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漱石到熊本熊(日本,熊本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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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的工作? 是很辛苦。

     老闆娘對丈夫這種充滿激情,有時甚至(可能)讓人覺得有些瘋狂的林木雕塑手藝,長年以來抱着怎樣的态度?我沒敢深入追問,因為老闆娘正忙着做烤玉米生意(一根三百日元)。

    不過從她的語氣中,似乎感覺到“反正是他喜歡幹的事,又這麼拼命,也沒啥太大的害處,就随他去吧”。

    雖然沒覺出提奧·凡高式的舍身追求的姿态,也幾乎聽不出批判的餘韻。

     其實非但沒有害處,反倒有不少遊客被成排的林木雕塑吸引,不知不覺停車駐足,順便再來店裡買根玉米吃——我們也是其中一員。

    從營業角度來看這片林木雕塑,我覺得是大有益處的。

    要稱作“藝術”恐怕有些難度,但至少可以稱之為“成功”。

    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廣闊世界裡,有許許多多不容批評的“成功”。

    在這樣的成功或者說自我完善面前,我們唯有倒吸涼氣、唯有敬服的份兒。

     就算沒有這些林木雕塑,烤玉米也既新鮮又美味。

    有空的話,不妨在去阿蘇時,順便到若宮老闆經營的這家“無名小店”轉一轉。

     9最後是熊本熊 既然是訪問熊本,恐怕還是得提一提熊本熊吧。

    要知道在熊本旅行的五天之中,處處都能看到熊本熊。

    或者不如說,想尋找沒有熊本熊的風景反而更困難。

    想象沒有熊本熊的熊本縣,可能比想象沒有金槍魚和綠芥末的壽司店還要困難,比想象沒有便衣警車的小田原厚木公路還要困難,比想象沒有反萬字旗的納粹德國還要……哎呀,這個比喻不太妥當。

    請把這個忘掉吧,對不起。

     總而言之,海報上也好,招牌上也好,宣傳冊上也好,礦泉水上也罷,點心盒上也罷,巴士和市營電車的車身上也罷,皮包上也罷,汗衫上也罷,種種東西、各個角落都有熊本熊展露尊容。

    就連出租的汽車“豐田普銳斯”上,也印着紅黑兩色的熊本熊花紋。

    就算聲稱整個熊本縣都已經“熊本熊化”了,也絕非誇大其詞。

    《熊本日日新聞》上,每天刊載以熊本熊為主角的四格漫畫。

    也許有朝一日連社論都會由熊本熊來寫……這當然是開玩笑啦。

     其實不光是熊本,東京都港區的便利店貨架上,滿眼都是熊本熊的商品。

    看到這些東西,甚至想調侃一句:“喂喂,這裡不會是熊本縣吧?”熊本熊原本是為了配合熊本縣宣傳活動“熊本驚豔”而設計的吉祥物,是一種“軟性标志物”,沒想到轉瞬之間風靡全日本,如今幾乎形成了不妨稱作“熊本熊産業”的産業鍊。

    近十年來,世間前前後後出現過衆多“軟性标志物”,然而像熊本熊這樣在全日本一鳴驚人的例子,此外卻再沒見過。

    這個表達也許不夠恰當:它簡直像病毒一般無休無止地增殖,侵蝕着四周。

     有一點想說明一下,我對熊本熊的印象不好也不壞,隻是隐約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存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既不會主動購買熊本熊商品,也不會穿印着熊本熊圖案的褲子,不會特别想駕駛印着熊本熊花紋的豐田普銳斯,同時也不會有意排斥它、拒絕它。

    隻是對旅途中處處都有熊本熊一事,老實說,或許有一種吃得過頭有些膩味的感覺。

    假如事态就這麼無節制地發展下去,熊本熊商品在全世界泛濫成災,熊本熊這一标志物變得“脍炙人口”的話,熊本縣的存在不是也會變得“脍炙人口”嗎?假如熊本熊的形象由于大量生産而變得陳腐,那麼與之相随,豈不是連熊本縣的形象也将變得陳腐嗎?這種情形讓人稍稍有些擔心。

     呃,不管熊本熊今後将走過怎樣一條命運之路,都與我這個神奈川縣人幾乎毫無關系,那是熊本縣的問題。

    這種問題本可以放在一邊不管不問,但我這個人天生是不幸的性格,一旦介意起什麼來,就會挂在心頭難以忘懷,于是決定跑到熊本縣一個名字非常之長,叫作“工商觀光勞動部·觀光經濟交流局·熊本品牌推進科”的部門去,聽聽熊本熊推廣負責人是怎麼說的——很遺憾沒聽到熊本熊是怎麼說的。

    熊本熊兄的頭銜是“熊本縣營業部長”,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公務員,現在忙得不可開交。

     我猜想“工商觀光勞動部·觀光經濟交流局·熊本品牌推進科”一定正為了将熊本熊的形象推銷到全世界拼命工作,是一間充滿活力的最頂級的辦公室(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人人都雙眼圓睜,噼裡啪啦地敲擊着電腦鍵盤)。

    可實際走進去一看,卻是個十分清閑的部門。

    當然,大概人人都在認真地努力工作,不過或許受熊本熊性格的影響,看上去倒像個性質溫馨而悠閑的部門。

    交談之際,電話鈴連一聲也沒響過,也沒有聽到怒罵聲和歡呼聲。

    以下是我與負責人之間大緻的對話内容。

     全世界好像到處都有熊本熊,是不是你們的戰略原本就是這樣呢? 是不是到處都有,我們不知道,但原則上不管是誰,隻要願意,就可以免費使用熊本熊的徽标與标志物,結果就變成到處都在使用熊本熊了。

     對于使用者的身份、使用方法是否恰當,你們就不審查嗎? 當然審查。

    不過隻要是提升熊本縣形象的(或者并沒有特别損害的),一般都會批準。

     具體說來,哪些做法是提升熊本縣形象的呢? 比如說以食品為例,如果采用了熊本縣生産的食材,就可以自由使用熊本熊标志物,向獲準者發放許可号碼。

    使用者必須出示許可号碼。

     隻要使用一點點食材就可以嗎? 隻使用一點點就行。

     那麼像風俗業之類的地方呢? 這種申請,我們根本就不會接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第一個獲得熊本熊認可的商品是什麼? 佛壇。

     熊本熊佛壇? 對的。

     熊本縣對這種東西有需求嗎? 這就與我方無關了。

     熊本熊的成功給熊本縣帶來了什麼樣的利益? 根據日本銀行的推算,自二○一一年起的兩年内,熊本熊帶動的經濟效應達到一千二百四十四億日元。

     這個經濟效應具體來說,到底是誰獲益了呢?(而且,如果日本銀行當真有如此準确的推算能力,為什麼日本還會變成這樣一個債台高築的國家?)……我很想問一問,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了。

    因為對着笑容可掬、和藹可親的負責人問這樣的問題,我漸漸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欺負熊本熊”似的。

    到底有誰會故意欺負楚楚可憐的熊本熊呢? 走訪了熊本縣政府,與熊本熊的負責人交談之後,有一點讓我感觸良深:熊本熊這個被人為“制造出來”的存在,好像已經擺脫了它的制造者,或者說已經脫離了熊本縣政府“工商觀光勞動部·觀光經濟交流局·熊本品牌推進科”的意圖和控制,徑自行走起來。

    簡直就像傳說中的石巨人⑤一般,恐怕已經無人能夠阻擋它的步伐,也無法改變它的前進方向了。

    而且,它大概還會在前進道路上,到處散播另一個被稱作“經濟效應”的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至于今後熊本熊會不會像“凱蒂貓”或“海螺小姐”那樣,作為普遍的經典形象紮下根來,抑或是在“脍炙人口”之後又漸漸變得陳腐,作為一介小說家,我不得而知。

    但總而言之,熊本熊君眼下正在精神抖擻地迅速增殖,随着不斷增殖,恐怕它也将逐漸離開原來的根基與土壤,越走越遠。

    就像“米老鼠”在普及之後,失去了原來的“老鼠性”一樣。

    對了,我們生活在一個結構非常複雜的世界,在這裡,形象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而實質則拼命地追逐其後。

     然而不管怎樣,今後每當我回憶起這趟熊本之旅時,大概都會懷着這樣的感慨吧:“那次旅行,一直陰雨綿綿,沿途處處都是熊本熊呀。

    ”一個作家發出這樣的感慨,是否也以某種形式包含在熊本熊的經濟效應中呢? ①日本俗語,指忙得想讓貓兒來幫忙。

     ②笠智衆(1904-1993),日本著名演員,代表作有《秋刀魚之味》等,出生于熊本縣玉名郡。

     ③日文中“胃散”與“遺産”同音。

     ④指蒸汽機車。

     ⑤Golem,希伯來傳說中有生命的人偶,多為石造巨人,灌入魔力後可行動,沒有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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