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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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正要轉身離開,卻見一個人沿着他剛剛走過的那條路走過來了。

     徑直走向若槻的是個中年男子,穿着沾染油污的工作服。

    他身高與若槻差不多,但胸闆很薄,四肢很細,身材瘦弱。

    額頭雖然秃了,看着卻不是很老。

    碩大烏黑的雙眼一動不動,仿佛正凝視着什麼。

    與整張臉相比,他的嘴小得極不勻稱,似乎還挂着莫名的奸笑。

    若槻看着那人的臉,近乎後悔的情緒湧上心頭。

     “你是哪位?”那人開口問道。

    發音含混不清,也許是因為嘴張不大。

    正如葛西所描述的那樣,很難聽清他在說什麼。

     “敝姓若槻,來自昭和人壽京都分部。

    請問是菰田先生嗎?聽說您之前打過電話來……” “哦,是有這麼回事。

    家裡沒人?” “好像是。

    ” “怪了……” 那人用右手掏出工作服口袋裡的鑰匙。

    不知為何,他隻有左手戴着勞保手套。

    見他打開院門走了進去,若槻隻得跟上。

     幾隻小狗顯然是聽到他回來了,從院子裡一路跑來。

    棕色的山寨柴犬,垂耳的白色串串,眼神可憐的長條黑狗……看着像随意撿來的流浪狗。

    隻見那人原地蹲下,依次抱起每隻小狗,用臉頰蹭蹭它們。

     “健太呀,寂不寂寞呀?是不是很想爸爸呀?哎喲,乖……順子,你也過來呀。

    ” 瞧這疼愛方式,小狗們更像是他的孩子,而非寵物。

    陪小狗們玩鬧時,他幾乎完全遺忘了若槻的存在。

     見他站起身,小狗們便又沖向了院子。

    他再次舉起鑰匙串,打開房門,請若槻進屋。

     “家裡有點兒髒,别嫌棄啊。

    ” “打擾了。

    ” 門後很是昏暗,剛跨過門檻,便有一股異味撲鼻而來,直讓人誤以為自己進了某種神秘動物的巢穴。

     老房子往往都有獨特的氣味,但菰田家的氣味非比尋常。

    除了發馊的垃圾所特有的臭味,還有酸性的腐臭、類似麝香的香料膻臭等混雜在一起,令若槻直反胃。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氣味,但那氣味肯定早已浸透了整棟房子。

    每個人都對自己家中的氣味不甚敏感,然而在這樣的環境下泰然自若,怕是隻能用異常來形容。

    若槻拼命抵抗想掏出口袋裡的手帕捂住口鼻的沖動,無論對方為什麼投訴,他都要盡快解決,火速開溜。

     那人低頭看了看脫鞋的地方,嘟囔道:“搞什麼啊,和也不是在家嗎……老婆上哪兒去了……”若槻低頭望去,隻見角落裡有一雙小學生穿的運動鞋,擺得整整齊齊。

    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進屋,但無奈之下還是脫下皮鞋,規規矩矩擺在一旁。

     走廊的地闆黑光铮亮,像是被反複擦磨過。

    然而在這般臭氣熏天的環境中,光亮的地闆跟結塊的污垢也沒什麼兩樣。

     那人一邊走,一邊朝裡屋喊道:“和也,和也!”但無人回應。

    走到半路,他回過頭來,冷笑着問若槻:“臭不臭?”若槻隻得僵着臉搖頭。

     看來那人也不是完全聞不出來,他至少意識到了惡臭的存在。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不在家裡放些除臭劑呢? 若槻被帶去了面朝院子的日式客廳。

    客廳裡的氣味依然難聞,所幸那人打開了紙糊拉門,好歹有風吹進來,不那麼難熬。

     那人坐在壁龛跟前,與若槻隔着矮桌。

     “不好意思啊,讓你久等了。

    工作結束得比我料想的晚。

    ” “勞您費心了,其實我也才剛到,”若槻将糕點放上矮桌,遞了過去,“您就是打電話來我們分部的菰田重德先生嗎?” “是啊。

    ” “聽說站點的工作人員多有冒犯,實在抱歉。

    ” “好說,你也不容易啊。

    ” “多謝體諒。

    ” 那人收下糕點,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明明都進家門了,卻沒有要摘下手套的意思,而且遲遲沒有提及重點,也就是投訴的具體内容。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叫來?記得葛西說的是“有人點名找你”。

    若槻本以為,就算對名字沒了印象,見到了總能想起來的,可他完全沒有跟眼前這個人打過交道的記憶,甚至沒有在分部的窗口接待過他。

    可若真是這樣,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了若槻的姓名? “和也啊!你要在家就過來一趟!”菰田重德突然伸長脖子,對着若槻身後的推拉門吼道。

    舉止做作,仿佛在演戲一般。

    房中寂靜無聲,無人回應。

     “和也?家裡有客人來了,怎麼都不出來打個招呼啊?多沒禮貌啊!” “呃,沒關系的……”若槻勸道,菰田卻啧了一聲。

     “能不能幫忙開開那扇門?” “啊?” “那是書房,和也應該就在裡頭。

    ” 無奈之下,若槻隻得依言起身,邊開門邊道“你好”。

     一個十一二歲模樣的男孩半翻着白眼,眼珠朝上凝視着這邊。

    他面色蒼白,幹了的鼻涕在半張着的嘴上留下了痕迹。

     若槻眨了眨眼。

    隻見男孩耷拉着四肢,懸在離地約五十厘米的半空。

     随後,在房間深處的楣窗與緊繃的繩狀物體躍入眼簾。

    正下方的榻榻米已然變色,仿佛是被灑了水,後面則倒着一把帶腳輪的椅子。

     意識到那是一具吊死的屍體後,若槻不知發了多久的愣。

    突然,他回過神來。

    菰田重德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他的身側。

     若槻剛轉頭望向菰田,目光便撞上了那雙烏黑的眸子。

    一抹慌張閃過菰田重德毫無表情的臉,他的視線立時從若槻臉上移開。

     隐約的别扭,瞬間化作驚愕。

     菰田重德根本沒在看那個孩子。

     他竟不顧自家孩子的屍體,暗暗觀察若槻的反應。

    那是冷靜的旁觀者特有的眼神,不帶絲毫的情緒波動。

     菰田避開若槻的凝視,走近懸空的屍體,嘴裡念叨着“和也,你為什麼想不開啊”之類的話。

    然而,他的獨白是如此虛假,如此矯揉造作。

     房中仿佛流淌着兩種迥異的時間。

    菰田假惺惺的舉止,讓人意識到周遭的時間在正常地流逝。

    然而,在那個似乎因恐懼而瞪大雙眼的男孩周圍,時間已然凝固,宛若靜止的圖像。

     若槻盯着菰田重德,目瞪口呆。

     菰田絲毫沒有要觸碰屍體的意思,仿佛害怕在屍體上留下自己的指紋。

     突然間,惡心的感覺湧上喉頭。

    若槻用手帕捂住嘴,鼻腔受了胃酸的刺激,激出淚來。

     若槻呆立在原地,拼命抵抗想要嘔吐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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