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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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族記憶,對英國的山毛榉樹又有什麼不同的看法,這是不是她第一次見到人類的臉。

    她一邊盯着我的眼睛,一邊用舌頭不斷舔舐自己的臉,心裡大概是在猜,我危不危險,有沒有發黴或發臭。

    我覺得她又漂亮,又勇敢。

    而她或許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怪難聞的,不過很有意思,體型也很特别。

    當然,也許還有我永遠猜不到的其他想法。

    我們像兩個既好奇又膽小的陌生人,以這樣的方式彼此交流,随後又各奔東西。

    到家後,我把與她的邂逅寫了下來。

    而她離開之後,或許會有意識地“忘記這件事”,但是我的氣味、體型以及呼吸的聲音,想必也會在她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作家伊恩·辛克萊(IainSinclair)将麂鹿[17]稱作“monkjack”(字面意為“僧侶傑克”),不知是突發奇想,還是聽錯了。

    然而,這個名字不僅完美地抓住了麂鹿神聖的孤獨感,聽起來又很俏皮。

    這讓我理清了我們這次邂逅的意義。

    我不想對發生的事情做任何價值判斷,而隻想說,她用了麂鹿的溝通技巧,我用了人類的溝通技巧。

    但是,這次相遇的每個細節于我而言都特别“自然”,就仿佛我一直在追蹤她,或是想分享她的食物似的。

     我願意像從前了解我的林地那樣,了解這片河谷;希望這裡的生活能同樣惬意放松;我願意像了解林間的那隻麂鹿那樣,了解這裡的每位居民。

    本書将記錄我在河谷第一年的生活見聞。

    當然,其中必然會涉及我得了抑郁症之後的康複生活,以及終于邁出了成熟獨立這一步之後的所思所感。

    在大西洋東岸地區,人們習慣于将此種個人叙事嚴格排除在自然寫作之外,仿佛對大自然的感悟并不屬于現實生活的一部分,而是一種另類體驗,一種愛好,隻能用客觀、割裂的科學棱鏡才能評價似的。

    但我從不這樣23(18)認為。

    自從康複之後,我對生命的慈悲有了新的領悟。

    我覺得,那些所謂的“關于自然的寫作”應該孤立于其他文學類型,或是與人類的存在完全割裂開,其實是很荒謬的。

     我正是通過重新寫作,才最終得以康複。

    這個故事我在後文會展開講。

    我相信,語言和想象力絕不是讓人類遠離自然的原因,而是人類再次親近自然時最有效、最自然的工具。

    我希望,在我的新居即将發生的故事,能夠佐證這一信念。

    文化并非自然的對立面或相反面,而是人類與自然的交界,是人類這個物種所特有的“半透膜”。

     *  *  * 隻剩不到2公裡的路程了。

    那間粉紅色的農舍在路邊曠野的樹叢中若隐若現。

    零星的金雀花仍在盛放,石南花正逐漸凋謝,落下的花瓣将大地染成了紅褐色。

    繼續向前,是逐漸茂密駁雜的荊豆叢和白桦林,預示着我即将抵達一片沼澤與河流。

    雖然這條路我從前隻走過一次,可這裡的一切都讓我倍感親切。

    我就是在曠野和山林中長大的,那裡也有相同的灌木叢和桦樹林。

    我記得小路的布局,在哪裡分叉,變窄,而後再次彙聚。

    小路的痕迹暗示着獨居動物的一些根深蒂固的習慣,标記着它們彼此相遇的瞬間,以及不同物種的不同軌迹的交點。

    在地球上每一片自然荒野之中,都無一例外地存在着這樣的标記。

     我聽人說過,此地曾是19世紀詩人約翰·克萊爾生活、工作和寫作的地方。

    克萊爾的難得之處在于,他找到了文化與自然的共通之處,創造了自己的語言,将文化與自然進行了融合,而非分離。

    他曾說過,“在田野中找到了自己的詩歌”。

    在開闊、交錯、平平無奇的荒原和野地之間,他感到無比自在。

    他将周遭的生存環境視作一整片曠野,而他自己,不過是曠野中的普通一員24而已。

    “曾經,無盡的自由統治着這片随心所欲的樂土”,當家鄉的曠野被圈占之後,他寫下了這段哀歌: 曠野與沼澤,遼闊而遙遠,平坦而荒涼 自由飛翔的鸻鳥,而今已杳無蹤迹 一同消失的,是充滿野性和樂趣的原野 還有詩人對生命之初的祈願。

     我與克萊爾之間似乎生出了一種惺惺相惜的羁絆。

    可以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東安格利亞人,雖身患抑郁症,卻從未放棄與命運抗争。

    150年前他住過的醫院,如今我也曾住過,還好這段糟糕的經曆并未持續太久。

    他住進去之後,就再沒出來過,而我最終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但是,他依然是我的同類,是焦躁不安、心事重重時的我,是在樹叢背後躲躲閃閃的我。

    而我,也要循着他的腳步,走上那條不屈之路。

     *** [1]“愛貓人士反對炸彈”(CatLoversAgainstTheBomb),簡稱CLAB,是1984年英國民間成立的愛貓組織,由愛貓人士組成,旨在關愛貓咪及呼籲世界和平與正義,該組織目前仍活躍,并影響了其他國家成立類似的組織。

    ——編者注 (2)托尼·埃文斯(TonyEvans)和我一起合作的書是《英國開花植物》(TheFloweringofBritain),于1980年首次出版。

     (3)布雷克蘭(Breckland):W.G.Clarke的作品《布雷克蘭的野生世界》(InBrecklandWilds)是第一本描寫當地野生環境的書,此後一直無人超越。

     [4]約翰·伊夫林(JohnEvelyn,1620—1706),英國作家、園藝家、日記作家,英國皇家學會創始人之一。

    他的作品記述了當時的文化、藝術和政治情況,是研究當時英格蘭社會的重要資料。

    ——譯者注 (5)JamesLovelock,Gaia:AnewlookatlifeonEarth,1979.AldoLeopold,ASandCountyAlmanac,1949.這是一本在美國具有裡程碑意義的書,在構建環境倫理方面,進行了開創性的探索。

     [6]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E.Lovelock,1919—),英國科學家和環保主義者,以提出“蓋亞假說”(Gaiahypothesis)而聞名,該假說認為生命有機體與地球上的無機環境相互作用,形成一個協同和自我調節的複雜系統,幫助維持和延續地球上的生命條件。

    ——譯者注 [7]奧爾多·利奧波德(AldoLeopold,1887—1948),美國生态學家和環境保護主義者,代表作有《沙鄉年鑒》(ASandCountyAlmanac)。

    ——編者注 (8)摘自威廉·費因斯(WilliamFiennes)的《雪雁》(TheSnowGeese,2002)。

     [9]摸衣領來祈求好運最早是水手之間的一種迷信,相傳水手出海時摸一摸自己的衣領,能獲得好運氣和航運平安。

    ——編者注 (10)這段影片是德雷克·布羅姆哈爾(DerekBromhall)的《魔鬼鳥》(DevilBirds),同名書籍于1980年正式出版。

     (11)TedHughes,“Swifts”,CollectedPoems,2003.自然的隐喻參見:StephenPotterandLaurensSargent,Pedigree:WordsfromNature,1973LewisThomas,關于語言的多篇文章收錄在TheLivesofCell:NotesofaBiologyWatcher,1974和TheFragileSpecies,1992。

     [12]泰德·休斯(TedHughes,1930—1998),即埃德華·詹姆斯·休斯(EdwardJamesHughes),英國詩人和兒童文學作家,1984年被授予英國桂冠詩人稱号。

    妻子是美國天才詩人西爾維娅·普拉斯。

    ——編者注 [13]瑪格麗特·湯姆森(MargaretThomson,1910—2005),知名的紀錄片制作人,二戰期間在英國制作了一系列園藝、農業和醫學方面的電影,引起了廣泛的影響。

    ——編者注 (14)EdwardO.Wilson,Biophilia,1984亦可參見:StephenR.KellertandEdwardO.Wilson(eds.),TheBiophiliaHypothesis,1993GeorgeEwartEvansandDavidThomson,TheLeapingHare,1972。

     [15]愛德華·威爾遜(EdwardO.Wilson,1929—2021),美國昆蟲學家、博物學家和生物學家,尤其以對生态學、演化生物學和社會生物學的研究而著名,被譽為“社會生物學之父”和“生物多樣性之父”。

    ——編者注 (16)IainSinclair,出自他沿着M25公路進行了一場心理地理學旅行的著作LondonOrbital,2002。

    “Muntjac”(麂)本身是一個亞洲詞彙,後引入到英語中。

     [17]麂鹿的英文是muntjac。

    ——編者注 (18)克萊爾(Clare)的作品,标準版是1984年至2003年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9卷本,由EricRobinson,DavidPowell和PMSDawson編。

    精簡版選集參見:GeoffreySummerfield(ed.),JohnClare.SelectedPoetry,1990JohnClare,TheMidsummerCushion,ed.AnneTibbles,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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