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伊卡洛斯:凡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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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們隻能看了一部1983年的電影,是根據哈羅德·品特的劇本《背叛》改編的《危險女人心》。

     5月26日,星期日:按照約定,喬布斯和斯卡利下午在斯坦福校園後面相見,兩個人在連綿的山丘和馬場中走了幾個小時。

    喬布斯再次懇求在蘋果為他保留一個運營職位。

    但這次,斯卡利立場非常堅定,一直說這樣行不通。

    斯卡利鼓勵他去成立自己的産品實驗室,專注于開發新品,但喬布斯拒絕了,因為他不想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領袖。

    他甚至完全無視現實,建議斯卡利把整個公司的控制權拱手相讓:“要不你來做董事長,我來做總裁和首席執行官?”他說得極其認真,一點兒也不像在開玩笑。

    斯卡利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斯卡利回答說:“史蒂夫,你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于是,喬布斯又建議他們兩個共同承擔公司的管理職責,喬布斯負責産品,斯卡利負責營銷和業務。

    但董事會不僅給了斯卡利很大的底氣,還給他下了命令,要他管好喬布斯。

    于是斯卡利回答說:“管理公司的隻能是一個人。

    我得到了大家的支持,而你沒有。

    ” 在回家的路上,喬布斯開車順道去了邁克·馬庫拉家。

    馬庫拉不在家,于是喬布斯就留言邀請他第二天晚上來自己家吃飯。

    他還邀請了Mac團隊的核心支持者,希望他們能讓馬庫拉看清站在斯卡利一邊是多麼愚蠢。

     5月27日,星期一:這一天是美國陣亡将士紀念日,陽光明媚,天氣和暖。

    喬布斯在Mac團隊的忠實擁趸黛比·科爾曼、邁克·默裡、蘇珊·巴恩斯(SusanBarnes)和鮑勃·貝爾維爾比約定的晚餐時間提前一個小時來到喬布斯在伍德賽德的住處共謀大計。

    夕陽西下時,科爾曼坐在露台上告訴喬布斯,他應該接受斯卡利的提議,做産品設想師,創辦蘋果實驗室。

    在喬布斯核心圈子的所有人中,科爾曼是最願意面對現實的。

    在新的組織計劃中,斯卡利讓她主管生産部門,因為斯卡利知道她不僅忠于喬布斯本人,而且忠于蘋果。

    其他一些人則比較強硬。

    他們想勸說馬庫拉支持制訂新的重組計劃,讓喬布斯重掌公司大權。

     馬庫拉到了之後,同意聽取他們的意見,但有一個條件:喬布斯必須保持安靜。

    他回憶說:“我是真心想聽聽Mac團隊的想法,而不是想看喬布斯慫恿他們造反。

    ”入夜後,天氣轉涼,他們去了室内。

    在喬布斯空蕩蕩的家裡,大家圍在壁爐旁坐下。

    馬庫拉不想聽他們抱怨,而是讓他們讨論具體的管理問題,比如是什麼導緻FileServer軟件的生産問題?為什麼Mac的分銷系統沒有及時回應需求的變化?大家說完後,馬庫拉直接表态說拒絕支持喬布斯,他回憶說:“我說我不會支持他的計劃,這件事情就此畫上句号,斯卡利就是蘋果的老闆。

    對此,他們非常生氣,情緒激動,要繼續聯合反抗,但這麼做根本于事無補。

    ” 5月28日,星期二:斯卡利聽馬庫拉說喬布斯在前一天晚上圖謀把他趕下台,不禁怒火中燒。

    當天上午,斯卡利走進喬布斯的辦公室。

    他說,他已經和董事會談過,并且得到了董事會的支持,他希望喬布斯離開。

    然後他開車去了馬庫拉的家,向馬庫拉彙報了自己的重組計劃。

    馬庫拉問了一些具體的問題,最後向斯卡利表示了祝福。

    斯卡利回到辦公室後,給董事會的其他成員打電話确認他們是否還支持自己。

    他們的想法沒有改變。

     之後,斯卡利給喬布斯打了電話,确保他了解情況、正視現實。

    董事會已經正式批準了他的重組計劃。

    重組将于本周開始,加西将接管喬布斯心愛的Mac部門及其他産品的控制權,喬布斯的權力完全被架空,不再管理任何部門。

    斯卡利并不想把關系徹底搞僵。

    他告訴喬布斯,喬布斯可以保留董事會主席的頭銜繼續待在蘋果,可以做産品架構師,隻是不再承擔任何運營職責。

    到了這個時候,連建立蘋果實驗室這個選項都已經不在讨論範圍内了。

     這時,喬布斯終于明白大勢已去。

    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推翻這個結果,也沒有辦法再扭曲現實。

    他淚流滿面,開始給比爾·坎貝爾、傑伊·艾略特、邁克·默裡和其他人挨個兒打電話。

    喬布斯打電話的時候,默裡的妻子喬伊斯正在打一通海外電話。

    接線員打斷了她的通話,說有緊急情況。

    喬伊斯對接線員說:“最好是重要的事情,不然我會很生氣。

    ”她聽到了喬布斯的聲音:“是很重要的事。

    ”于是她把丈夫叫來聽電話,喬布斯在電話那頭邊哭邊說:“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就把電話挂了。

     看到喬布斯如此失魂落魄,默裡很是擔心,怕他想不開,默裡便回撥了過去,但沒人接。

    于是他開車去往喬布斯在伍德賽德的家。

    到了之後,敲門也無人應答。

    他趕緊繞到房子後面,從外面的樓梯走了上去。

    他從卧室的窗戶看到喬布斯就躺在一張床墊上,房間裡空蕩蕩的。

    喬布斯開了門讓他進來,兩個人一直聊到天亮。

     5月29日,星期三:喬布斯終于拿到了一盤《巴頓将軍》的錄像帶。

    那天晚上,他看了這部電影,但在默裡的勸阻下,喬布斯沒有再次發起抗争。

    默裡勸喬布斯星期五來公司參加斯卡利宣布重組計劃的會議。

    至此,已經沒有别的辦法了,喬布斯隻能放棄帶兵叛變的念頭,轉而安心扮演一名好士兵。

     像一塊滾石 會議在總部的禮堂舉行,喬布斯悄悄地溜到禮堂的後排,去聽斯卡利向員工介紹公司的新組織架構。

    很多人偷偷瞥向喬布斯,但幾乎沒人跟他打招呼,更沒有一個人表現出跟他很熟絡的樣子。

    喬布斯目不轉睛地盯着斯卡利。

    斯卡利多年後還記得“史蒂夫蔑視的眼神”。

    斯卡利回憶說:“他目光堅毅,好像一束X光穿透骨髓,直擊你的軟肋,仿佛要從精神上碾壓你。

    ”站在舞台上的斯卡利假裝沒有看到喬布斯。

    有那麼一瞬間,他回想起一年前他們到馬薩諸塞州劍橋市的一次旅行,兩個人當時還是好友,一同去拜訪了喬布斯心目中的英雄埃德溫·蘭德。

    蘭德一手創立了寶麗來公司,後來卻被趕了出來。

    當時,喬布斯帶着厭惡之情跟斯卡利說:“他隻不過是損失了幾百萬,他們就把他的公司搶走了。

    ”而現在,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從喬布斯的手裡把他一手創立的公司搶走了呢。

     斯卡利介紹了公司的組織架構圖,其中加西将負責整合後的Mac和AppleII産品組。

    圖表上有一個寫着“董事長”的小方框,這個方框跟其他任何部門或人員都沒有用線連接,包括斯卡利本人也無須向這位董事長做報告。

    斯卡利簡短地提了一下董事長喬布斯将扮演“全球架構師”的角色,但沒有指明喬布斯就在現場。

    會議廳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尴尬掌聲。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喬布斯都待在家裡,足不出戶。

    他拉上百葉窗,開着電話答錄機,對所有人避而不見,隻讓女友蒂娜·雷德塞過來。

    他就坐在那裡,連續幾個小時播放鮑勃·迪倫的磁帶,特别是《時代在變》這首歌。

    16個月前,他在向蘋果股東揭開Mac面紗的那天,他曾朗誦這首歌的第二段歌詞,歌詞的最後一句頗為勵志:“現在的失敗者/終會成為赢家。

    ” 星期日晚上,安迪·赫茲菲爾德和比爾·阿特金森帶着一幫Mac團隊的成員來到喬布斯家中,他們想要幫助喬布斯驅散内心的陰霾,重新振作起來。

    他們敲了好一會兒門喬布斯才來開門。

    進門後,喬布斯把他們帶到了廚房旁邊的一個為數不多的有些家具的房間。

    雷德塞幫他叫了素食外賣來招待大家。

    赫茲菲爾德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真的像看起來這麼糟糕嗎?” 喬布斯面露苦澀:“實際上更糟。

    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他指責斯卡利背叛了自己,說蘋果離了自己不行。

    他抱怨說,所謂的董事長隻是個虛名。

    他的辦公室也從班德利3号的蘋果總部搬到了一個空蕩蕩的小樓。

    他給小樓起了個名字,叫“西伯利亞”。

    赫茲菲爾德轉移了話題,聊起了以前的快樂時光,于是大家開始追憶過去。

     那周早些時候,迪倫發行了新專輯《皇帝諷刺劇》(EmpireBurlesque)。

    赫茲菲爾德帶來了一張該專輯,用喬布斯家的高級音響播放了它。

    其中最出名的一首歌是《夜幕低垂》(“WhentheNightComesFallingFromtheSky”)。

    這首歌充滿啟示錄意味,似乎很适合這個夜晚。

    但喬布斯并不喜歡它,說聽起來像迪斯科舞曲。

    他還沮喪地說,從《路上的血迹》這張專輯開始,迪倫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于是赫茲菲爾德把指針移到了專輯的最後一首歌《黑眼睛》(“DarkEyes”)。

    這首歌沒有電子配樂,由迪倫單獨用吉他和口琴演奏,節奏緩慢,曲調悲怆。

    赫茲菲爾德本希望能夠借這首歌讓喬布斯想起他熱愛的早期迪倫的作品。

    但喬布斯也不喜歡這首歌,并且沒興趣再聽這張專輯裡的其他歌了。

     喬布斯的反應如此強烈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他來說,斯卡利曾經是父親一般的存在,邁克·馬庫拉和阿瑟·洛克也都是。

    但在一周内,這三個人都抛棄了他。

    喬布斯的律師朋友喬治·萊利後來說:“這引發了他深埋在心底的童年時被抛棄的感受。

    被抛棄是喬布斯人生認知的一部分,定義了他的自我。

    多年後,喬布斯回憶說:“那時我就像被人揍了一拳,讓我感覺喘不過氣。

    ” 失去阿瑟·洛克的支持讓喬布斯尤為痛苦。

    喬布斯說:“阿瑟以前就像我的父親一樣,一直很照顧我。

    ”洛克曾教他了解歌劇,他和妻子托尼在舊金山與阿斯彭都招待過喬布斯。

    喬布斯回憶說:“我記得有一次我開車到舊金山,駛入市區的時候,我對阿瑟說,‘天哪,美國銀行的大樓太醜了’。

    他說不是,其實這棟樓是最好的。

    然後他就告訴我它好在哪裡。

    當然,他說得都對。

    ”多年以後,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喬布斯依然淚濕眼眶:“他選擇了斯卡利而不是我。

    這真的讓我始料未及。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抛棄我。

    ” 更糟糕的是,他心愛的公司現在落入一個他認為是個蠢貨的人手中。

    他說:“董事會認為我沒有能力經營一家公司也就算了,我尊重他們的決定。

    但是他們犯了一個錯誤。

    他們應該把如何處理我和如何處理斯卡利的決定分開。

    即使他們認為我還沒有準備好管理蘋果,也應該解雇斯卡利。

    ”雖然他内心的陰霾逐漸散去,但他對斯卡利的憤怒有增無減,覺得斯卡利在背後捅了他一刀。

     更糟糕的是,斯卡利告訴分析師,雖然喬布斯仍然是董事會主席,但是喬布斯跟公司的業績已經沒有關系,他說:“從運營的角度來看,無論是今天還是将來,史蒂夫·喬布斯都不會發揮任何作用,我不知道喬布斯還能做什麼。

    ”他毫不留情的評論讓在座的分析師頗為震驚,很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喬布斯覺得自己也許可以去歐洲散散心。

    所以,他在6月去了巴黎,在一場蘋果公司的活動中緻辭,還參加了美國副總統老布什的晚宴。

    然後他從法國直接去了意大利,跟女友在托斯卡納的山間自駕遊玩。

    他還買了一輛自行車,這樣就可以自己騎車出去轉轉。

    到了佛羅倫薩,他沉浸在這個城市的建築和建築材料的紋理中,尤其令他難忘的是鋪路石。

    這些石材來自菲倫佐拉城托斯卡鎮附近的卡松采石場,呈現出沉靜的藍灰色。

    20年後,喬布斯下令,蘋果主要零售店的地闆都必須使用這種砂岩。

     當時,AppleII即将在蘇聯上市,因此喬布斯又前往莫斯科,在那裡與艾爾·艾森斯塔特碰面。

    蘋果公司需要美國政府批準的出口許可證,但審批出了點兒問題,于是他們一起去拜訪了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的商務專員邁克·梅林(MikeMerin)。

    梅林警告他們,美國明令禁止與蘇聯分享技術。

    這讓喬布斯很惱火。

    在巴黎貿易展上,副總統老布什還鼓勵他把電腦帶入蘇聯,“掀起自下而上的革命”。

    他們稍後去了一家烤串很有名的格魯吉亞餐廳吃飯。

    此時,喬布斯依然怒氣難消,他質問梅林:“向蘇聯出口電腦顯然有利于我們的利益,怎麼能說違反了美國法律呢?如果蘇聯人能用上Mac電腦,他們就可以自己印刷所有的報紙了。

    ” 喬布斯在莫斯科也展示出自己好鬥的一面。

    他堅持要談論在政治鬥争中落敗後被斯大林下令暗殺的革命家托洛茨基。

    負責監視喬布斯的克格勃特工不得不提醒他不要大談特談自己對托洛茨基的喜愛之情,這位特工說道:“談論托洛茨基對你沒什麼好處,我們的曆史學家已經做了相關研究,我們不再承認他是偉人了。

    ”但喬布斯把這話當作耳旁風。

    他們去莫斯科國立大學給計算機專業的學生做講座,結果喬布斯一上來就大肆贊美托洛茨基。

    喬布斯對這個革命家有深深的認同感。

     7月4日,喬布斯和艾森斯塔特參加了美國大使館舉辦的國慶晚會。

    在寫給大使阿瑟·哈特曼的感謝信中,艾森斯塔特提到喬布斯計劃在未來一年更加積極地開展蘋果在蘇聯的業務,“我們初步計劃在9月返回莫斯科”。

    一時之間,斯卡利希望喬布斯成為公司“全球架構師”的願望似乎可以實現了。

    但事實并非如此。

    一場巨變即将在9月拉開序幕。

     伊卡洛斯(Icarus):希臘神話人物,因飛得太高,雙翼上的蠟遭太陽融化,跌落水中喪生。

    丹尼·米勒(DannyMiller)用伊卡洛斯悖論形容企業在經曆了一段明顯的成功後突然失敗,而這種失敗正是由導緻其最初成功的因素造成的。

    ——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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