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鐵絲哥慢慢朝我走來,我并沒有閉上眼睛,而是正視即将發生在我身上的現實。

     71 後來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那樣做,為什麼到最後都不逃跑,我說我隻是做了最簡單的事,這是感覺不到害怕的人唯一能做的事。

     就像玄關燈時亮時關一樣,意識也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等到真的清醒過來,痛苦又加倍了,我驚訝人類的身體怎麼被設計成能承受住如此巨大的痛苦,我的意識居然到現在還很清醒,十分不合理。

     我偶爾瞥見坤,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好像大腦出現了什麼故障。

    我可以看見坤害怕的樣子,好像漸漸明白陷入恐懼是什麼意思了。

    在極度缺氧的地方還要用力呼吸,坤看着我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坤的臉逐漸模糊起來,我以為是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并非如此。

    坤的雙頰上滿是淚水。

    他哭喊着:“住手,求你住手!你打我吧!”他不斷地喊叫着。

    我想跟他搖搖頭說不必這麼做,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72 不過幾個月前的記憶隐約地閃過我腦海,是蝴蝶的翅膀被折斷的那天。

    坤本來想教我什麼,最後卻沒教成。

    太陽西下之際,坤一邊擦着倒在地上被撕碎的蝴蝶,一邊大哭。

     “要是感覺不到害怕、痛苦,還有自責就好了……”他一邊哭着一邊說道。

     我想了想後開口說:“那可不是随便能做到的,你的感情可是非常豐富的,說不定你更适合去當畫家或音樂家。

    ” 坤笑了,一副要哭的樣子。

     不同于代表疼痛的呼吸都化成白霧的現在,那個時候還是盛夏。

    那時的我們站在夏天的頂峰。

    夏天,植物茂盛到令人驚訝的季節,滿眼都是鮮綠。

    我們所經曆過的一切,是真的嗎? 坤常常問我,感覺不到害怕、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是什麼感覺?每次我回答就會被打,盡管如此,坤還是繼續抛出同樣的問題。

     我也有未解開的疑問。

    我很好奇當初那個傷害外婆的男人是什麼心态,但那個問題漸漸往其他人身上轉移。

    明明知道卻假裝不知道的人們,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是去找沈醫生的某一天。

    電視上一名在轟炸中失去雙腿和一隻耳朵的少年正在哭泣,新聞正在講述發生在地球某處的戰争。

    看着電視畫面的沈醫生沒有任何表情,感覺有人走近,他轉過頭來,看到我便笑,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朝着沈醫生後方對我露出笑容的少年看去。

    像我這樣的白癡也知道,那孩子一定很痛苦,因為經曆那些可怕又不幸的事而感到十分痛苦。

     但我沒問沈醫生為什麼在笑。

    明明有人這麼痛苦,背對那張臉後,為什麼還能笑出來。

     類似的情況在其他人身上都能見到,随意換台的母親和外婆也是一樣。

    太遙遠的不幸不是我的不幸,母親這麼說。

     好吧,就算是這樣,那些眼睜睜看着外婆和母親遇害、什麼也不做的人又是怎麼回事呢?他們目睹眼前之事,這不能算遠方的不幸,不能當成袖手旁觀的借口。

    我想起當時合唱團中一名男子的采訪,他說因為兇手氣勢太盛,吓得不敢接近。

     不幸如果發生在遠方,人們會因為距離遙遠、力不能及而不加理睬;而發生在近前的,人們又說太害怕,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大多數人即使感覺到了别人的痛苦也不會行動,口頭上說有同理心,實際上又輕易忘記。

     就我的理解,那并非出自真心。

     我不想那樣活着。

     坤的身體發出奇怪的聲音,仿佛從胸口深處發出的粗重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的滾動聲,又像禽獸的叫聲。

    為什麼都到這地步了,他還要做這些沒意義的事?我的嘴裡不自覺地說出:“真是令人心寒的家夥。

    ” 鐵絲哥直盯着坤。

     “你就隻有這點膽子是吧?好,那就不要後悔你的選擇。

    ” 鐵絲哥抓起放在坤旁邊的東西,是剛剛他拿給坤的刀。

    還來不及思考,鐵絲哥就把刀抵在坤的下巴。

    但他沒辦法傷害到坤,因為接下刀的是我,因為我正在死去。

     73 我把坤推開的那瞬間,鐵絲哥的刀無情地插入我胸口。

    坤對着鐵絲哥大叫“惡魔”,接着鐵絲哥将刀拔出。

    紅色的液體,溫熱黏稠的鮮血快速地流出身體。

    我感到一陣暈眩。

     有人搖了搖我的肩膀。

    坤将我抱住:“不要死,你說什麼我都願意做,無論什麼……” 坤看起來快哭出來,不知為何,坤看起來像被抛棄了一般。

    我的眼角瞥見鐵絲哥倒在地上的樣子,我也不知道那時怎麼會說出這種話,我隻是艱難地開口說了幾句:“跟被你傷害的人道歉,真心向他們道歉,包括被你折斷翅膀的蝴蝶,還有你不小心踩到的昆蟲。

    ” 我本來是來道歉的,結果卻叫坤跟人道歉。

    盡管如此,坤還是點點頭:“好,好,好。

    我會照做,所以拜托你……” 坤緊抱着我不斷地搖晃。

    我突然開始聽不見他的聲音,眼睛慢慢閉上,全身就像把身體交給大海一樣疲憊。

    我要回到我出生以前所待的遠古地方了。

    腦海中就像在放電影一樣,原本遙遠的一幕幕漸漸鮮明起來。

     最後是下雪那天的場景,也就是我的生日當天。

    母親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一片雪地,接着我看到了外婆,表情像猛獸一樣惡狠狠的,透過玻璃窗對我大叫:“走,走,滾開!”本來那種話是不好的意思,就像度蘿對坤大喊的一樣,是要對方從視野裡消失的意思。

    但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說那種話呢? 血噴灑了一地。

    是外婆的血。

    眼前變得一片血紅。

    外婆會痛嗎?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就算會痛,外婆是不是會很慶幸,因為感受到疼痛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我…… 吧嗒。

    有滴淚掉到了我臉上。

    很燙,如同被燙傷了。

    那一瞬間我的内心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漾開。

    奇怪的感覺湧了進來,不對,是湧了出去。

    在我體内某處的塞子裂開,情緒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我内心的某樣東西永遠碎掉
0.0537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