止到“32”号,他就認為鄰座男人是無關人士,從此再沒留意過他了。

    因為男人的号碼是“211”,這個數字證明他與此次競争無關。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雖然他剛才那麼執着地拽住大倉打聽遺孀的事情,但康彥還是把他和他的“211”号一起抛在了腦後。

    而且此時此刻之前,這個男人沒有舉過一次牌。

     拍賣師目瞪口呆,彌澤老人像是被人扼住一般發出呻吟聲。

    會場裡則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看來這裡内心最為不安的是康彥。

    還沒有結束,這場危機重重、難以捉摸的競争…… 不過,康彥的身體已自顧自地行動了起來。

    “赝品”這個詞突然闖進他本空白一片的大腦。

    那幅畫是赝品,不過是把遺孀拿給他看的那幅畫作中少女的眉毛用紅黑混合的顔料又塗深了一些罷了。

    這幅少女畫像隻是赝品……赝品……外婆花子也是赝品。

    是不能成為妻子,名為情婦的赝品。

    然後外公也是赝品,那個隻見過照片的男人,是赝品。

    他不是母親真正的父親,母親是荻生和外婆花子,也就是荻生與這畫中的少女所生下的孩子。

     赝品。

    所以不能再舉牌子了。

    盡管如此,七千萬、八千萬……價格仍在一路飙升。

    拍賣師的聲音開始顫抖,彌澤老人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

    會場似乎變成了沸騰的坩埚,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注視着座位相鄰的兩個男人之間的競争。

     突破一億了。

    不行了,不能再舉牌子了,康彥覺得體内的血液即将噴薄而出,化為紅色的汗水向體外流去。

     真的不行了…… 當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從嘴裡擠出這句話時,“铛”的一聲,落槌聲響起了。

     “那麼,恭喜‘13’号客人,最終以一億零五十萬的價格拍下最後這幅畫。

    ” 在康彥聽來,那聲音仿佛來自極為遙遠的地方。

     十分鐘後曲終人散,隻剩虛無感在會場飄蕩。

    會場一隅,康彥坐在彌澤老人面前,拍賣會時一直坐在他身邊的小畫廊老闆繼續和他肩并肩。

     準确地說,是在彌澤俊輔的命令下,這兩個人被半強迫地按在了這裡。

     拍賣會結束後,工作人員對拍下畫作的買家們說:“稍後我們會寄出付款通知,在您将畫款打入我方賬戶後,我們即刻将畫作奉上。

    ”随後就散場了。

    但有位女工作人員來到康彥和鄰座男人身邊,對他們說:“很抱歉,請二位暫且留步,會長有話想對二位說,麻煩您們稍等十分鐘。

    ” 十分鐘後,看到會場裡的賓客已全部退場,彌澤老人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是不是在合夥哄擡最後一幅畫的價格?” 老人直截了當地問出這句話,口吻像審訊犯人的警察,聲音聽上去也很不高興,似乎頗為生氣。

    他的表情也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不過好像他生來就那樣,感覺像是偉大的雕刻家創作的一尊名為“憤怒”的雕塑…… 二人對視了一眼之後,同時搖了搖頭,表示彼此連名字都不知道。

    但這不足以平息老人的怒氣。

    “哼,你們兩個一定是被什麼人雇來的吧,否則那幅畫不可能超過一億。

    ”他憤憤地說着,“是不是荻生的遺孀讓你們這麼幹的?” 面對質問,小胡子變了臉色。

    果然是這樣啊,康彥心裡這麼想着,為了不讓老人繼續揪住這個話題追問,他把自己想問的問題直接問了出來。

     “為什麼您在意這件事呢?您是賣家,價格賣得好,您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啊。

    ” “不,如果你們是受荻生夫人委托的話,那個女人沒有支付能力,我擔心她付不起這個錢。

    ” 他那如雕塑般的面孔帶着怒氣,甩下這句話後就轉身走出了會場,叫他們留了這麼久,卻連句緻歉的話語都沒有。

    康彥正想再問一下身旁的男人剛才老人的問題,結果話未出口,那個男人就逃也似的飛奔出去,隻留下康彥一人呆立在了無生趣的會場。

    和他一起留下的還有兩個疑問:那個小胡子果然是荻生遺孀雇來,故意把《花子像》價格炒高的人吧?另一個是,那位老人為什麼對畫作價格高漲那麼生氣? 第二天下午兩點,康彥和荻生遺孀又在上周去過的那家畫廊隔壁的咖啡店裡見面。

     “聽說賣價到了一億零五十萬呢。

    ”老婦人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說道,“還真是花了大價錢啊。

    ”說着,把手裡的包遞給了康彥,“現在如約,把那幅畫的赝品送給你。

    ” 康彥無視夫人接着說的“昨天你辛苦了,這是謝禮”的緻謝話語,直接撕開包裝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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