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關燈
住,然後給他們申請生活補助。

    說是提供住宿,住的卻是破公寓,吃得也比這裡還差。

    等到生活補助下來了,就以餐飲費、水電費、房租費等名目全部扣走,被圈養的人最後領到的隻有一兩萬元。

    ” “現在怎麼樣我不清楚,但聽說有段時期,西成一帶有一大堆圈養人。

    ”梅吉說,“表面上他們用的是非營利機構或公司的名義,但聽說其實背後都有黑道,一旦被圈養,想逃也逃不掉。

    ” 修想起池袋的犬丸組。

    那裡也有人盯着,不讓員工逃走,但圈養人更嚴格吧! 熊西咂舌說:“我以前的同伴也有幾個住在圈養人公寓裡,明明當遊民要自由多了。

    ” “雖然這麼說,但總比餓死強吧!” “我可不要!與其一輩子被養在那裡,我甯願死在外頭。

    ” “就是說啊,還是要活得自由自在啊!” “等到連空罐都沒得撿,又從這裡被趕走,我也隻能去死了。

    ”熊西這麼說。

     這時,小圓溜出修的手中,跑到巴巴那裡。

     巴巴把手放在小圓的頭上說:“不必擔心。

    時候到了,不情願也得死;時候未到,怎麼想也死不了。

    ” 修覺得巴巴這番話就像在嘲笑衆人嚴肅的煩惱,感到很不愉快。

    他再次站起來,回到帳篷裡。

     進入四月下旬,修手上的錢還是未見太大起色。

    雖說不需要住宿費,夥食費也隻花一點點,但還是有不少開銷。

    澡堂錢、投币式洗衣店的錢、香煙錢,加上偶爾也會喝酒,所以存得多的時候,一天也隻有一千元。

     盡管如此,手上還是存了八千元。

    去網咖需要出示身份證明;特價桑拿的話,應該可以住上幾天。

    修也考慮過趁這段時間找工作,但沒有手機,應該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吧!芹澤似乎也為他擔心。

     有一天,兩人一起外出進貨。

     “你還年輕,得快點想想法子啊!”他們在月台吸煙區抽着煙,芹澤這麼說。

     “我之前做了很多工作,但到現在還是不明白該幹什麼才好。

    ” “可是一直當難民也不是辦法啊!” “或許芹兄說得對,但我并不覺得不滿,而且大家都待我很好。

    ” “現在這季節還算舒适,你才說得出這種話,到了夏天你就知道了。

    又悶又熱,濕氣重得不得了,還有趕不完的蚊子,根本不是人過的。

    不過,夏天不怕被凍死,還是比冬天好一點。

    ” “熊哥要我自己搭個帳篷,我也正在猶豫……” “混賬東西!”芹澤破口大罵,“阿熊跟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才會留在那裡。

    就連這個工作也不知道能撐到幾時。

    如果我是你這個年紀,就會重新做生意,設法東山再起。

    ” “再開一次印刷公司嗎?” “在紙上印東西已經落伍啦!車站和電車上能撿到的書也一年比一年少。

    大家都不看書了,成天玩手機遊戲。

    明明就連看漫畫也比玩遊戲要像話些。

    ” “那芹兄想做什麼生意……?” “我的事不重要!你要不要去真理之前說的什麼中心看看?如果是你,或許找得到工作。

    ” “哦……”修含糊地應聲。

    他對緊急暫時保護中心和自立支持中心有興趣,但手續好像很麻煩,也覺得自己這個年紀就尋求機構的保護,似乎太軟弱了。

     看攤的時候,他把這些機構的事告訴同事幸田,幸田卻說:“我因為住在公寓被拒絕了,而且就算進了中心,也隻會介紹洗碗工之類的工作,與其去那種地方,領生活補助要快得多。

    ” “生活補助不是沒辦法工作的人才能領嗎?幸田先生還那麼年輕……” “福祉事務所的人也這麼說,可是我生病了。

    ” “如果能領到補助,你會怎麼做?” “在我的病治好之前,就一直這樣吧!就算一輩子都這樣也無所謂。

    ” 修雖然同情幸田的病,但還是覺得領補助領到死的想法未免太自私了。

    雖然隻是坐在街頭看攤子,但也說明有工作能力,修覺得幸田應該專心休養,快點把病養好才對。

    如果連幸田這種年輕人都開始領生活補助,那麼真正有需要的老人或病人或許就沒辦法獲得補助了。

     之所以思考起這些不像自己會想的事,是因為成了遊民嗎?大學時他滿腦子隻知道玩樂,對于遊民,隻覺得他們是社會邊緣人。

    同樣是大學生,光本真理卻在當義工,沒有錢拿卻仍在照顧别人,這是過去的自己完全無法想象的事。

    真理為什麼想救助遊民?帳篷村的人似乎都把她的幫助視為純粹的好意,但真的是這樣嗎?或許真理是想受老男人們的吹捧;也或許是出于自我滿足,想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們,沉醉于為他們奉獻的自己。

    連修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太扭曲了,感到自我嫌惡,但身為同齡人,他想知道真理真正的想法。

     宴會後又過了五天,這天晚上真理來到帳篷村。

    她帶了一大堆說是自己做的飯團,分送給帳篷村的人。

    修不想主動去讨,但還是若無其事地前往廣場,希望被她看到。

     小圓立刻搖着尾巴跑了過來。

    自從上次宴會上跟它玩過以後,小圓完全對修放下心防,每次看到他,都會撲上來嬉鬧。

    雖然周圍有幾隻野狗,卻沒看到像是它媽媽的狗,小圓應該是棄犬吧! 修蹲下來跟小圓玩,真理走了過來。

     “你跟小圓很要好呢!” 雖然她會搭話在意料之中,但修的心跳還是加快了。

    他無法回答,支吾其詞。

     真理說:“你那份飯團我放在帳篷裡了。

    ” “謝謝。

    ”修總算說了這麼一句。

     真理點頭緻意後轉過身去,修急忙追了上去:“呃,真理小姐——” 他下定決心叫住真理。

    她回過頭來,輕笑了一下說:“别叫我什麼小姐,直接叫我真理就好。

    ” 修提心吊膽地點點頭說:“真理,你為什麼會來當義工?” 真理眨眨眼睛,很快地露出微笑:“因為很快樂。

    ” 這過于單純的答案讓修一陣困惑。

     “但是,”他反駁說,“你還在讀大學,不會很累嗎?當義工又賺不了錢,遊民也不全是好人……” “嗯,不過還是很快樂。

    ” “什麼地方讓你覺得快樂?” “跟大家聊天之類的。

    ” “要聊天的話,跟學校的同學聊天不是更愉快嗎?” “是嗎?但長輩們的話讓我學到很多。

    ” 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真理露出困窘的表情說:“你看起來好像不能接受?” “也不是這樣……” “對不起,我不太會解釋。

    不過想到有人在等我來,我就覺得開心,我覺得我就是因為這樣才當義工的。

    ” “這樣說或許很怪,總之就是自我滿足嗎?” 才說出口,修就覺得這句話說得過分了,但真理的表情沒有變化:“我想應該也有自我滿足的成分。

    畢竟會覺得快樂,就表示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滿足。

    ” 疑問被幹脆地肯定,修再度語塞。

     “修,你怎麼變成遊民的?” “這個嘛,說來話長……” “下次請慢慢告訴我吧!” “嗯……” “那,拜拜。

    ”真理揮揮手,走了出去。

     修呆呆地停伫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視線,回頭一看,巴巴正在大樹下看着這裡。

     到了五月,陽光一天比一天燦爛。

    世人正在享受黃金周連假,但街頭的雜志攤沒有連假。

    不過由于上班族都放假去了,雜志進貨量銳減,DVD反而增加了。

     送來DVD的,是向芹澤收取保護費的黑道。

    男人雖然還是一聲不吭,但偶爾也會朝修投以淩厲的目光。

    修是與笃志發生糾紛後被趕出新宿的,所以很害怕身份曝光。

    芹澤說他不想賣低俗光盤,因為會被警察盯上。

     “利潤又少,根本沒好處,但如果跟那幫人斷絕關系,生意也甭做了。

    ” 修已經習慣賣舊雜志了,但是要他在鬧市區中心,大白天的就擺出光盤賣,還是覺得丢臉。

    每當有年輕女孩經過面前時,他總是忍不住想低頭。

    也有些高中生指着這裡嘻嘻哈哈,修怒不敢言。

     這天,蒲田的街道上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下午,幸田去吃飯,剩修一個人看攤。

     “喂。

    ”頭頂上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修以為是客人,擡頭時卻吓了一大跳。

     站在那裡的是政樹,身邊則是他的女友憐奈。

     修急忙别開臉,但已經太遲了。

     “果然是修!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幹什麼,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吧?” “幹嗎這麼冷淡?你一直沒有聯絡,我很擔心你!” 政樹說完轉向背後,朝馬路另一頭招手:“喂,這邊這邊!” 修看到雄介和晴香跑了過來,頓時面紅耳赤,熱得幾乎要燒起來。

    雄介發現是修,瞪圓了眼睛;晴香則蹙起眉頭,别開頭去。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雄介瞪大了眼睛,提出和政樹一樣的疑問。

     修歎了口氣說:“你們才是,在這裡幹什麼?” “憐奈正式出道當女明星了,剛才在這兒有攝影工作。

    ” “這樣啊!” 憐奈頻頻瞄着這裡,對晴香咬耳朵。

    可能是受到憐奈的影響,晴香的妝容和服飾都變得招搖,手上還提了個名牌包。

     政樹細細端詳DVD說:“那你怎麼會在這裡賣這些光盤啊?” “今天是碰巧,平常都是賣雜志。

    ” “上次遇到你,你看起來很闊氣。

    怎麼不幹了?” 記得上次遇到政樹,是剛過完年的時候。

    修把政樹叫到咖啡店,後來去了雄介的公寓,發現晴香睡在雄介的床上。

     修回想起當時的憤怒,說:“後來出了很多事!不好意思,不要管我。

    ” “你好像瘦了很多,還好嗎?”雄介問道。

    他關心的表情仿佛透露出優越感。

     “我沒事。

    ”修想要這麼回答,喉嚨卻哽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們現在要去吃飯,你要不要一起來?”政樹說。

     修默默地搖頭。

     “那我們走了。

    如果有什麼事,再聯絡我們啊!” 四人離去後,修抱住膝蓋,垂下頭來。

    他緊緊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想要阻擋湧上來的情緒。

     這天晚上,修不想直接回去。

    雖然知道非節省不可,但就這麼清醒地回去,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這幾天賺的錢讓他的存款增加到一萬多元。

    修在車站前的無座酒吧連續喝了幾杯兌冰燒酒,白天的屈辱感又湧上心頭。

     修沒想到居然會碰上政樹和雄介,還被晴香看見自己那副模樣,實在窩囊到了極點。

    晴香一定會跟雄介一起嘲笑自己吧!一想到這裡,修覺得既悲傷又不甘心。

    直到去年秋天,政樹和雄介都還是他最好的朋友,晴香則是他的女朋友。

    曾經有段時間,他想讓他們對自己刮目相看,現在卻早已失去那樣的力氣,還淪為三人侮蔑的對象。

    今天碰到政樹他們時,他們看起來好耀眼,與自己截然不同。

    他覺得他們無比尊貴,遙不可及。

    從大學生淪為遊民隻要一刹那,然而要從遊民回到原來的位置,簡直比爬上垂直的斷崖還要難。

     即使有朝一日能脫離遊民生活,自己也永遠無法追上他們吧!不過話說回來,修并不羨慕他們的生活。

    他已經不想像大學時那樣成天玩樂,也不想再賣弄虛榮。

    他隻想在這個世上有個栖身之處。

     修回到帳篷村時,時間已近深夜。

     熊西好像去做夜間的空罐回收了,不在帳篷内。

    修喝得酩酊大醉,怒意仍舊難消。

    在無座酒吧花錢買醉後,口袋裡隻剩下七千元。

    好不容易才存到一萬元,這下子又退回幾天前的水平,一想到這裡,修的脾氣就更加暴躁。

     修離開帳篷,踩着不穩的步伐尋找小圓。

    他拿着小圓喜歡的魚肉香腸蹲在地上吹口哨。

     平常小圓一聽到聲音就會飛奔過來,今晚卻不見蹤影。

     “連它都抛棄我了嗎?”修自嘲着,向四周張望。

     黑暗中,廣場上的大樹形成一團格外深濃的陰影。

    仔細一看,巴巴就坐在樹下。

    修正納悶他怎麼在外頭待到這麼晚時,巴巴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為何在意他人的眼光?” “啊?”修忍不住站起來。

     “同學、前女友,執着于無聊的過去,又能如何?” “你怎麼會知道……” 或許巴巴是在哪裡看見了吧!但巴巴不可能連他和晴香交往過的事都知道。

    修感到古怪,向巴巴走去。

     巴巴說:“你羨慕他們嗎?” “羨慕也有,但被他們看見我成了遊民……” “被人看見真實的模樣,有何丢臉?難道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沒有,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事?” 巴巴沒有回答,繼續說:“你的人生隻屬于你自己,無法過他人的人生。

    ” “這道理我也懂,隻是覺得為什麼隻有我這麼慘。

    ” “你放不下過去。

    過去會束縛人們,未來會迷惑人們。

    你僅擁有現在,究竟在煩憂些什麼?” “煩憂什麼?當然是一切啊!” “你想成為什麼?” “不知道,我隻想普普通通地過日子。

    ” “什麼叫普普通通地過日子?” “當然是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住處……我想在社會上有個歸宿。

    ” “那就去找到歸宿吧!” “就是因為做不到才煩惱啊!” “還沒有做,怎麼知道做不到?” “我不是沒有努力。

    先前也試過很多方法,隻是全都失敗了。

    ” “既然全都失敗,就從頭再來吧!會覺得不行,是因為對過去尚有執着。

    有這樣一句諺語:執着于昨日,夢想着明日,忘卻了今日。

    ” “執着于昨日,夢想着明日,忘卻了今日。

    ”修鹦鹉學舌地重複着。

     巴巴撫摩着白須說:“不要被過去束縛。

    無論過去如何,都予以肯定。

    如此,過去便能成為成長的糧食。

    ” “意思是要活用過去的經驗嗎?” “一切選擇在你,過去以來一直都是。

    不過……”巴巴接着說,“你能活到現在完全是運氣,是外力讓你活下來的。

    ” 修的腦袋還沒從醉意中清醒過來,不明白巴巴究竟想表達些什麼,但是聽到他說不要執着于過去,修的心情舒暢了一些。

    晴香就不必說了,被政樹和雄介看到自己凄慘的模樣也讓他深受打擊,但這是自己原原本本的模樣,而他們已經是沒有瓜葛的陌生人了,與其為他們沮喪,倒不如思考現在該做些什麼。

    自己擁有的隻有現在。

     修一直把巴巴當成可疑的老騙子,但或許就像熊西說的,他真的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修想再問這件事,結果巴巴伸手指着他的腳。

     不知不覺間,小圓在他的腳邊跑跳着。

     修摸摸小圓的頭,再次擡頭時,巴巴已經不見人影。

     從這天開始,修默默投入工作。

    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已經醒悟或是洗心革面,隻是要求自己别再想多餘的事,做好當下能做的事。

    當前的目标是存到錢,讓自己可以自由行動。

    為了達到目标,他盡量不煙不酒。

    因為貧窮而忍耐着不煙不酒令人難受,但如果是依自己的意志減少奢侈品的量,就不覺得多麼痛苦了。

    如果想抽煙喝酒,就做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待會兒再做就好了。

    他學到了安撫自己的技巧。

     由于減少了煙酒,日常生活也發生了變化。

     工作結束用完晚飯後,修開始翻閱賣剩的書,聽聽廣播,如果興緻來了,就到河邊散步。

    雖然沒有網絡和手機會有不便,但與這些信息來源隔絕以後,他發現時間多到用不完。

    當然,他還是會感到不安,仿佛被世界抛棄。

    世上有什麼他該追逐的事物也是個疑問。

    他為了趕上周圍的人而吃盡苦頭,可再焦急也不會賺得更多。

    他想不疾不徐,照着自己的節奏去做。

     積沙成塔,到了六月,修已經存到将近三萬元。

    有了這筆錢,就可以脫離遊民生活,找到包住的工作了,但修下不了決心。

    他不想離開熊西他們,也習慣了帳篷生活。

     更讓他在意的是巴巴。

    後來,他又有幾次機會與巴巴交談,每次巴巴都說出仿佛看透他内心的話。

     有一次,巴巴一看到他,就咧嘴笑道:“存錢好玩嗎?” “啊?” “我問你存錢好玩嗎?” “你怎麼知道我在存錢?” “一看就知道。

    最近你沒喝酒,也不抽煙。

    ” “你在觀察我
0.11227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