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麗亞·蒙佛特:憶往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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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們會将信轉寄給人在巴黎的兒子。

     為了取回那封信再轉寄巴黎,米蓋爾決定去拜訪蘇菲·卡拉斯。

    到了富爾杜尼家,米蓋爾才發現大事不妙。

    蘇菲已經搬離富爾杜尼家。

    左鄰右舍盛傳的謠言是,她幾天前丢下丈夫離家出走了。

    既然這樣,米蓋爾隻好試着找帽子師傅談談,但他已經把自己關在店裡好幾天,一個人默默咀嚼着憤怒和羞辱。

    米蓋爾表明自己是來找一封寄給他兒子的信。

     “我沒有兒子!”這是他得到的唯一響應。

     米蓋爾離開時并不知道,其實那封信是被公寓的管理員太太收起來了,也就是你,達涅爾,你先前找到的那封信,那是佩内洛佩寫給胡利安的真心告白,也是他始終沒收到的一封信。

     米蓋爾走出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時,一位名叫薇森蒂塔的鄰居太太走近他身旁,問他是不是來找蘇菲的,米蓋爾點頭稱是,“我是胡利安的好朋友。

    ” 薇森蒂塔告訴他,蘇菲住在一家破舊的小旅館,就在郵政總局大樓後面的小巷子裡,她正等着搭船去美洲。

    米蓋爾循地址找到那家旅館,上了又窄又暗的破樓梯,就在四樓一間陰暗潮濕的客房裡,他找到了蘇菲·卡拉斯。

    胡利安的母親坐在簡陋的床上,身邊還有兩個棺材似的大皮箱,裡面裝着她在巴塞羅那二十二年的所有。

     讀了豪爾赫交給米蓋爾那封佩内洛佩所寫的信,蘇菲憤怒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知道了!”蘇菲喃喃說道,“可憐的孩子,她已經知道了……” “她知道什麼?”米蓋爾問她。

     “一切都是我的錯。

    ”蘇菲說,“都是我的錯啊!” 米蓋爾握着她的手,卻是一頭霧水。

    接着,蘇菲擡起頭來看着他,低聲說:“胡利安和佩内洛佩是兄妹!” 3 成為安東尼·富爾杜尼的奴隸之前,蘇菲·卡拉斯早年曾是頗具天分的音樂才女。

    初到巴塞羅那時,她還不滿十九歲。

    當時,有人承諾會幫她找份工作,但事情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父親臨終前跟她提過,将來可以去巴塞羅那找企業家貝納倫先生幫忙在公司安插個職務。

     “我死了以後,”他說道,“你去找他們,他們會把你當女兒看待。

    ” 沒想到,熱情接待正是問題所在。

    貝納倫先生不隻展開雙臂歡迎她,甚至還在夜裡上了她的床。

    貝納倫太太雖然也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但還是塞了一百塊錢給她,然後将她掃地出門。

     “你還有大好的人生,我卻隻有這麼一個好色的窩囊廢老公!” 後來,她在議會街上的一所音樂學校找到鋼琴家教的工作。

    當時,有錢人家的閨秀除了學習社交禮儀,還時興學音樂和舞蹈,因為他們認為曲調悠揚的波蘭舞曲比談論文學要安全多了。

    就這樣,蘇菲·卡拉斯開始了定期進出豪宅教鋼琴的生涯,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表面上乖乖在音樂教室等她上課,背地裡則取笑她的口音、她的内向,以及貧窮的出身——她隻是個會看五線譜的婢女罷了。

    長期曆練下來,她學會不去在意這些驕縱學生對她的恥笑,頂多把她們當成噴了香水的畜生。

     教音樂那段期間,蘇菲認識了一位年輕的帽子師傅(她這樣稱呼他,純然是以他的專業為傲),他叫作安東尼·富爾杜尼,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将蘇菲追到手。

    蘇菲隻是把安東尼·富爾杜尼當朋友,但他卻在兩人相識不久後就向她求婚,蘇菲婉拒了他,後來又婉拒了許多次,每個月都要拒絕十幾次。

    每次和他道别,蘇菲總是打定主意不再見他,因為不想要傷害他。

    帽子師傅卻越挫越勇,依然不停地邀她跳舞、散步,或是到卡努達街去喝熱巧克力。

    對于單獨在異鄉讨生活的蘇菲來說,實在很難拒絕帽子師傅的熱心、關懷和陪伴。

    隻要瞥一眼安東尼·富爾杜尼,蘇菲就知道,她永遠都不可能愛上他。

    她并不是對愛情沒有憧憬。

    隻是,她無法接受自己在帽子師傅癡情眼神中的樣子。

    蘇菲在他眼中看到了她最不喜歡的自己。

     就這樣,不管是出于需要或軟弱,蘇菲依然持續和帽子師傅見面,她相信,他總有一天會碰到更适合他的好女孩。

    與此同時,她充分享受着被愛、被呵護的感覺,完全沖淡了寂寞和思鄉的愁緒。

    她固定在每周日望完了彌撒之後和安東尼約會,至于其他時間,則是忙着到處教鋼琴。

    她最鐘愛的得意門生是個名叫安娜·華斯的女孩,她父親是白手起家的紡織大亨,靠着過人的毅力和努力,建立了龐大的事業。

    安娜立志長大要成為偉大的作曲家,她偶爾會模仿格裡格和舒曼的風格創作曲子彈給蘇菲聽,其實還不錯。

    在華斯先生的觀念裡,女人隻會鈎毛線、做家事,作曲是天方夜譚,不過,他看到女兒鋼琴彈得好,心裡倒是開始盤算要把她嫁給豪門。

    他知道,有頭有臉的人喜歡娶的女孩子,除了年輕貌美、溫柔賢惠,最好還要會點才藝。

     就在華家的豪宅裡,蘇菲認識了華斯先生的大股東,也是他的金融教父: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他是阿爾達亞集團的繼承人,也是十九世紀末加泰羅尼亞地區最有影響力的财閥。

    當時,裡卡多·阿爾達亞才新婚幾個月,他的妻子是富豪的掌上明珠,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以及讓人不知如何發音的芳名。

    不過,新婚的裡卡多似乎對她的美貌和怪名字都沒什麼興趣。

    華斯先生說,那是一樁企業聯姻,絲毫沒有任何浪漫情節,他們結婚的動機很明确,肉體結合隻是一部分,财富結合才是重頭戲。

     蘇菲隻看了裡卡多·阿爾達亞一眼就知道,她這輩子就此沉淪了。

    裡卡多具有豺狼般的貪婪眼神,饑渴而銳利,那是一雙見到獵物就會瞄準目标的眼睛。

    裡卡多緩緩地吻了她的手,嘴巴還湊近她的脖子厮磨……帽子師傅熱情體貼,卻從來沒對她做過這些,而裡卡多則是一開始就展露了他的殘酷和強勢。

    他那陰險的奸笑清楚宣示,他能夠看透她的心思和欲望,而且,他正在譏笑她……蘇菲為他着迷,因為他看透了她深藏内心的欲望。

    她立刻告訴自己,此生不能再見到這個男人,若有必要,她連最鐘愛的鋼琴家教學生都可以放棄,就為了避免再碰到裡卡多·阿爾達亞。

    蘇菲覺得最可怕的是,她有預感,那個穿着亞麻西裝的男人,将是她生命中的掠奪者。

    這些念頭才剛在她腦中閃過,不出幾秒鐘,她就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辭掉鋼琴家教。

    華斯先生茫然不解,裡卡多則哈哈大笑了幾聲,小安娜難掩失望,這個小女孩看人臉色的機智一向勝過學習音樂的能力,她知道,鋼琴老師再也不會來上課了。

     一個禮拜後,就在議會街的音樂學校校門前,蘇菲又碰見了裡卡多·阿爾達亞,他在門口抽煙看報紙,其實是在等她。

    他們注視着對方,一句話都沒說,接着,裡卡多把她載到兩條街外的一棟大樓前。

    那是尚未裝潢的新房子,裡面一件家具也沒有。

    他們上了二樓。

    裡卡多開了門請蘇菲進去。

    蘇菲走進那個到處是走道的迷宮裡,牆上一片空白,屋頂又高又遠。

    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品,沒有電燈,這個房子根本稱不上住宅。

    裡卡多把門關上之後,兩人定定相望。

     “這一整個禮拜,我沒有一刻不想你。

    你隻要告訴我,你一點都不想我,那你馬上就可以走了,永遠不要再來見我。

    ”裡卡多說道。

     蘇菲搖搖頭。

     他們的激情偷腥持續了九十六天。

    兩人都是在下午碰面,地點就在議會街和蘭布拉大道口那棟空無一物的大樓裡。

    周二和周四,下午三點。

    他們的幽會從未超過一小時。

    有時候,裡卡多走了之後,蘇菲一個人縮在角落痛哭,哭到全身顫抖。

    然後,到了禮拜天,蘇菲又急着在帽子師傅眼裡尋找女人渴望的體貼,她得到慰藉的同時,也欺騙了他。

    帽子師傅沒看見她皮膚上的吻痕、抓痕,甚至身上的灼傷。

    帽子師傅沒在她的笑容和順從裡看出她的無奈。

    帽子師傅什麼都沒看見。

    或許正因如此,她後來終于接受了他的求婚。

    當時,她已有預感,自己可能懷了裡卡多的孩子,但是,她不敢告訴他,因為害怕會失去他。

    這一次,裡卡多又看穿了蘇菲不敢啟齒的心事。

    他給了她五百塊錢,還給了她一個在銀礦街的地址,要她去把孩子拿掉。

    蘇菲拒絕了,當場就被裡卡多·阿爾達亞一巴掌打到耳朵出血,他還威脅她,要是她把事情說出去,他會毫不客氣地殺了她。

    她告訴帽子師傅,她是在松樹廣場被幾個無賴打傷的,他竟然也相信了。

    他們舉行婚禮那一天,有人誤将葬禮用的花圈送到教堂。

    看着神情困惑的花店主人,來賓們臉上的笑容很尴尬。

    大家都當這是意外的小插曲,隻有蘇菲心裡最清楚,裡卡多·阿爾達亞連她結婚這一天都不放過她。

     4 蘇菲萬萬沒想到,多年後還會見到裡卡多·阿爾達亞。

    當時他已經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不但接手了家族的龐大企業集團,還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

    他根本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回頭去找那個他本想用五百塊錢擺脫掉的兒子。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老了吧!”他這樣解釋道,“我忽然想認識這個孩子,給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因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過去多年,我從來沒想過他。

    奇怪的是,現在除了他之外,我什麼事都不想了。

    ” 裡卡多終于認定,兒子豪爾赫身上完全不見乃父之風。

    這個孩子太軟弱、太保守,缺乏他父親那樣堅定而強勢的個性。

    總之,他該有的都沒有,隻是名字挂了阿爾達亞這個姓。

    有一天早上,裡卡多在女傭床上醒來,突然覺得身體已經老了,上帝似乎不再眷顧他。

    他又驚又慌,臉色慘白地跑到鏡子前,望着全身赤裸的自己,他覺得一定是鏡子在騙他。

    鏡中人并不是他呀! 他決定去見見那個曾掠奪了他青春的人。

    帽子師傅那個兒子他早有所聞,他也沒忘記蘇菲,隻是藏在心裡罷了。

    裡卡多什麼都沒忘。

    是時候了,他決定去好好認識那個孩子。

    十五年來,他第一次碰到有人竟然不怕他,甚至還敢質疑他、取笑他。

    他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膽識,也看出他深藏的野心,但帽子師傅那笨蛋卻看不到這孩子内心日漸茁壯的特質。

    上帝再次将青春歸還給他了。

    蘇菲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女子,她甚至無力扮演他們之間的橋梁角色。

    帽子師傅隻是個小醜,小心眼、愛記仇,随便花點錢就能把他收買。

    裡卡多決定讓胡利安脫離那個庸俗、貧窮的世界,另外為他開啟一扇通往金錢帝國的大門。

    他要讓這個孩子到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就讀,讓他享受所有富豪子弟應有的特權和待遇,也就是他父親當年安排他走上接班之路的第一步。

    裡卡多希望他的繼承者是個有自信的人。

    豪爾赫始終活在豪門的陰影下,生活優渥,卻一無是處。

    至于佩内洛佩,那美若天仙的佩内洛佩,她是個女孩子,本身就是稀世珍寶,不能去做财務管理人。

    胡利安具備詩人的才情,同時又有殺手的無情。

    一切隻是時間的問題。

    裡卡多估計,不出十年,他就能讓這孩子成為自己的翻版。

    胡利安和阿爾達亞一家往來這麼久,裡卡多把他當作家裡的一分子,卻怎麼也沒想到胡利安對他别無所求,心裡隻想着佩内洛佩。

    他從來沒想過,胡利安背地裡根本瞧不起他,這孩子願意和他熱絡,其實是借機接近佩内洛佩的幌子。

    胡利安決意要完完全全擁有她。

    虎父果然無犬子,父子在這方面做法如出一轍。

     當妻子告訴他胡利安和佩内洛佩兩人赤裸相擁時,他的整個世界馬上刮起了烈火風暴。

    恐懼加上遭人背叛,一種無法言喻的憤怒油然而生,他最珍愛的兩個孩子竟這樣淩辱他!他在自己設計的遊戲裡居然反被玩弄了!被心愛的人猛力揍了一拳,在他内心掀起的狂怒絕非他人能理解。

    醫生看過佩内洛佩之後,确定這個女孩已非完璧,而且可能懷孕了,這時,裡卡多·阿爾達亞的心智已完全陷入盲目的仇恨裡。

    他在胡利安的手上看見了自己的手,那是一隻拿着匕首往他心髒猛刺的手!隻是他并不知道,當他下令将佩内洛佩鎖在三樓的房間,從那天起,他已經開始走向死亡之路。

    從此之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無非是自我毀滅前的垂死掙紮。

     他和他始終瞧不起的帽子師傅密謀合作,打算送胡利安去從軍,到時候他想辦法讓人在軍隊除掉他,然後對外宣布是意外緻死。

    除了他和妻子之外,他命令不管是家人、仆役或醫生,誰都不能去探視被囚禁的佩内洛佩。

    豈知,病魔和死神悄悄入侵這個幽暗的密室。

    就在這期間,裡卡多的合夥人已經秘密轉移資金,背地裡架空他的權力。

    就在馬德裡和日内瓦各銀行的許多秘密會議聯手操作之下,阿爾達亞的企業在無聲無息中垮台。

    胡利安八成是聽到了風聲,早已逃匿無蹤。

    他雖然恨不得将這個孩子置之于死,但内心仍以他為傲。

    換了他,他也會這麼做。

    隻是,總有人要為胡利安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佩内洛佩在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六日産下死胎。

    假如有個醫生能夠進去看她,一定早就診斷出她腹中的胎兒情況危急,必須立即剖腹生産。

    假如有個醫生在場,一定能處理佩内洛佩的血崩,讓她不至于在上了鎖的房裡呼喊、撞門,最後,她的生命和求救聲一起畫上了休止符;在隔壁房裡,她的父親默默流着淚,她的母親顫抖地瞪着她父親。

    假如有個醫生在場,見到那個血腥、黑暗的密閉房間裡的景象,一定會控訴裡卡多是殺人兇手!然而,沒有任何人在場,當房門打開,佩内洛佩已經氣絕倒卧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懷裡抱着全身紫得發亮的胎兒,見到這個景象,所有人都吓得說不出話。

    佩内洛佩母子的屍體就葬在地下室的墓穴裡,沒有葬禮,也沒有人送她最後一程。

    沾血的床單和嬰兒的胎衣全被丢進鍋爐裡燒掉了,至于那個房間,則以磚牆封堵了房門。

     當滿懷愧疚和羞恥的醉漢豪爾赫将事情告訴米蓋爾,米蓋爾決定将佩内洛佩謊稱即将結婚那封信寄給胡利安。

    他甯願胡利安相信那個善意的謊言,即使活在被抛棄的陰影下,也好過知道殘酷的真相。

    兩年後,阿爾達亞太太去世了,有人認為是那棟大宅院的邪魔之氣殺了她。

    但她的兒子豪爾赫非常清楚,母親是在悔恨折磨下抑郁而終,佩内洛佩的哭喊和絕望的敲門聲,一直在她内心回蕩着。

    阿爾達亞太太死後,阿爾達亞望族的名聲和财富就像沙丘城堡,一夕之間化為塵土。

    多位公司主管和财務經理人紛紛出走阿根廷,盼望在那個貧窮的國度東山再起。

    既然是遠走高飛,那就走得越遠越好,總之,就是要遠離那始終盤旋在阿爾達亞宅院裡的幽魂。

     一九二六年某個清晨,阿爾達亞父子以假名搭上一艘橫渡大西洋的郵輪,目的地是普拉塔港。

    豪爾赫和他父親共享一間卧鋪。

    當時,老阿爾達亞已經罹患重症,幾乎連站都站不穩。

    那些曾經被他下令不準去探視佩内洛佩的醫生,沒有一個人敢告訴他真正的病情,但是,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上帝從他去看望兒子胡利安那天早上開始偷竊他的青春,如今,生命即将耗盡。

    漫長的航程裡,他總愛坐在甲闆上,裹着毛毯顫抖,茫然的眼神望着浩瀚汪洋,他知道,他是再也看不到陸地了。

    有時候,他會坐在船尾觀望那群從特納利夫島一路尾随着郵輪的鲨魚。

    郵輪上一位員工告訴他,海洋交界處常有這種可怕的景象。

    這些兇猛的捕食者吃的是郵輪排出的腐爛魚肉。

    然而,裡卡多卻不相信這個說法。

    他深信,那些都是在跟蹤他的魔鬼。

    “你們都是在等我吧!”他心想。

    他在鲨魚群裡看見了上帝真實的面容。

    就在這時候,他要求曾經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豪爾赫發誓,務必要替他完成心願。

     “你當着我的面發誓,答應我,一定要找到胡利安·卡拉斯,然後殺了他!” 5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上岸十年後,宛如行屍走肉的豪爾赫·阿爾達亞又回到了巴塞羅那。

    厄運從舊時代開始腐蝕阿爾達亞家族,到了阿根廷更是變本加厲。

    豪爾赫被迫獨自面對這殘酷的世界,以及裡卡多·阿爾達亞的死亡之謎,偏偏他又沒有父親的強悍與沉着。

    他帶着一顆空虛的心和充滿悔恨的靈魂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

    美洲,正如他後來曾語重心長地說,這地方是海市蜃樓,粗野掠奪者聚集的所在。

    他受教于歐洲的裝腔作勢、階級優越,但古老歐陸已是一個死氣沉沉的老軀殼。

    不出幾年光景,豪爾赫散盡家産,起初還有顯赫名聲可以賣弄,最後卻落得隻能變賣父親在他第一次領聖餐時送他的金表。

    多虧賣了這隻金表,他才有錢購買返鄉的船票。

    回到巴塞羅那的豪爾赫幾乎成了乞丐,窮酸的軀殼裡隻裝着苦楚和挫敗,他充滿仇恨的回憶裡隻有那個讓他陷入如此凄慘境遇的人:胡利安·卡拉斯。

     他依然牢記着父親要他完成的承諾。

    因此,一回到巴塞羅那,他就四處打聽胡利安的行蹤,但他發現,胡利安和他一樣,十年前就從巴塞羅那銷聲匿迹了。

    因緣際會之下,他遇見一個少年時期的老朋友。

    哈維爾·傅梅洛為革命新政權效力,又在國家監獄任職期間表現傑出,因此轉任軍職,官拜中尉。

    許多人預言他肯定能爬到将軍位階,沒想到他卻惹出嚴重的醜聞,因此被逐出軍方。

    即使如此,他還是威名在外。

    許多人喜歡談論他,但有更多人懼怕他。

    這就是哈維爾·傅梅洛,當年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校園裡撿樹葉的古怪男孩,如今已蛻變成無情殺手。

    傳言指出,傅梅洛是拿錢辦事的職業殺手,許多政治名人成了他槍下的亡魂,幕後出錢指使的黑手遍及不同黨派。

    在衆人眼中,傅梅洛就是死神的化身。

     阿爾達亞和他在新潮咖啡館重逢,兩人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當時,阿爾達亞一副病恹恹的樣子,經常莫名其妙就發燒,他把病因歸咎于南美叢林的怪蟲。

    “在那個鬼地方,連蒼蠅都是他媽的婊子養的!”他抱怨道。

    傅梅洛聽他發牢騷,既覺得有趣,又心生反感。

    他就是崇拜蒼蠅和其他所有昆蟲。

    他敬佩昆蟲的紀律、毅力和組織。

    在昆蟲界,沒有遊手好閑、不守規矩的蟲子,也不見種族歧視的紛争。

    他最喜歡的标本是蜘蛛,因為它精工編織了網狀陷阱,然後以無盡的耐心等待獵物,遲早會等到自投羅網的笨蛋或糊塗蟲。

    在他看來,人類社會應該多向昆蟲界學習。

    阿爾達亞就是一個身心頹敗的錯誤示範,他不但蒼老,而且邋遢,身材幹癟。

    傅梅洛最瞧不起身材幹癟的人。

    這種人,隻讓他覺得惡心。

     “我覺得自己實在糟透了,哈維爾!”阿爾達亞說,“你能不能好心收留我幾天?” 說來奇怪,傅梅洛竟然決定把豪爾赫·阿爾達亞帶回家。

    傅梅洛住在拉巴爾區的陰暗公寓,房裡擺滿了玻璃瓶裝的各種昆蟲标本,還有好幾本書。

    傅梅洛極度厭惡那幾本書,與他極度珍愛昆蟲标本恰成反比。

    那幾本書非比尋常,全都是卡貝斯塔尼出版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

    傅梅洛給住在對門的妓女一點錢,讓她們幫忙照顧阿爾達亞,那對母女為了錢允許客人對她們拳打腳踢,甚至用雪茄燙,尤其是在月底的時候。

    傅梅洛不希望看到他死在這裡。

    現在還不是讓他去見閻羅王的時候。

     哈維爾·傅梅洛後來加入了警方的犯罪調查處,他總是有辦法偵破棘手的重大案件,讓社會大衆對治安深具信心。

    這是傅梅洛剛加入警界時,他那備受敬重的上司杜蘭大隊長對他的教誨和期許。

     “當警察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種使命。

    ”杜蘭大隊長如是說,“西班牙需要多一點膽識,少一點空談。

    ” 令人惋惜的是,杜蘭大隊長在一次攻堅行動中殉職了。

    他在黑暗中爬上五樓去逮捕一群無政府主義分子,不慎失足墜樓,當場粉身碎骨。

    大家都認為西班牙痛失了一個偉大人物,一個有遠見、大無畏的思想家。

    傅梅洛信心滿滿地繼任,他知道,自己偷偷把杜蘭推下樓是對的,因為杜蘭已經太老了,早就不足以勝任這項職務。

    在傅梅洛眼中,老人就跟殘疾人、吉蔔賽人和娘娘腔的男人一樣,看了就惡心,管他們是體魄強健或瘦弱。

    有時上帝也會犯錯。

    身為優秀的大國民,就應該挺身改正這些小瑕疵,如此世界才會進步。

     一九三六年三月,豪爾赫·阿爾達亞在新潮咖啡館巧遇傅梅洛一周後,他覺得身體略有好轉,于是開始向傅梅洛坦承過去幾年間發生的一切。

    他也含淚向傅梅洛道歉,直說當年不該惡意捉弄他,還說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傅梅洛默默聽他叙述,偶爾點頭回應。

    當時他在心裡盤算,究竟要不要當場殺了阿爾達亞,或者再等一陣子?他心想,隻要一個小小刀片就能終結阿爾達亞虛弱的生命,卻難以消除他從少年時期累積至今的恨。

    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決定讓阿爾達亞再多活一陣子。

    他對阿爾達亞家族的沒落過程很有興趣,尤其關注胡利安·卡拉斯的所作所為。

     他曾經從出版社提供的信息中得知,卡拉斯住在巴黎,然而,要在巴黎這個大城市找人談何容易,偏偏出版社除了一個叫蒙佛特的女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的确切住址,但她始終拒絕透露。

    傅梅洛曾在她下班後跟蹤過她兩三次。

    他甚至以僅隔半米的近距離尾随她。

    女人一向是對他不屑一顧,即使看到了他,一定也是立刻轉移目光,裝作沒看見他這個人。

    一晚,傅梅洛一直跟蹤她到松樹廣場的家門口,然後,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住處,一邊激動地自渎,一邊想象自己注視着那個女子,緩緩将尖刀刺入她的肉體……或許,到時候她就會說出卡拉斯的地址,還會恭敬地對他這個警官唯命是從。

     胡利安·卡拉斯是傅梅洛唯一想殺卻沒能殺得了的人。

    或許因為是第一個,久而久之自然會學到經驗。

    當傅梅洛再次聽到卡拉斯這個名字,他慢慢舔着上唇,眼睛不眨一下,吓壞了他的鄰居們。

    傅梅洛依然記得卡拉斯在阿爾達亞豪宅親吻佩内洛佩那一幕。

    他心愛的佩内洛佩!他對她是純粹的,是真愛,傅梅洛心想,就像他在電影裡看到的愛情一樣。

    傅梅洛非常熱衷看電影,每周至少會進電影院兩次。

    當年,他就是在電影院裡體會到,佩内洛佩是他今生的最愛。

    至于其他女人,尤其是他母親,全都是婊子!聽完阿爾達亞娓娓叙述的一切,他終于打定主意,暫時不殺他。

    他甚至覺得慶幸,還好命運又讓他們重逢。

    接下來的發展,他已經安排好了,就像他最愛的電影情節一樣:以阿爾達亞為餌,引君入甕!遲早,他們都會掉入他的陷阱。

     6 一九三四年冬,莫林納家族的兄弟們終于将米蓋爾逐出布塔費利沙街的别墅,直到今天,年久失修的别墅依然空在那裡,就像廢墟。

    總之,他們就是要他流落街頭,奪走他所剩無幾的東西,他的書籍和讓他們無比痛恨的自由和孤獨。

    他在我面前隻字不提此事,也不願意向我求援。

    我隻知道,他窮得幾乎像乞丐。

    我去他家找他時,遇見他兄弟姐妹派來的人正在清點财産,把他僅有的幾樣東西全都搬光了。

    米蓋爾在卡努達街一家簡陋的小旅館住了好幾天,那個陰森潮濕的房間簡直就像太平間,沒有窗戶,隻有一張行軍床。

    一看到這種凄慘景象,我拉起米蓋爾的手,決定帶他回家。

    他咳個不停,看來已經沒什麼元氣。

    他說隻是感冒一直沒好,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經過兩周,他的健康卻每況愈下。

     他總是穿一身黑衣服,我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他袖子上那些污漬是血迹。

    我打電話找醫生來,做了診斷之後,醫生問我為什麼拖到這麼晚才求醫,米蓋爾患的是肺結核。

    破産加上惡疾,他僅剩的隻有回憶和後悔。

    他是我見過最慷慨、最脆弱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摯友。

    我們在二月的某個早上公證結婚。

    婚後的蜜月旅行就隻是搭乘迪比達波的纜車上山,然後在公園的觀景台俯瞰巴塞羅那,大城市忽然成了霧中的小人國。

    我們沒把婚訊告訴任何人,包括卡貝斯塔尼先生、我父親和他無情的家人,全都不知情。

    我已經寫了一封信告訴胡利安這件事,但是遲遲沒寄出去。

    我們的婚姻一直是個秘密。

    結婚幾個月後,有一天,突然有人來敲門,他自稱是豪爾赫·阿爾達亞。

    這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幽靈,戶外寒風刺骨,他卻滿臉冒汗。

    十多年後再相逢,阿爾達亞一臉苦笑地說:“我們都是被詛咒的倒黴鬼啊!米蓋爾。

    你、胡利安、傅梅洛和我,我們都是!”接着他說明來意:造訪老朋友米蓋爾,無非是希望能借由他找到胡利安·卡拉斯,因為他那死去的父親老阿爾達亞留了遺言給他。

    米蓋爾說他并不知道卡拉斯身在何處。

     “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聯絡了。

    ”米蓋爾騙他,“我隻知道,他現在應該住在意大利吧!” 阿爾達亞對這個答複早有心理準備。

     “你太讓我失望了,米蓋爾,我一直以為歲月和不幸會讓你更有智慧。

    ” “能有失望的感覺,對某些人來說已經是榮幸了。

    ” 身材幹癟的阿爾達亞,佝偻的身軀好像随時都會破裂成一地碎片。

    他忽然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傅梅洛要我轉達他最誠摯的祝福,祝你們新婚愉快!”他走出大門前,抛下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的心涼了半截。

    米蓋爾一言不發,然而,那天晚上,當我抱着他,難以入眠的兩個人都在裝睡時,我知道,阿爾達亞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們都被詛咒了。

     後來幾個月,我們沒有任何胡利安或阿爾達亞的消息。

    米蓋爾依舊固定替馬德裡和巴塞羅那的報章寫稿。

    他從早到晚持續坐在打字機前工作,撰寫他口中“喂飽電車和地鐵乘客的垃圾食物”。

    我還是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或許因為這是唯一能夠更接近胡利安的方式。

    他曾經寄來一封簡短的信,信上提到他正在寫一本新小說《風之影》,幾個月後即将完成。

    那封信并未提到他在巴黎的生活狀況,筆觸異常冷漠而疏遠。

    我試着想去恨他,但終究是徒勞。

    我開始相信,胡利安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種疾病。

     我的感受,米蓋爾都知道。

    他全心全意關愛我,不求任何回報,隻要我陪在他身邊。

    我從來沒聽過從他口中說出任何責備或抱怨我的話。

    長期相處之後,我終于感受到他那無盡的溫柔,我們的感情遠遠超過了友誼和同情。

    米蓋爾用我的名字開了一個銀行帳戶,他替報章寫稿的酬勞,幾乎全都存進了那個賬戶。

    隻要有人邀稿,不管是評論或短文,他都照單全收。

    他以三個筆名撰稿,每天寫稿十四到十六個小時。

    每次我問他為何要這麼賣力工作,他或是微笑以對,要不就是告訴我閑着不做事太無聊了。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隐瞞或欺騙,連心底都不曾隐藏過任何秘密。

    米蓋爾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這幾個月來,他的病情持續惡化。

     “你一定要答應我,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你就把這筆錢領出來,然後結婚、生子,把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忘了。

    首先該忘的就是我這個人。

    ” “你要我再去跟誰結婚啊?米蓋爾,别說傻話了!” 有時候,我會突然發現他面帶微笑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他最珍貴的寶物。

    每天到了下午,他就到出版社門口接我下班,那也是他一整天唯一的休息時間。

    他強忍着病體在我面前硬撐,但我早看見他是駝着背走路,一路還咳個不停。

    接我下班之後,他會帶我去吃東西,或是到費爾南多街閑逛看櫥窗,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到家後,他繼續工作到深夜。

    我默默祈禱着,希望我們每分每秒都能相聚在一起,也希望他每一晚都能擁着我入眠。

    但我又必須強忍淚水,因為我氣我自己始終無法像他愛我那樣愛這個男人。

    我氣我自己,我毫不吝啬對胡利安付出的一切,偏偏沒有一絲情愛能夠施舍給他。

    多少個夜晚,我發誓要忘了胡利安,我要用後半輩子讓那個對我奉獻一切的可憐男人幸福。

    我是胡利安兩周的情人,但今生今世都是米蓋爾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你讀了這些手稿,當你評斷我這個人的時候,你會在詛咒和愧疚的鏡子裡看到我。

    你記得這樣的我就可以了,達涅爾。

     胡利安的小說稿在一九三五年底寄來了。

    不知是絕望或恐懼作祟,我沒看稿子,直接就送交排版。

    米蓋爾早在幾個月前就把最後僅剩的存款預付了這本書的印刷費用。

    當時,卡貝斯塔尼先生已經生病,早就不太管事了。

    同樣就在那個禮拜,米蓋爾的醫生到出版社找我,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告訴我,米蓋爾應該少工作、多休息,再這樣下去,他也束手無策了。

     “他應該到山上靜養,而不是留在巴塞羅那呼吸不幹淨的空氣。

    他不是有九條命的貓,我也不是神醫。

    您千萬要勸勸他啊!他根本就不聽我的話。

    ” 那天中午,我決定回家去跟米蓋爾談談。

    到了公寓門口,我還沒開門就聽見屋内有談話聲。

    米蓋爾正在和人激辯。

    起初我以為是報社的人,但後來似乎聽見他們提到胡利安這個名字。

    我聽見腳步聲越來越接近門口,趕緊爬上頂樓躲起來。

    躲在那裡,我正好可以窺探訪客。

     那是個穿了一身黑的男子,模糊的五官就像一塊平闆,細薄的嘴唇合起來就跟一道疤痕沒兩樣。

    一雙黑色的眼睛呆滞無神。

    他正下樓時,忽然停下來擡頭張望陰暗的頂樓。

    我靠在牆邊,屏息以待。

    那個訪客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兒,隻見他不斷舔着嘴唇,仿佛已經聞到我的味道。

    我一直等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敢下樓進家門。

    家裡充斥着濃濃的樟腦味。

    米蓋爾坐在窗邊,雙手無力地垂在椅子扶手旁。

    他的雙唇微微顫抖。

    我問他,剛剛那個人是誰?他來幹什麼? “他是傅梅洛,帶來的是跟胡利安有關的消息。

    ” “胡利安怎麼了?” 米蓋爾望着我,滿臉沮喪。

     “胡利安要結婚了。

    ” 這個消息讓我一時啞口無言。

    我癱坐在椅子上,米蓋爾過來握着我的雙手。

    他看起來相當疲憊,連說話都很吃力。

    在我開口之前,他已經先大緻叙述了傅梅洛的談話内容,以及他對此事的疑慮。

    傅梅洛利用職務之便,要求巴黎警方查出了胡利安的住處,并持續監視他的行動。

    米蓋爾猜測,這應該是幾個月前甚至是幾年前就發生的事情。

    他擔心的不是傅梅洛是否找到了胡利安,那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奇怪的是,傅梅洛決定這時候把這件事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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